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哉有邪》楚小熹

15、螃蟹案（15） 崔青絮瞥见

　　崔青絮瞥见陆九思神色中的波动，并不言语，只静静看着。

　　“取什么？”

　　婢女指了指何俊房间对侧的另一间房，“欢颜姑娘昨日来时在这落了香囊，又赶上今晚来了客人，着实走不开，容娘命我来替姑娘取回。”

　　婢女口中的容娘是香风阁的老鸨。

　　“欢颜姑娘昨日怎会来这？你又怎会有何家的钥匙？”陆九思追问道，“从头说来。”

　　婢女被陆九思一吓，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和盘托出。

　　欢颜姑娘本姓何，名何欢，是何俊的亲姐姐。幼年时，因家中窘迫，何欢被卖给当地一个鳏夫做养女。多年前，那鳏夫带着何欢到京城寻找生计。可惜他好赌，没多久就输得倾家荡产，何欢也被拿去抵债，卖入香风阁。

　　后来，何俊随父亲到京城，意外发现香风阁的欢颜姑娘就是自己的亲姐姐何欢。姐弟相认虽是喜事，但何俊无力给欢颜赎身，姐弟两人也只能偶尔相聚。今天白天的时候，欢颜回何家看弟弟，却发现弟弟不在家。欢颜的香囊因此落在何家，到方才才想起。

　　陆九思跟在婢女身后，看她径直去了正堂右边的房间，在角落里找到欢颜姑娘的香囊，又问了她几句，见她所说确与方才在何家门外遇见的老妇人所言相合，才放走了她。

　　“人已经走远了。”崔青絮叉着手倚在门侧，“陆大人是念念不忘香囊，还是香囊的主人？”

　　“毕竟，那可是香风阁仅次于头牌玉仙姑娘的美人儿……”崔青絮一语未毕，陆九思已收回视线，转头迎上崔青絮那一双在月色映照下如同清溪泛波的眸光。

　　“姑娘怎知欢颜姑娘在香风阁排第二？”

　　崔青絮被他这反问一滞，眼波动了一动，“喲，”声音微扬，上前一步与他对视，“怎地？只许大人见识渊博，不许我消息灵通吗？”

　　陆九思笑着别开头，转入何俊的房间，重新检查了一遍装着血衣的包袱。

　　“会是她吗？”崔青絮问道：“可有一桩案子的目击者分明说，他遇见的是个男子。”

　　“是男子还是身着男装的人……”陆九思低头笑道：“是巧合还是计划……”他一抬手，将包袱合上，“且走着看吧。”

　　“咕——”

　　寂静里一声极轻的低鸣。

　　他看向崔青絮的肚子时，更为响亮的一声“咕”紧随其后，不过是来自他自己。

　　崔青絮斜斜瞟他一眼，陆九思耸耸肩，扯起嘴角笑道，“其实，我们查案也不用这么废寝忘食。”

　　“是吗？”崔青絮做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我还以为陆少卿准备可劲儿地差使我这个不费钱的劳力呢。”

　　“不敢不敢。”陆九思一叠声道，“大理寺的俸禄虽然不多，但怎么也不能饿了崔姑娘。”他朝着门口的方向一侧身，“崔姑娘请吧。”

　　“那我得好好想想，”青色衫裙一转，朝门外走去，“是金宝楼的醉鸭好吃，还是得月阁的八宝饭香一些……”

　　崔青絮正说着，忽然转身，仰头看着陆九思笑道，“不如……”

　　她不留神后头有个门槛，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倒去时，一条臂膊稳稳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不如……”陆九思俯视着她，淡淡道：“就让我带路吧。”他手上稍一用力，崔青絮就借力站直了身子。

　　“陆大人请客，自然听大人的。”崔青絮一扬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来，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天幕沉沉压下来，一弯月牙虚浮地悬在角落，洒下点点细碎的光芒。

　　街上灯火昏暗，恍如一点墨色深深泅开，直漫出街外。

　　陆九思牵马过来的时候，崔青絮方才回神，“崔姑娘在看什么？”

　　她眼角上扬，双唇微弯，“看月亮啊。”等陆九思侧过身，将马匹的缰绳交给她时，她眼底的欢喜之色才褪去，露出原来深沉的忧思。她既然擅识人心，自然也很会伪装，不泄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我知道一个好地方，”陆九思淡淡道：“适合赏月。”

　　这个地方不在高处的阁楼，也不是幽深静谧的山林，更不是什么清澈见底的湖泊，而是……

　　崔青絮上下打量了一眼自己所处的地方，两弯好看的柳眉扭在一起。一双瞳仁映出四周粼粼的波光，从眼底的无奈中生出一丝好奇来，旋即又被纤长的睫羽一盖，遮了过去。

　　陆九思所说的赏月好去处，是流经城南民居的河水分支上，飘着的一艘小破船。

　　夜风吹过，船身微晃，河水荡出的层层波纹散开后，又重新融入水中。一支玉臂从船尾处探入水面，胡乱地翻搅着。落在河面的一汪浅浅的月牙，被崔青絮翻搅成点点齑粉，散碎的星芒零落漂浮在水面上。

　　崔青絮想着，是陆九思对于“赏月的好地方”这个词定义有偏差，还是自己的理解有问题。真的没有比“破”字更恰当的字词能形容眼前这艘船，船身破旧，顶上的船篷打着多处补丁。她暗暗祈祷着，今夜最好不要下雨，否则他们还不如仰面接一顿雨水饱肚。

　　在她的肚子再次大叫之前，她闻到了从河岸边上传来的食物香气，软甜的米香中带着一丝清冽，夹有鱼虾的鲜香。她十分不争气地舔了舔嘴巴，陆九思正好看过来，她仗着船中光线不好，扬眸瞪了回去。

　　陆九思伸手拢了一拢烛火，船舱内的光线聚拢在他掌心，他们中间的那张小桌霎时被照亮了许多。连带着她双手支在小桌上撑起的一张小脸，和睁得滚圆的双眼，一同暴露在烛光和陆九思的注视下。

　　“来嘞——”船舱外响起章大娘的声音。她丈夫生前是船夫，拴在岸边的两艘船就是他留下的。丈夫去世后，章大娘来京城投靠开粥铺的儿子，就把两艘船也带了过来。粥铺临着街道，碰上一些喜欢安静的熟客时，章大娘就会引他们来后头的船上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