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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九:山长水阔知何处3 ...

  •   禁中人人皆知,阎士良乃是阎文应的养子,管着御药院的许多差事,姐姐如今正在病中,好不容易阎文应随赵祯前去太庙祭奠,又来了一个勾当御药院的养子阎士良。

      双喜的语义,无非是怕阎士良与阎文应串通,对姐姐不利,我一听也有些慌乱,道:

      “我妆奁中有块官家的玉佩,你拿着它再去嘉庆院见姐姐,禁军不敢拦你。”

      双喜连忙去找,翻了许久却不见那玉佩,蹙眉道:“这妆奁中全是些金银首饰,哪里有什么玉佩?四姐儿可真的将它放在这儿了?”

      赵祯的玉佩一直放在妆奁中,我过去一看,果然没有找到。我心下细细一想,这妆奁是从嘉庆院中搬至晏府之中,我在嘉庆院中鲜少梳妆,何时动过它?我心下难安,叫来院中几个嬷嬷询问,那些嬷嬷们连连摇头:

      “夫人的东西大都是御赐,奴婢们又非不要性命,哪里敢动夫人的东西!”

      我愈发心急,起身要自己去嘉庆院中,谁知那些嬷嬷们又尽数拦在我面前,道:

      “尚书大人临走前便吩咐了,要娘子好生在府内养胎,还说这是圣旨,娘子出去若有什么闪失,奴婢们如何当得起?”

      我心急下将屋内东西砸了一地,可不论我砸什么,嬷嬷们马上清扫完毕,不论如何也不让我出门。我眼中含恨,对她们道:

      “你们都是晏府的人,难道不怕我有一日做了夫人,将你们都赶出府去?”

      领头那嬷嬷轻轻笑着,道:“奴婢们奉命行事,若是惹得夫人不悦,等夫人哪日入了府,奴婢自会投靠别家,绝不惹得夫人心烦。”

      我见她们态度如此,便知不可再与其硬碰,转而回屋写了几封书信,找来院中几个小厮,先将其中一封递在其手中,对他们道:

      “你们即刻前去太庙,将此信交给官人。”

      我在那信中写了,要晏殊请一道敕命,派人去嘉庆院中探望姐姐,等几个小厮一走,我又将另外一封书信交给双喜,道:

      “你快去魏国大长公主府中,亲自求见二公子李端愿,让他去探望姐姐。”

      双喜接下信刚要走,忽而转身道:“县主糊涂了,李家二公子上个月便去了山东,他如今不在汴京啊!”

      她见我心急,旋即安慰道:“只是一天没有娘娘的书信,县主大可不必这般紧张,李衙内不在,或许我们可以写信回家,让和哥儿去看一看。”

      我得不到姐姐的音讯,如何都不能安心,和哥哥只因着祖荫以及姐姐之故,得了个昌州刺史的闲职,他不一定觉得姐姐现下有何不妥,也不一定能入到嘉庆院中,过了一日,晏殊仍然不见回音,我心急如焚,左想右想,终是想到富弼头上,对双喜道:

      “不如这样,你提着晏府的灯笼去清姐儿家中,就说是大哥儿有事要问清姐儿,将这信交给富弼。”

      双喜一贯做事伶俐,从富弼家中归来,对我道:“姑爷原本正在陪小公子用膳,接了四姐儿的信,二话不说便了出门,说去嘉庆院中探望娘娘,叫四姐儿放心。”

      双喜因着我嫁给晏殊之故,称富弼为姑爷,却全然不知我与富弼那些过往。我总算缓缓一笑,我知道富弼一定会帮我,却为料想到他会如此上心,双喜轻哼了一声,道:

      “姑爷走的时候,清姐儿面上可不高兴地很,也不知到底是何故!”

      我回了房中不再言语,一心一意等着富弼的消息。长夜漫漫,我如何都睡不踏实,心下想的都是姐姐。朦胧之中,姐姐好似只有八岁,她手拉弓箭,笑盈盈道:

      “李端愿不过仗着他有个公主娘,他有什么了不起的,下次再让我遇见了,我可定然饶不了他!”

