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螃蟹案（23） 崔青絮面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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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絮面色沉静，眼底泛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波澜，她正要开口，欢颜已转过头来，笑靥如花，“他不会去杀那户人家的，他要杀的是……”
“是何家的邻居。”陆九思低沉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伴着靠近城楼的每一步，愈发清晰。
欢颜脸上的笑意，因陆九思的话缓缓凝结。
崔青絮恍然，看向欢颜道：“老妇人的儿媳不久前产下男婴一名，加上已有的孙女，一家五口，正与你们家当时的情况一样。何俊从前并没有杀过小孩，但在黄家灭门案时改变了杀戮对象，所以他要折返回来，完成对他有意义的最后一案，杀掉老妇人一家。”
还有一句，崔青絮没有明言。那便是何俊要杀这家人，只因在他眼中，杀了这家人便如同杀了当时的他们，将后来连同欢颜在内的一切悲剧终止在萌芽时。
陆九思沉默不言，目光越过城墙，朝角楼下投去。御史台和大理寺两队人马全副武装，押送着一辆囚车，缓缓经角楼前走过。囚车中的人戴着重重镣铐，披散着头发，垂头靠在囚车木栏的边缘上。
欢颜一眼认出，那是何俊。他身上的衣服染着斑斑血迹，手足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显然经过一番剧烈的挣扎，但仍旧没有能够逃脱。她不可置信地回头，哑然看着陆九思和崔青絮。
“咣当”一声，陆九思将带血的剑扔在地上，“老妇人一家平安无事。”
欢颜伸长了如玉一般的颈脖，眼睛紧盯着渐渐远去的囚车。
“这一切能够顺利结束，”陆九思忽然笑道：“多亏欢颜姑娘的帮忙，否则陆某想要捉拿到凶手，还要再费些心思。”
“你什么意思？”欢颜问道。
“何俊在案发现场附近行窃被抓完全是偶然，我一开始也没有将他定为凶手。只是在我查探时，先出现了血衣，后又有姑娘的精心安排，让我确定何俊就是凶手无疑。”陆九思轻摇头，叹道：“可惜，我即便知道他是凶手，也拿到血衣，但仍没有直接的证据，是欢颜姑娘派人救走何俊……”
欢颜双手死死地抓在城墙的砖头上，指尖抠出了鲜血也不自知。
“……我才有机会让他在王寺卿和马御史面前行凶，真真切切抓住他的罪证，不止是一桩黄家命案，还有六桩案子。”陆九思故意强调了“六桩”两字，“说起来真是巧，一切的源头在姑娘，如今又因姑娘而完结……”
“够了，”崔青絮察觉到陆九思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摇头道：“不要再说了。”
“都到这时了，还有什么不能说？”欢颜神色中有不解，鬓边两绺乌发垂下，被风吹得糊住了她的视线，她眼神变得迷离，“还有什么没说？”
“何俊之所以会变成如今的模样，之所以染上这杀人的毛病，都是因为你。”
“陆九思！”崔青絮再度出言阻止，攥紧了他的衣袖，从前她对陆九思说的话飞速掠过心头，她道：“我告诉你的那些事情，不是让你这样……”
他反手握住崔青絮的手，一点点掰开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指。
“这是我的案子。”陆九思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一字一句，冷漠至极，“崔姑娘若不想听，就请下去。”
他转头对欢颜道：“欢颜姑娘应该很熟悉令弟杀人的方式，你难道从来不曾觉得眼熟？”
“若非因你，令弟也不会如此。”陆九思冷冷道：“他每次杀人时应该都会想起采石场那夜的画面，想起那夜死的人，想起他姐姐曾经经历过什么，想起……”
“啊——”欢颜捂着耳朵，发出凄厉的叫喊：“够了！够了！”她大口喘着气，原本妩媚多情的眼眸，因脸上痛苦的神情被深深扭曲。
