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哉有邪》楚小熹

21、螃蟹案（21） 崔青絮在马

　　崔青絮在马上沉吟片刻，道：“你跟我走，我有宁王的令牌可以出城。”

　　余小梨半张脸遮在面纱下，露在外头的眼睛眨了眨，黑瞳净澈水灵，似深林中的鹿精。她定定地看着崔青絮，直看进她沉静如水的眼波里去，点了点头。

　　靠着宁王的令牌，他们三人顺利出城。到了郊外一所茅屋里，余小梨将何俊从车上扛下来。

　　崔青絮发现何俊已然醒了，不过还在装睡。她悄然用剑鞘挑松捆绑何俊的绳索，又将令牌松松往腰间一挂，对余小梨道：“这里安全了，你……”

　　挣开绳索的何俊猝然出手，抄起墙边的木棍朝余小梨袭去，被崔青絮一掌拦下。趁崔青絮护着余小梨躲到一旁时，何俊猛地俯身从她身边冲过去，撞得两人狠狠跌在草垛上。

　　余小梨怒极，忙扶起崔青絮，抓起佩剑就要追出去，“混蛋！”

　　何俊借着方才那一撞，盗走了崔青絮的令牌。

　　崔青絮冷静地拦住她，“我去追，你快走。”

　　余小梨一怔，了然地回头，“你是故意的。”

　　“你有你的道义，”崔青絮看着她，沉声道：“我也有我的道义。”

　　余小梨眨了眨眼，噘嘴道：“我今天来之前算过一卦，何俊这一劫……”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摇摇头，“我知道事情不会因为我的介入而改变，但我没想到，这件事会与你有牵扯。”她眼中的波光如同激荡后沉静下来的流沙，“我留下来帮你，你是因为我才误了事情。”

　　崔青絮扯住她衣袖，扭头看了一眼两人来时的路。夜色的山林中漂浮着淡淡薄雾，马匹的嘶鸣声混在虫鸣里，听不真切。

　　“不，你不能卷进这件事情里来。”崔青絮抓住余小梨的手，将她推上马车，“听我的，快走。”

　　“可是……”

　　崔青絮语气半抚半哄，唇边勾起一抹淡笑，眼底隐隐闪动着斑斓的星光，“你的卦一向很准。”听得耳边依稀有马蹄声靠近，她在马屁股上狠击一掌，“走！”

　　看着那辆马车摇摇晃晃地冲进了夜色中，崔青絮扭头沿着何俊逃走的方向去追，冷不防被他从马上扔来一堆碎石砸中手臂。她避让着后退，被脚下的石块一绊，仰面朝后跌去。

　　腰间被那只手稳稳扶住时，她已认出了来人：“陆大人怎么来了？”

　　“听说情况有变。”陆九思扶她站直。

　　“人跑了。”崔青絮骑来的马被何俊骑走了，她只好和陆九思同骑一匹马回去，“但于我们计划无碍，他要做的事，今夜一定会回去完成的。”

　　“崔姑娘很是自信啊。”

　　听得他尾音中轻轻扬起的声调，崔青絮心情也变得轻松了一些。

　　“陆大人不也是吗？”崔青絮坐在陆九思前面，他的手绕过她腰侧，控制着缰绳。“陆大人能这般放心来寻我，想来城内一切已安排妥当。”

　　陆九思淡淡“嗯”了一声，似乎有些走神。

　　“大人若仍有疑虑，不妨看看这个。”崔青絮越过陆九思的手背，伸手抓住缰绳，勒停了马匹，从怀里取出一份卷宗，递给陆九思。

　　那是她在刑部找出来的一桩旧案。

　　五个月前，一名男子在京郊采石场被杀。事情后不久，凶手就被逮捕归案。凶手和死者都是采石场工人，两人一起赌博赢了钱，但因分钱不均，两人争执时凶手失手将死者从高处推落。因坠落处是采石场堆放废弃石块的地方，死者身上有多处伤痕，最严重的是坠落导致的头部伤和被碎石块划烂的胸腹部。

　　仵作认定死者为高处坠落身亡，凶手被抓后很快认罪，案子就此了结。凶手被关押在死牢，等候今秋处决。

　　“此案死者是欢颜的养父。”顿了顿，崔青絮继续道：“何俊开始杀人的最早一桩案件在四个月前，采石场案件，应该就是一切的起源。何俊和欢颜当时都在场，何俊更是受此刺激，从此开始了杀戮。”

　　“此事如何能确定？”

　　月下清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凶手叫赵老三，现下还关在刑部的死牢里，我查到卷宗后去见了他。”

　　秋夜风凉，月光穿过林间树梢，在地上投下一片杂乱的影子。崔青絮的声音异常沉静，

　　“赵老三告诉我，案发当夜现场除了他还有两人，但他只看清了其中一人的相貌。而后，他得知死者身上除了头部的坠落伤还有胸腹伤，便想指证当夜在场的另一人，以此脱罪。官府的人循着赵老三提供的画像找到了何俊，严刑逼供，要他招出当夜在场的另一人。何俊死咬着不吐口时，欢颜来找赵老三，以他家人要挟，要他认罪。与此同时，原先负责验尸的仵作给出了新判断，说二次验尸后，确定死者的死因是高处坠落，胸腹伤痕为死后不久造成的。于是，案子最后以我们看到的结果结案了。”

　　林间风静，只听得见陆九思一页一页翻过卷宗纸张的声音。他神情平静，看不出一丝喜怒。

　　“赵老三还提到一件事，死者生前经常在他面前炫耀自己凌辱幼女的事情，而他也知道死者曾经收养过一个女孩，后来又把女孩卖到青楼去。但直到欢颜前来要挟时，他才知道死者生前多次提到的那个女孩就是香风阁的欢颜姑娘。”

　　崔青絮继续道：“何俊在黄家灭门案发生前两天曾去牢里见过赵老三，并从他那里知道了欢颜的养父曾经多次凌辱过她的事情。黄家一案中，张广并没有打算杀死年龄最小的那两个女孩。何俊之所以对她们最为残暴，是因为他知道欢颜过去经历了什么，而那两个小女孩恰与当年被卖给他人的欢颜年龄一样。”

　　“何俊把她们当作了欢颜的替身，在杀人后思绪混乱时，以为时光倒流，她们便是幼年的欢颜。只要欢颜死在当时，便不用忍受后面经历的事情。”崔青絮冷冷的声音，静静回荡在树下空荡的月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