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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九:山长水阔知何处5 ...

  •   郭皇后暴薨,朝中弹劾阎文应的官员不在少数,时谏官姚仲孙、高若讷劾阎文应方帝宿斋太庙,而文应叱医官,声闻行在;郭皇后暴薨,中外莫不疑文应置毒者,请并士良出之。谁想阎文应见状称疾,其人专恣,掌禁中事时多矫旨付外,执政不敢违。

      范仲淹时为天章阁待制,对于姐姐的死何等心痛,范仲淹将劾奏其罪,即不食,悉以家事属其长子,甚至道:“吾不胜,必死之。”定要赵祯将阎文应贬黜。

      赵祯本便对姐姐心下愧疚,最终听信其言,昭宣使、恩州团练使、入内都都知阎文应,领嘉州防御使,落都都知,为秦州钤辖;其子入内供奉官、勾当御药院士良为内殿崇班,罢御药院。

      朝堂众人莫不赞叹范仲淹不畏权贵,敢为人先,范仲淹自是铁骨铮铮,言事也愈发急切,对于众臣之首的吕夷简,不满之心益固,又劾奏吕夷简与阎文应交通,当受开封府详查,吕夷简不堪其劾论,阴使人讽之道:

      “待制侍臣,非口舌任也。”

      范仲淹却当着吕夷简的面道:“论思政乃为侍臣之职,余敢不勉。”

      吕夷简为此事头疼不已,知这范仲淹不可诱,乃命其知开封,欲挠以剧烦,使不暇他议,谁想范仲淹处开封府弥月,京师肃然称治,又是功劳一桩。

      景佑三年正月壬辰,天子赵祯追册故金庭教主、冲静元师郭氏为皇后,命知制诰丁度、内侍押班蓝元用同护葬事。丁酉时,葬郭皇后于奉先资福院侧,卤簿、仪物并用孝章皇后故事。却又诏中书门下停其谥册与祔庙之举。

      时上元节有司张灯,俟乘舆出,右正言王尧臣言,郭皇后复位号,今方在殡,不当游幸,同知礼院王拱辰亦以为言,赵祯闻之,于是为姐姐罢葬日张灯。

      我在宫外听到这些时,冷笑着对双喜道:“没有谥册,又不升祔太庙,姐姐与被追封的张倚烟有何区别?官家的心,真是好狠!”

      朝堂臣子更是摸不准赵官家对郭皇后的态度,历朝历代的后宫女子,做到郭皇后这个份上,可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伤帝失位、以无子被废暂且不谈,使得官家念念不忘时,却又忽而暴卒,成无可挽回之状。

      皇帝若真是爱她,为何不查清其死因,告知天下,使其升祔太庙?可若不爱她,又何苦引得宰臣与太监心下不安,联手使其香消玉损,盛年而逝?

      我与李端愿、欧阳修、郭熙同去奉先资福院中祭拜姐姐,三人皆怅然不已,郭熙视姐姐为知音,对着姐姐的坟冢道:

      “在下先时得皇后娘娘赐画,实属三生之幸,娘娘如今为奸佞所害,在下也无意于朝堂与画院,不如信奉道教,游于方外,方不负娘娘青睐!”

      欧阳修更是心事重重,沉默寡言,郭熙缓缓道:“永叔莫非是见皇后娘娘坟冢,想起了早逝的夫人?”

      欧阳修不置可否地一笑,他高中之后,娶了翰林学士胥偃的女儿为妻,这胥氏却同姐姐一般薄命,也在景佑二年仙逝。

      我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将其递在欧阳修手中,仰首道:“欧阳官人当记得此物,我前几日回郭府整理姐姐遗物,这方手帕当物归原主。”

      李端愿在一旁笑着,不怕说出当年实情:“永叔兄,凤儿幼时可是爱极了你的文采,就是因着这手帕,我才叫人在殿试名单中除去了你的名字,否则,你天圣二年便应当中举了!”