“在黄家灭门案里，”陆九思冷笑着，说：“何俊把她们当作了你的替身，在杀人后思绪混乱时，以为时光倒流，她们便是幼年的你。只要你死在当时，便不用忍受后面经历的事情。”
欢颜身体颤了一颤，双手仍旧死死抠着砖头，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狠狠撞在城楼的凹口处，发间的竹形木簪摇摇欲坠。
崔青絮将目光转到陆九思身上，用一种冷淡而陌生的眼光看着他。“陆大人对我说过的话，”她冷着声音开口，“还真是记得一字不差。”
以欢颜对人性的揣度和算计，她未必想不通其中的关窍。只怕她是一直知道，但对何俊选择助纣为虐，对自己选择视而不见。
半晌，欢颜忽地低头发出一声嗤笑，“你这一次不过胜在有她，”她指着崔青絮对陆九思道：“如若没有她，你敢指天誓日，说你能自己推断出方才对我说的一切吗？”
陆九思并未答话，欢颜将视线转向崔青絮：“如若我早知你参与此案，从一开始的计划就不止针对陆九思一人，结果一定不会是如今这样。”她淡笑着摇头道：“崔姑娘，我们还算不上正式交手。”
欢颜定定看着崔青絮，眼中妩媚的波光凝结，乌黑的瞳仁似坚硬的石头，“这一生，这一次，我败了。”
“你把人心当作游戏，”崔青絮淡然抬眸，回道：“自然有输赢成败。”
“那你呢？你如此擅揣度人心……”欢颜仰头大笑，眼底有最后一丝倔强，“在你看来，人心是什么？”
浓稠如墨的夜空中，明月高悬。过了最高点后，明月渐渐往角楼另一侧偏移，檐下阴影愈深，缓缓挪动，像是想要吞没那抹素衫。
欢颜没有等到崔青絮的答案，在月色的阴影彻底笼罩住她衣衫时，她纵身一跃，从角楼上跃下。
如同深夜绽放的昙花，倏忽脱离花枝，坠落深潭。等不及花谢，猩红的色泽已先顺着花瓣的脉络，浸透筋骨，染出一朵凄绝的香艳。
角楼上，陆九思从阴影里步出，与站在楼梯处冷眼看着他的崔青絮视线相接。
“陆九思，”崔青絮面色冰冷，语气低沉，“你方才为何要那么做？”
“崔姑娘想说什么？”陆九思此时的脸色是崔青絮从未见过的。像风雪肆虐后的荒原，留下空寂得死沉的宁静一般。
“我制止你的时候，你是否已经料到你的话会逼死欢颜。”
“你以为她决定替何俊担下罪责时，还想过退路和活路吗？”
夜空幽静，城楼上除了翻飞作响的旗帜，只有两人的声音和话语，铮然若金石相接，珠玉落盘。
“那你以为她从不曾察觉你说的一切吗？”崔青絮上前，迎向他眼底的平静漠然：“她明知那数十条人命须得偿还，但不忍让自己的弟弟去死，宁愿以身替之。可那些冤魂要的不仅是血债血偿，更是一个公理。”
崔青絮指着欢颜方才跳下去的地方，道：“她也一样。”
“若凭一己喜好和判断决定他人生死，”她冷笑：“陆少卿不如去做个江湖侠客，更逍遥自在，何必还穿着这身代表朝廷律法的大理寺官服？”
陆九思轻侧眸，眼底虽没了先前的咄咄逼人，但透出一股更深沉的幽冷，“是陆某眼拙，不知姑娘虽非大理寺中人，却对律法如此敬重。”
她静静看着他，想从他眼底的幽冷里挖出一点熟悉的情绪，却只见一片茫茫的冷淡。吹过城楼上的夜风仿佛稍稍停歇，连一旁的旗帜翻飞的速度也降了下来。
“陆少卿此等行事之风，恕青絮不能认同。此前拜托陆少卿的事情，只当青絮从未提过。”她抬眸轻道：“那封信，还请陆少卿物归原主。”
陆九思淡淡挑眉，从怀中掏出那封信，但只握在手中，没有递回给崔青絮。
“此案既已了结，我希望与陆少卿之间，”她眸间映着月光，冷而浅淡，如同深山溪水映着月华，缓缓流淌，“再无合作。”
陆九思右手微扬，那封信浸润在月光下，像蓦然裁下的一截白布。方才停歇的夜风，再度掀起波澜，两人的衣摆被风吹得拍打在身上。但那封信稳稳立在他指缝中，不曾随风飘动丝毫。
她仰头看了他片刻，伸出手想拿回那封信。纤长的指节紧绷，停在信封前一寸的地方。柔弱的指风从信封前掠过，再经他面前拂过，忽然用力一拢。她眸中的冷淡，对上他眼底坚硬的冰冷。
握紧手中的空气，她转身离去。
竹青色的布鞋啪啪敲在城楼的台阶上，在风声里尤为空旷辽远。青蓝色的身影背向他，转入月色下，如缭绕的青烟被风吹散，渐渐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螃蟹案（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