《思哉有邪》楚小熹

6、螃蟹案（6） 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是仅次于寺卿的大理寺二把手。“正职给了和王凛同出一族的王夫之，副职给了陆九思。他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又非出身世家，却能担任这样一个职务。”崔青絮淡笑着，扭过头，“陆九思可以凭着讨好王凛爬到如今的位置，但却没法通过这层关系，连破奇案，朝堂内外皆有声名。”

　　今天虽然是尚兰卿第一次见到陆九思本人，但她曾听宁王提过这人几次。言语之外，对他赞许颇多，似有将他收入麾下的意思。

　　崔青絮找来镇纸，压住纸张的四角，等待墨迹风干，“一来，他确实有本事，能服人。二来，他很机警，会审时度势，能左右逢源。”

　　尚兰卿偏头看她，“你对他挺了解的。”

　　“《孙子》的谋攻篇不是说……”崔青絮微转身，一手支在桌上，带笑回看尚兰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尚兰卿还在想着宁王的事，犹豫着要不要和崔青絮提起，后者已然先窥破她的心思。

　　“我知道宁王的意思，但陆九思这个人，并不容易收服。这事急不来，且再看看。”

　　尚兰卿点点头，表示赞同，忽又想起什么事，道：“我看陆九思今日对你，也颇为留意。”

　　“我们身份特殊，虽扮了男装，我也没打算能瞒过他。”崔青絮耸耸肩，“况且才那一会儿功夫，我们给他送了三个嫌疑人，他想不留意我们也难。”

　　崔青絮所说的，是白日里被尚兰卿抓住的小贼，以及被她揪出来的百戏人和福伯。

　　“那个小贼是意外。”崔青絮说完，敛了敛笑容。那小贼是个惯偷，很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他出现在黄家外看着是个巧合，可他被押走时，看了一眼黄家，眼神中竟然流露出兴奋和欢喜。

　　“那百戏人，和管家福伯呢？”尚兰卿追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百戏人好说，”崔青絮笑道，“围观的人，表情大多是恐惧、好奇、恶心和害怕，又或者几种兼有。他的神情里头，没有好奇，反而充斥着紧张和不安。我猜想，他应该比外头围观的人，更清楚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尚兰卿很快反应过来，“他可能进过现场。”

　　崔青絮点头，“至于福伯，他倒是好玩，”她回忆道，“他的每个神情、动作，都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也成问题了？”尚兰卿笑道。

　　“问题在于，太合情合理。他给出的每个反应，都很快。不像寻常人遇到事情或者听到别人的问话，都会有个思考和停顿的时间。哪怕是陆九思问他的一些问题，他作出很长的回答时，思考时间依然不长，且回答得丝毫不乱，条理清晰。”崔青絮道，“就像预演过一样。”

　　尚兰卿反问：“你现在回答我这么长一段话，不也丝毫不乱，条理清晰？”

　　“那是因为，”崔青絮挑眉，“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所以，福伯也早就知道陆九思会问什么内容，并且提前想好了答案。”

　　“对。”

　　尚兰卿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但对崔青絮的解释还是信服的，“他差点瞒过了陆九思，要不是你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崔青絮笑笑，“不错。出其不意，才能看到他一瞬间的真实反应是否隐藏了什么。”

　　“福伯可能确实从南码头上的岸，但他一定隐瞒了什么。”崔青絮歪着脑袋，思索着，“我猜，他很有可能是昨日夜里就回来了，甚至还回过黄家。”

　　大晋南迁之后，初期还是沿袭旧制，夜里实行宵禁。南边贸易畅通，朝廷为了增加收入，在宵禁制度上灵活变通，逢尾数一、四、六宵禁，平日宵禁时间延后至丑时，西市和东城的商户可以卯时开业。

　　按日期算，管家福伯完全可以在前一日夜里回到黄家后再离开，再装作是次日早上刚从南码头回到京城。

　　崔青絮说：“人有时越想万无一失，就会越容易露出破绽。鞋底的泥巴这样的小细节很容易被人忽略，所以福伯当时下意识露出了一丝惊诧。因为他忘了考虑这一点，但很快他想起来自己鞋上有泥巴。”

　　“怪不得他下意识想向下看，但又生生憋住，装作没事人一样。”尚兰卿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点点头，“他前面精心设计的所有合理反应，都因为这一点的不合理漏了底。”说完，尚兰卿发现崔青絮在盯着自己看，“你看着我做什么？”

　　“想请你帮个忙。”

　　尚兰卿眼白一翻，身子往门外一侧，显然不愿意搭理崔青絮。

　　崔青絮并不在意，讨好地笑笑，扯住尚兰卿的衣袖，“我是真心想请你帮个忙，去找老李探探消息，看陆九思审出了什么。”

　　“你要插手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很是有趣。”崔青絮给尚兰卿递了个眼波，“你知道我的性子，这样好玩的事情，我若不能掺和一下，”她轻攥住尚兰卿的衣袖一角，稍用力扯了一下，“那可是有点为难我。”

　　崔青絮身材纤娇，青色衣衫罩在她身上仿若虚虚笼着。她五官精致，一双眼眸说不清是桃花眼还是杏眼，烛光落入期间，盈盈如波，那样对尚兰卿瞧来，触得她心里一软。尚兰卿面上仍装作不在意，拂袖转身，撂下一句，“别朝我挤眉弄眼。”

　　崔青絮笑笑，松开尚兰卿的衣角，知她已答应帮忙。

　　尚兰卿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问：“这几天，你还是照旧去刑部看卷宗吗？”

　　崔青絮唇边挂着一抹淡笑，点点头。

　　尚兰卿离开后，崔青絮敛了笑容，低头整理起桌上的纸张，然后搬开书桌右边被几本书压在底下的一本大书册。里头记载的，是从前查过的案子相关记录。烛火一跳一跳，她低头盯着那本书册，眸光一分一分冷下去。

　　过了两日，正是每月两次的大朝会举行的日子，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参加。大朝会结束后，宫门外的正街上车马如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