      我掩嘴一笑:“愿哥哥又胡说!你狎欧阳永叔的醋,难道不是因着天圣二年上元夜时,姐姐没收你那盏宫灯?”

      李端愿面色忽而阴沉,对欧阳修道:“我早就知晓她闺中时藏着你的帕子,欧阳永叔,可不可以求你为她作一首词,我的凤儿,十三岁便被迫嫁给了天子,她这一生,从未好好爱过。”

      欧阳修目光闪烁,感触滔滔不绝,那一首《生查子》,在汴京青楼教坊之中传唱不绝,历来被世人以为是其悼念亡妻之作,禁中的赵祯读了,用膳之时索然无味,唤来能歌善舞的御侍,为他当面弹唱。

      御侍俞氏杨柳腰、妙歌喉,双目顾盼生辉,在赵祯面前轻歌曼舞,唱道: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满春衫袖。”

      她歌舞俱佳,堪当是绝色的人儿,只是落在赵祯眼中,却让他不住想起另外两人,俞氏一曲唱完,见赵祯心事重重,不敢与他亲近,只柔声道:

      “官家在想什么?”

      赵祯回过神来望着美人,微笑道:“你说朕在想什么?”

      “官家似是许久未去圣人宫里……”

      俞氏性情柔顺如水,轻声道:“官家思念旧人,莫非是在想郭皇后?”

      赵祯眉心一动,半响说不出话来,摆手令俞氏先行退下,福宁殿之中空空荡荡,只有赵祯一人,他赤足步入寝殿之中,从奁中掏出一幅小像,在灯下凝视了许久,苦笑道:

      “你是不是也如朕这般孤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画中那女子身着绯色对襟纱裙,笑容灿若桃花,赵祯看着看着,忽而落下泪来:

      “凤儿,你别怪朕不将你祔庙。你这般仓促走了,朕见了你后该说什么,你这么要强,一定会怪朕,怪朕护不了你,也不能为你报仇,朕死生都没办法再见你了。”

      内侍蓝元用忽而进得殿来,对赵祯揖道:“皇后娘娘在坤宁殿中布好了晚膳,请官家前去用膳。”

      “不去。”赵祯的声音干脆利落。

      蓝元用尴尬立在一边,道:“娘娘说,一米一粟皆来之不易,官家若不去,她只能请皇太后前去一同用膳了。”

      蓝元用犹豫之下吞吞吐吐:“官家若不去,太后娘娘少不了又要官家去保庆殿。”

      赵祯缓缓笑着,曹皇后竟也学会以杨太后相要,闻言起身道:“那朕便移驾坤宁殿,看看皇后又做了些什么。”

      曹云姗果然精心梳妆,早在殿中备好了瓜果蔬食,见赵祯摆驾前来,面上喜不自胜,小心翼翼侍奉其坐下,欲要亲自为其乘碗肉羹,赵祯却摆手让宫女上前,见曹皇后面色有些讪讪,总不好拂了她的面,温声道:

      “这些事有宫女动手,用不着劳烦圣人。”

      曹云姗不再言语,给侍奉赵祯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小心将羹汤放在赵祯面前,柔声道:

      “这羹汤可是圣人亲手做的,在厨房里熬了整整两个时辰,官家尝一尝味道如何。”

      赵祯只喝了一口,漫不经心道:“圣人费心了。”

      他明摆着不欲与曹皇后说话,曹云姗在赵祯面前坐如针毡,摆手对乳母道:“快把宗实抱过来,让官家瞧一瞧。”

      她以为赵祯会对这养子有些兴趣,笑眼道:“宗实已开始认字了,这孩子聪明伶俐,学什么东西都快,前几日还说,想要见爹爹一面呢。”

      “朕不想见他,别抱来了。十三有自己的爹爹,朕也总会有自己的皇子,以后让他唤朕皇叔便是。”

      赵祯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对曹皇后道:“朝中之事繁忙,太后身子近来如何?”

