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哉有邪》楚小熹

17、螃蟹案（17） 她定定看了

　　她定定看了他片刻，嘴角弯出和外面月牙一样的弧度，眨眨眼道：“好啊。”

　　之后，陆九思将崔青絮送回她居住的别院。这一日早出晚归，她实在疲乏得很，沐浴之后强打着精神，将案情相关的记录填补完后，便往床上一躺，睡了个香甜。次日醒来时，已近正午，她用饭时才从尚兰卿处得知，只过了一夜，情况就有了新变化。

　　黄家灭门案中被捕的第一个凶手张广已经认罪，大理寺卿王夫之决定就此结案，认为灭门案为张广一人所为。

　　对王夫之的做法，尚兰卿不认同，“两个凶手行凶方式不同，王夫之怎么能顺水推舟将事情归到张广一人身上？”

　　“你别忘了，”崔青絮舀了一勺粥，轻轻吹着，“张广当天夜里第二次回到过现场，他未必知道黄家人具体怎么死的，但他清楚最后的死状。我朝审案历来重口供和物证，尤其是口供，王夫之只要在审他的时候稍加引导。张广一心求死，自然能将当夜的事情连在一起，给王夫之一份能定罪的口供。”

　　灭门案影响甚广，甚至惊动陛下钦点大理寺去查办。为了迅速平息此事，又不影响王夫之的官途，这样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结案时间远比最初定的要短，他还能借此在陛下面前邀个功。他才不会在乎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哪怕就此结案会有另一个凶手逍遥法外。

　　崔青絮喝了口粥，漫不经心地听尚兰卿说着。自从昨夜在章大娘那吃过她特别熬制的粥后，其他粥再吃起来总觉得略逊一筹，连平常爱喝的白粥也显得寡淡无味了。

　　“不过，陆九思和王夫之对结案一事看法不同，”尚兰卿嘴里咀嚼着红烧肉，仍旧吐字清晰，“他坚称第二个凶手才是灭门案的真凶。为这事，他和王夫之闹了一场，王夫之暴脾气上来，听说还打伤了他。”

　　崔青絮一声不吭，默默夹了一箸青菜吃着，听尚兰卿说：“人命关天，他确有那么几分傲骨，敢争到底。”

　　尚兰卿话里话外的赞赏之意，崔青絮只作不知，停下筷子道了一句，“我出去一趟。”

　　“啪。”尚兰卿从袖底掏出一瓶药，放在桌上。

　　“你这是何意？”崔青絮明知故问。

　　“你要是去大理寺，就顺便拿去给陆大人吧。”

　　崔青絮衣袖一拂，白色瓷瓶躺在她掌心，她淡笑道：“你倒也不用这么急，想替宁王揽下他这个人才。”

　　尚兰卿瞥她一眼，冷冷地舀了一勺红烧肉汁拌进饭里，自顾自吃着，完全没有搭理崔青絮的意思。

　　“走了。”声音传来时，崔青絮人已经到了门外。

　　她运气不错，才到大理寺就碰上了佟西北。她把他揪过来，正想打听一下，看他昨夜去城西查探是否有收获，却反被抓住了袖子，“崔姑娘，有件事我本不该与你说，而且此事也与你无太大关系，你……”

　　听这开场白，崔青絮哭笑不得，皱了皱眉打断道：“拣重要的说。”

　　“王寺卿说明天日落之前如果没有第二个凶手招供的供词，就会以张广是灭门案唯一凶手结案，”被崔青絮一催促，佟西北语速极快，“同时老大会因抗命和渎职擅权，私自扣押百姓，被重罚一百大板。”

　　“放心，”崔青絮拍拍佟西北肩膀，“你老大身体好得很，这一百板子要不了他的命，最多两月不能下床罢了。”

　　佟西北一怔，脑袋耷拉着，一张脸简直要哭出来了，“大理寺责罚的官员的板子是特制的，沿袭太祖皇帝时候的规矩，执掌司法的官员犯罪处置要比寻常百姓严苛，这一百大板是真的能要人命的。”

　　“行了，就开个玩笑。”崔青絮偏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高高的院墙，问道：“陆大人在大理寺吗？”

　　“在，”佟西北小鸡啄米般点点头，指了指拐角后的另一个侧门，“他应该还在牢房那边……”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有人在门口那大吼了一声佟西北的名字。佟西北像只受惊的小鸡，乍然竖起寒毛，一叠小跑地走了。余下崔青絮盯着大理寺的院墙，想着怎么进去。

　　昨夜他们在何家已有发现，要是循着线索查下去，找到第二个凶手是时间问题而已。而眼下，时间却成了最要紧的。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靠近大理寺牢房的那个侧门，虽然只有两名差役把守着，但强闯显然不太好。

　　正犹豫着，长街另一头缓缓行来几匹马。迎头的，便是她兄长崔宗明。她四处张望了一眼，这里除了拐角的一棵树，根本没有藏身的地方。她一咬牙，蹿上了那棵树，轻盈一翻，就越过了围墙。

　　一落地，崔青絮便有些后悔。方才四处突然，但她也太惊弓之鸟了。正恍神时，听得一阵掌风袭来，她一个侧身，那人的右掌擦着她左肩划过，她回身一挡，正和那人双掌交错。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她心中暗道了一句，脸上笑意已经先漾开了，“陆大人。”

　　“崔姑娘这一身轻功很是不错。”陆九思瞟了一眼墙头。

　　崔青絮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他一个笑脸，又扫了他额头的伤口一眼，“陆大人为这个案子真是够舍得的，苦肉计都用上了。”他额头破了一处皮，像是被重物砸中后留下的擦伤，“王寺卿要是拿什么东西砸陆少卿，以陆少卿的身手，不见得避不开吧。只怕你是想王寺卿伤人理亏，又念着你从前的功劳，以及王丞相的面子，会在灭门案的事情上妥协一步。”

　　陆九思静静看着她，但笑不语。

　　通往大理寺牢房的小路上传来吵闹声，崔青絮耳尖地听出了佟西北的声音，好像是和哪个差役吵了起来。陆九思和她对视一眼，将她推到了角落的树荫下。那树干粗大，正好能挡住她娇小的身影。“我去去就回，”他侧眸扫了一眼围墙，“别那样出去，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