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哉有邪》楚小熹

3、螃蟹案（3） 孟达扭头，

　　孟达扭头，指了个方向，“厨房在后院，大概是从那爬出来的吧。刚刚打听到一个消息，说是这家人特别爱吃螃蟹，尤其是主人黄礼的大儿子。昨天是那孩子的生辰，家里还特意弄了一个螃蟹宴。”

　　陆九思轻点头。

　　“真的是螃蟹杀人？”佟西北探过头来，问道。

　　“赶紧忙去。”陆九思一把推开他的大脑袋，简单吩咐了佟西北几句交接时的注意事项，

　　前后院相接的地方有一块空地，尸体都被搬了过来。一旁手持纸笔的刑部差役，根据现场画出了尸体原先倒伏的位置，并做了标注。看得出，刑部对这次的案子十分认真。

　　陆九思猜测，其中不仅有刑部尚书亲自接管的原因。

　　“二十二名死者，八男十四女，年纪最大的七十岁，最小的三岁。”仵作老李一个个指过去，“这是宅子的主人黄礼，其母、其妻，侍妾两名。仆人十二个，三男九女。这边年纪小一些的两男三女，应该是黄礼的孩子。最大的男孩十六岁，最小的是边上那个女孩，才三岁。”

　　“所有死者的死亡时间都差不多，但这次的情况有些复杂，死亡时间我只能给你一个大的范围，大致在昨夜亥时到寅时。死者身上均有五处以上的刀痕，头和四肢以刀划伤为主。每一刀，几乎都在重要的血脉附近。此外，每具尸体胸腹处刀痕密集又混乱，应该是反复将刀子扎进死者体内又拔出造成的。”

　　佟西北不由偏头对陆九思低语了一句，“这是多大的仇恨啊，扎这么多次，连肠子和内脏都出来了。”

　　陆九思往前走了几步，俯身细看了一遍尸体，指着几名死者被翻出来的内脏，“以你的经验来看，这手法上能看出什么吗？”

　　老李笑笑，“我只能说，这人是个狠角色。你看，内脏和肠子都被划烂了，”他指着另几具尸体，说：“那两具小女孩的尸体，腹腔里的东西都差不多被划成肉糜了。”

　　凶手的手法，简直残暴得骇人。

　　“另外，现场的血迹着实多了一点，已经远超这二十二具尸体的总量。”

　　“啊？”佟西北讶异。

　　“人体内的血是有限的，”老李蹲久了腰疼，站起来捡了跟树枝，一边扶着腰一边用树枝指着地上的尸体，说：“成人和幼儿不同，胖子和瘦子也有差别。”

　　陆九思蹲下来，视线在两具尸体衣摆和鞋底上沾染的白色晶状细颗粒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指着尸体颈部的刀伤问老李，“怎么颈部刀伤血肉外翻的程度和手足不同？”

　　“陆少卿的眼睛还是那么毒。”老李叉着腰，笑着说完这句，又将话题转回尸体上：“但这个问题，我一时也解答不了你。看尸体带回去进一步检查后，有没有新结果吧。但从刀伤的创面看来，应该是锋利而细薄的凶器……”顿了一顿，他对陆九思说：“你运气不错，今日碰着行家了。”说完，便将视线一转，看向尚兰卿。

　　尚兰卿出身将军世家，自小跟随父兄上过战场，后流落江湖，不仅对各种兵器颇有了解，武功也极高。对此，陆九思也早有耳闻。据说尚兰卿曾在一具有一百余处刀伤的尸体上，准确辨认出造成伤处的七十八种兵器，并且画出了图样，与最终寻找到的凶器分毫不差。

　　“关于凶器，确实和老李说的一样。”尚兰卿淡然接话，蹲下身用手指在伤处丈量了一下，说：“伤口长不超一柞，可见刀口的入锋和出锋。我个人的推测，是小刀或者匕首。但刀伤处没有留下什么特殊标记或者弧度，任何一把锋利的小刀或者匕首都能造成这样的伤痕。不过……”她两指翻开伤口处血肉看了一眼，说：“这刀应该才开刃不久，没怎么用过。”

　　尚兰卿指着死者黄礼和其中一名身材较为壮实的男仆说：“这两人颈部的刀痕最深，甚至在颈骨的位置留下了刀痕。也因为刀锋扎入比较深，凶器长度有限，拔出的时候留下小的坎口。从方向和角度来说，应该是这样。”她捡过一根树枝，比划着，“手握刀柄，刀锋朝内，刀尖朝左。”

　　“这么说，这人是惯常使用右手？”佟西北问道，“可是匕首和小刀，都不止一种握法吧。”

