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哉有邪》楚小熹

22、螃蟹案（22） 卷宗已翻至

　　卷宗已翻至最后一张。
　　四周极静，陆九思左手一甩，泛黄的纸张扑簌簌朝着一个方向落去，合到了一起。
　　“收好，”陆九思的语气极淡，“坐稳。”
　　他从崔青絮手里夺回缰绳的控制权，手腕一翻，缰绳狠狠甩在马身上。吃痛的马儿撒开四蹄狂奔，往西城门的方向去。
　　陆九思早已安排了人在那接应，但他们进城时却见一队人举着火把急匆匆跑过，另有一队人马围在西城角楼附近。
　　大理寺差役见了陆九思，如见救星一般，急忙来报，说是押送欢颜离开御史台往大理寺去的路上，被她逃脱。人到了角楼上不肯下来，扬言大理寺的人靠近她便从上面跳下来。
　　陆九思握紧了缰绳，眉头紧皱，正要开口，被崔青絮按住了。两人在马上贴得极近，她微侧头，对陆九思耳语道：“何俊那边更重要。今夜变数太多，你还是去那边盯着吧，欢颜交给我。”
　　握着缰绳的手微松，似乎颇犹豫，最终还是点点头，认可了崔青絮提的办法。他扶崔青絮下马时，小心地避开了她手臂上方才被石子击中的地方。
　　“自己小心。”他嘱托了一句，又扭头吩咐了旁边的差役，便策马离去，转瞬消失在街角。
　　角楼之上，夜风凛凛。
　　一身素衣的女子静静站在高耸的城墙前，如瀑的乌发垂落肩头，任夜风肆意吹起，敲打在饱经战火和风霜洗礼的城砖上。只用一根木簪在脑后松松挽起一个小髻，恍似清修的女道士。簪上竹节，节节分明。
　　月光勾勒出一张不施脂粉仍清丽无双的侧脸，她转过头来时，眼底的坚毅陡然化作一汪春水，浅浅的眼波随着月光荡漾开来，像清凉的泉水，要漫入人心底去。
　　“你来了。”欢颜声音和缓温柔，仿佛和来人极为熟稔。
　　“余小梨的卦一向很准。”崔青絮淡笑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与城墙前的女子相对而望，“她应该也告诉过你，不管你做什么，今夜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欢颜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语调散漫轻扬，“哦？”
　　“你的计划全部落空了。”
　　“是吗？”欢颜轻阖了阖眼，睫羽扑扇间，眼波妩媚婉转，“我有什么计划？”
　　“从你知道何俊克制不住自己的杀人冲动时，你就已经备下了今日的计划。你在何俊行凶时跟踪他，又在他行凶后偷偷藏起他沾有血迹的衣服。”崔青絮淡淡道：“我猜，应该还有其他凶器和证据，不过你只选用适合你计划的，然后将其他销毁。而后，你教会何俊如何处理每次行凶后留下的证据。确保除了你手中留有的证据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指证何俊。当然，这只是你的第一步。”
　　欢颜淡笑着侧头，似认真倾听崔青絮说的话。
　　“黄家灭门案发生当夜，你子时后才回到香风阁，是因为你算准了何俊杀人的时间，而且也知道何俊杀人前会事先探查那家人的情况，以备周全。可是，那夜你守候在何俊盯上的人那里，却没有等到何俊。因为他在去往杀人的路上遇见张广行凶，杀戮欲望被提前激发，所以打乱了原来的计划。你没有等到何俊，回到香风阁后又碰见孟达来找王夫之转交灭门案管辖权一事。”
　　夜愈深，角楼上的风越大，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
　　“当你知道这件事得到圣上关注，点名让陆九思去查后，就收买大理寺差役，得知何俊关押在大牢的消息。而后，你便开始了计划的第二步。”崔青絮说：“你找到王夫之，从他那里了解两件事，一个是案件的具体情况。为此，你还色诱王夫之，怂恿他带你到案发现场，好让你从现场取走黄家夫人的簪子，作为你当夜到过现场的证据。至于第二件，则是陆九思。”
　　“你只有了解陆九思是怎样的人，知道他查案的习惯，才能够针对他设下后面的计划，引他步步入局。”
　　听得崔青絮这句话，欢颜脸上的笑意更深。
　　“香风阁的浣衣女、你的婢女和容娘都在你计划的第三步里。为了给陆九思施加压力，你还趁王夫之来香风阁时，挑拨他给陆九思缩短结案时间。只是你没想到陆九思还是识破了你的计策，逼得你改用第二个计划。”
　　“我还有第二个计划？”欢颜嗤笑着，以袖遮面。她手中虽锁着镣铐，举手投足却风流娇媚又不失仪态。
　　“你最终的目的是想替何俊承担罪责，让他平平安安地走出牢房。而你第一个计划不成，也就意味着你将大理寺寺卿和少卿皆算计在内的事情会暴露。如果最终的审判在大理寺进行，你将处在劣势。”
　　月影偏斜，角落屋檐的阴影罩住了欢颜的一身素衫，愈发显得她脸上笑意明灭不定。
　　“所以你到御史台自首，而且选在为人公允的御史大夫马维远当值这天晚上。”崔青絮的声音清晰地落在夜风里，“你的第二个计划里本来没有我，但因为容娘告诉你，我曾随陆九思去过香风阁，你便利用余小梨欠你的恩情，将我也算计在内。你知道我与余小梨的关系，也知我是宁王的人，一定有办法在今夜送何俊出城。”
　　“可你不知道的是，我能让何俊怎样出去，就怎样回来。”在郊外茅屋时，崔青絮故意让何俊盗走令牌，返回京城杀人，继而正中陆九思的埋伏。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子时已过，若按计划，陆九思应已带着王夫之和马维远亲眼目睹何俊行凶，然后将他捉拿归案。
　　“早听闻崔姑娘擅识人心，今日一见，果真不负其名。”欢颜淡笑着，说：“但你可猜到何俊今夜要杀谁？”她眼波一转，仿佛看向夜空中洒落的月光，眼眸中透出森冷的寒意，两瓣朱唇轻轻开合，宛如吐着蛇信子的毒蛇，“你怕是要猜他会回去杀掉之前探查过情况的那家人，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