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余》忘余年

8、拜见母亲大人

　　阁楼内，茗香四溢，罗幔遮光。余年与叔宝对坐，围袖互礼，各自斟饮。叔宝看着余年，若有所思。朱唇微动，但随即转头望向门外。
　　“说。”余年低头饮茶。
　　“额……没事没事。”
　　“真无事？”
　　“没什么要紧事，我就是刚才想起了当年乐瑶在时，她与我也是这般对坐饮茶。”叔宝道。
　　“看来你对乐瑶是真爱。”
　　“嗨！哪个少年在十六、七岁的时候遇到的不是真爱！只可惜我卫玠与这尘世缘浅福薄，相守不过两载，她便死了，干干净净的！”
　　“能不能不直接说‘死’字？”
　　“死便是死了，她有本事死，难道还不能由着我去说么？更可气的是，想我卫叔宝如世间明珠，照耀寰宇。即便她远不如我，那史书上是不是也应该将我和她多着一些神仙眷侣的笔墨？这可倒好，也不知道是哪个缺了八辈子德的史官，只给了她六个字！”
　　“哪六个字？”
　　“其妻乐氏，早卒！连个名字都没有！”叔宝黯然叹道。
　　“嗯。”余年嗯了一声，端茶又饮。
　　“可笑的是，其父乃当朝尚书令，世人居然传我和我这岳父当得‘冰清玉润’之谓！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
　　“噗……”余年一口老茶喷出。
　　叔宝正与余年说着无聊的陈年旧事，这时，突然出现一位管家模样的老翁恭立于院门外。
　　叔宝瞅见，美目横转，对余年说道，“走，和我到中堂向家母见礼。”
　　余年沉默不语，起身和叔宝一同出门。卫府三进三出，瑶台属别院，转过几条巷子，便来到中堂。
　　卫叔宝父亲名叫卫恒，祖父卫瓘。卫恒官至尚书郎，卫瓘官至司空、侍中。卫瓘乃魏晋两朝高官，监军罚蜀，捕邓艾，诛钟会。终在惠帝时为皇后贾南风所嫉恨，三公老臣，七十二岁高龄招致杀身之祸，也使卫恒遭受株连，不得善终。
　　叔宝清楚记得，永平元年，那时叔宝五岁，祖父卫瓘将其揽入怀中，看着卫玠，满目感怀，柔声道：“叔宝啊叔宝，你自出生就与众不同，形如珠玉，将来必能澄清宇内。可惜，我年纪大了，看不到你长大成人的那一天了。你父亲他……唉！”不久，宫中传来皇后贾南风开始杀人了，祖父、父亲被急召进宫，之后便再未回来。
　　见到母亲，叔宝恭谨上前跪拜行礼，“愚儿叔宝，拜见母亲大人。”
　　卫母颇为雍容，端坐高堂之上，自是有一番大家气度。余年不敢失礼，紧跟着叔宝跪了下来，接着来了句：“阿姨好！”顿时，中堂内空气凝结，余年埋起头便再也不敢抬起来。
　　叔宝听到“阿姨好”三字，就明白这货打错了哪根弦儿，连忙解释道：“母亲大人，此人乃孩儿在路边捡来一个乡下人，额……不懂礼数，不懂礼数，还请母亲大人见谅！”
　　余年心中翻起白眼，但也不敢反驳，仍旧跪拜着，柔声细气的赞同道：“是！”
　　叔宝一听乐了，连忙起身乖巧的伏到母亲手边，轻笑说道：“母亲，他叫忘余年。忘记的忘，多余的余，流年的年，我捡来的，乡下人，没见识的很，母亲莫怪！”
　　余年不做声。
　　卫母看着余年，不觉莞尔，慈声说道：“起来吧，孩子，我这孩儿，哪都好，就是这话实在是多了些，你勿见怪。”
　　余年起身，不敢多言，又拜谢一礼，便静立在旁。
　　卫母仔细端详着余年，对叔宝说道：“我看人家余年，言行举止也颇有气度，哪似你说的是什么乡下人，你这孩子净逗我开心！”卫母又说，“都坐下吧，别站着了，见过礼了就不要拘束，把这儿当成自家就好。余年，你姓忘？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还有‘忘’这个姓？”
　　余年不知该如何作答，谨声回答道：“余年鄙陋，空立于世，不知情来缘往，故自取‘忘’字以为姓。”
　　卫母了然。看着叔宝问道：“给余年安排好了住处没有，不要怠慢了人家。”
　　叔宝犹豫了片刻，答道：“安排好了，母亲，就住在‘瑶台’。”
　　“……好！”
　　“母亲，孩儿还有一事相求。”叔宝忽然做小鸟依人状。
　　“说吧，你又想出了什么幺蛾子？”卫母像是见惯了这样的情景。
　　“额，这个，咳咳，也没什么，母亲大人。我这不是刚捡到……刚认识余年嘛，他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我就想带着他出去长长见识，领略一下咱魏晋风光！”
　　余年听到这里有些蒙了，心想，“不是你前脚还说外面乱的很，出去了就是个尸骨无存的么。怎么现在又要跳着脚的出去浪？”
　　叔宝像是听到了余年脑补的台词，回过头来对着余年狡黠一笑，余年鸡皮疙瘩乍起。
　　卫母见状，也不做声，只是笑笑看着叔宝和余年。
　　“世人都说‘女大不中留’，我看呐，养你这个儿子跟养了个闺女也差不多！”
　　叔宝心中忽有所痛，再次跪拜道：“孩儿不孝！”
　　“去吧，只是歇息几日，准备一些路上的吃穿用度再走。天寒路歧，山险水恶，你虽有道法，但也要处处小心自己的身子！”
　　“是，孩儿谨记！”叔宝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