　　“匕首和小刀的握法，常见的有两种。正握为四指向前，反握为四指向内。刀伤留下的坎口在伤口上方，说明拔刀出来的时候，是往上提的。如果是反握，用尾指和附近的几个手指来控制刀锋，很难把握力道，容易伤到自己的手，也很难留下我们看到这样的深的一个，往上提的坎口。反之，如果是正握，用拇指和食指来控制刀锋，会更好操控。”

　　“尚公子指出的两名死者，颈部不止一道刀痕，且第二道刀痕的刀锋出势是向下的。”陆九思淡淡提出问题。

　　“那是两个凶徒？”佟西北伸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一个左手持刀，一个右手持刀？”

　　尚兰卿挑眉，淡淡站起身，“尸体的位置错了。”

　　站在陆九思身边的佟西北一头雾水，看见尚兰卿叫来几个刑部差役，帮忙将几具尸体的位置挪动了一下。然后，又让人分别扶起地上的尸体。

　　二十二具尸体一字排开，齐刷刷坐立在众人面前。颈部血肉外翻，脸上、身上除了血痕外，腹腔上还血淋淋地挂着被划得破烂的脏器，以及一节节将断未断的肠子。

　　放眼看去，整个画面十分瘆人。

　　“老大，这什么呀？”佟西北虽然不厌恶血腥味，但也被眼前的画面弄得恶心无比，暗暗瞟向陆九思，“给我们演什么叫诈尸……”

　　最后一个字音刚出口，一只带血的断腿螃蟹飞入佟西北手掌中。他吓得尖叫出声，把手里的螃蟹甩得老远，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原来是帮助尚兰卿搬动尸体的人，不小心把尸体上的螃蟹甩了出去。

　　尚兰卿先右手握着树枝，分别在黄礼和壮实男仆面前蹲下身。比划完之后，她又站起身，走到最左边，换了左手持树枝，一路沿着二十二具尸体的颈部划过。尸体的排列，是从高到低。尚兰卿手中树枝划过的方向，和尸体上刀伤的方向，以及二十二具尸体上呈现的整体起伏，基本都能吻合。

　　“同一个人，同一把凶器。”尚兰卿淡淡说出结论，目光从尸体上扫过。她将其中一具尸体放平，手举方才的树枝，“然后，凶手应该握着刀柄，刀尖朝下，刀刃朝内，一刀一刀扎入死者身体。”她指着尸体胸腹外围还算完整的皮肉，“这几处稍微明显，能够看到刀锋进入的方式。反复多次以后，死者体内的脏器被划烂，有些肠子也被勾了出来。”

　　“陆少卿，”尚兰卿指着分散在腹腔周围，不同地方的几处刀痕，“刀口的地方平整，说明他下刀十分利落。”她用树枝轻挑开几处刀口下的皮肉，“扎进死者身体时，每一刀都十分用力……”

　　尚兰卿站起来，淡淡道：“刀是新的，但此人决非第一次这样杀人，他下手非常狠，而且很熟练。”

　　“会不会是专门的杀手？”佟西北说完，还想问什么，就被陆九思一个眼神打回去了。

　　陆九思将目光转向老李，“有发现迷药的踪迹吗？”

　　正常人肯定不会毫无反抗地忍受这样的刀刑。

　　“暂时没有。”老李摇头，“不过全部死者都集中在前院一个地方，尸身上没有发现明显的，尸体移动时留下的痕迹。”

　　京城的仵作统共就那么几个，老李算是里头干得不错的。除了刑部以外，大理寺也常找他，所以他们先前也认识。私下里，佟西北还算是老李的酒友。

　　陆九思回忆起方才在前院看到的场景，忽地松开了皱着的眉头。

　　“陆少卿，”见案子交接得差不多，孟达前来告辞，“刑部还有事情，我先走了。这案子就交给陆少卿费心了。”

　　“这是陆某的职责。”陆九思回身客套了几句，又喊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孟达出去，自己则俯身重新检查了一遍尸体。除了他方才提出的那点外，尸体的上半身和膝盖以下的位置，也存在细微的尸僵差别。

　　陆九思眉头紧皱了片刻，忽然一松，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负手身后，沿着宅院中的房间一个个转过去。

　　奇异的是，宅院中的贵重物品并没有丢失，反而是屋主黄礼衣柜的两套绸衣无端到了男仆的房间，上面还沾着血。从屋内两名男仆的物品来看，应是少了两套衣服和鞋子。

　　陆九思一路看，一路琢磨着，走到了后院。

　　穿过月亮门时，正看见一袭青色的衣角从地窖的方向离开，拐入院角的小门不见了踪影。青色身影一闪而过，他看不太真切。案发现场早已封锁，进出的除了大理寺的人外，又穿青衣的，只有尚兰卿带来的青衣小仆。而且从身形看，确也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