      曹云姗轻叹了口气,答道:“太后精神尚佳,只是有时候会念叨永宁县主,想让官家陪永宁县主前去请安。”

      “太后想见永宁县主,派人宣她进宫便是,她若不来,朕也没办法。”

      赵祯说完便起身欲走,曹皇后见他对自己冷冷淡淡,心下大感委屈,垂首道:

      “臣妾与官家初见时,官家与永宁县主在御街之上言笑晏晏,臣妾一直记得。官家不是沉闷无趣之人,不知臣妾做错了什么,我总是你的妻子,官家为何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愿与臣妾讲?”

      赵祯不置可否地一笑:“你没有什么错。”

      曹云姗步至赵祯面前,双目之中满是期待,又有几多不甘:

      “郭皇后薨逝后,官家与臣妾的话愈发少了,我要郭皇后搬去嘉庆院,实在是因着嘉庆院中好安心养病,官家莫非心疑是臣妾害死了郭皇后,才对臣妾这般猜疑?”

      赵祯原本不欲在曹皇后面前提及此事,闻言低头问她:“郭皇后病重那几日,御药院中医术最高明的许希出京为你的祖母诊病,你的姐姐曹氏,与阎文应可没少私交,可是如此?”

      曹云姗心下大惊:“这和郭皇后的死有何联系?官家对臣妾果然疑心!”

      赵祯轻笑着:“朕希望这件事你是真不知情。”

      曹云姗辩解不得,含泪道:“臣妾只盼官家有什么话,可以直接对臣妾诉说,而不是处处防着臣妾,或者藏在心里。夫妻本是同体,官家这样不觉得累么?”

      赵祯长叹了口气,转身往坤宁殿外走去:“你这皇后是朕为太后和宰执们选的,好好做你的皇后便是,别的什么事也不用多想,朕的结发妻子,在资福院中。”

      五月之时,李端愿自秦州来,他一路风尘仆仆,顾不上回长公主府中歇脚,径直来我院中,郑重告诉我,他手刃阎士良于贬官途中,阎士良死前,只说自己受命于阎文应,每日盯着郭皇后喝下药物,直到她断气为止。

      李端愿面上须髯丛生,沧桑而精壮了许多,我连连谢过,心下却不是滋味,我与阎士良接触并不算多,天圣年间,我得知他是阎文应养子,曾笑着与他道:

      “你叫阎文应干爹,那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姑姑?”

      宫中之人大多嘴甜如蜜,阎士良笑眼道:“姑姑说什么便是什么,儿子听命便是。”

      他与我年龄一般大,我那时笑眼对周遭诸黄门道:“我哪里有这般福气,得你这样大的儿子,快别闹了。”

      我从往事中回过神来,复问李端愿道:

      “阎文应呢?姐姐到底如何死的,他怎么说?”

      李端愿为我细细道来:

      “阎文应知晓谋害皇后是天大的罪名,故行事谨慎,凤儿早在瑶华宫时,便被侍奉的黄门下了药,外表看似是风寒之症,实则不然,待其移到嘉庆院中,医官们以风寒之疾对其医治,反而会激起凤儿体内旧疾,如同火上浇油,金石所铸成的身子也难以消受,只不出两日,便是扁鹊再世也难救。”

      许希帮我查过姐姐之前的用药,说御医所出药方并无不妥,听李端愿如此说,这才明白姐姐病逝之故,我轻轻拂去面上泪,恨道:

      “阎文应呢?我们就任他在外逍遥么?”

      “阎文应改为郓州钤辖,我大哥在郓州,绝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

      李端愿何尝不比我心急,又对我道:“只不过凤儿长逝以后,朝堂党争愈演愈烈,阎文应曾典领内宫,不仅禁中机密,朝堂大事也知晓不少,我实在不好此时对他下手,再惹得朝堂动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九:山长水阔知何处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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