      我气喘吁吁跟在姐姐身后,一身粗布衣裳,伸手笑道:“凤姐姐,我要凤姐姐教我射箭!”

      姐姐一面躲闪,一面笑道:“阿落,你追上我,我就把我的弓给你,快跑快跑!”

      她跑着跑着,忽而成了现时的模样,儿时的天真烂漫转而化为凄柔的落寞哀伤,立在瑶华宫前柳树之下,含泪道:

      “好妹妹,你再也追不上我了。”

      我想要走到姐姐身边,双腿竟而像灌了铅一般,我挣扎着落下泪,却如何都动弹不得,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我想喊姐姐过来,却而连话都说不出了,眼睁睁瞧着姐姐的身影飘荡离去,却没有一丝的法子。

      天空中忽而骤起一声惊雷,我从梦中醒来,不顾枕上湿成一片,不顾腹中隐隐绞痛,赤脚走下地来。

      我打开窗,天色已然大亮,冬日的风冷厉如刀,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望着西北嘉庆院的方向,额上竟有一层细汗冒出。

      转而又是一声惊雷响起,方才那不祥之梦不断在我眼前浮现,我隐约觉得姐姐似是出了事,胸闷喘不过气来,于是再忍不住,摇醒侧房之中的双喜,道:

      “我等不了富弼回话,双喜,我们现在就去嘉庆院中。”

      双喜正睡目惺忪,见我提起墙角长剑出了院子,连忙起身穿戴,拿着披风跟在身后。嬷嬷们不欲我出府,却奈何不过我手中利剑,个个不敢声张,由着我命车夫急速驾往嘉庆院中。

      我不知自己为何恁地心急,一路中所思所想,唯快点见到姐姐,扑到她怀中,告诉她我做了噩梦,让她好生安慰。嘉庆院不久便至,门口禁军见我前来,威严道:

      “何人这般大胆,竟敢擅闯皇家敕造佛舍?”

      禁军们见我自称保庆皇太后养女永宁县主,冒着严寒自清晨而来,便不再拦我,放我进了院中,快到姐姐屋舍时,那禁军却又将我拦下,说是入内供奉官阎士良在屋内,要先进门通传。

      我听得屋内黄门内监的声音缓缓而起,道:

      “不过是个风疾,怎的便治不了?杂家怎的便得了这么个不讨好的差事?你们这些庸医,自己去太庙告诉陛下和我干爹!”

      我心下咯噔一声,不知阎士良是何意,正欲夺门而入,富弼从屋内出来,缓缓步至我面前,双目黯然无光,我连连握住他的手,急切道:

      “彦国,我姐姐病重了,是么?你带我去瞧她!”

      富弼一把将我紧紧抱住,嘴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别去!”

      我心下已知姐姐凶多吉少,却如何都不肯相信,挣脱开富弼的手,不顾阻拦跑入屋内。

      我放一进门,双脚便一软,若非富弼扶着我,我恐怕已然跌倒在地。姐姐的屋中竟而停着一口棺材,我的姐姐,身上仍穿着那日别时的淡黄衣衫,却是面无血色躺在棺器之中。阎士良正在室内来回踱步,见我一来,连连道:

      “县主正怀着身孕,怎可来这不详之地?冲撞了可怎么办?”

      我一把将其推开,眼瞧着姐姐,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颤巍巍往前走。富弼心下不忍,拉着我的衣衫道:

      “玉真,你姐姐昨天夜里便走了。”

      我骤然间大恸,只觉周遭天旋地转,忍着一口气走到姐姐身边,缓缓蹲下身子,颤抖着握住姐姐的手,那双原本肤若凝脂、曾在烟雨轻上弹出多少美妙琴声的纤纤素手,如今竟而僵直,冰凉无一丝温度。

      我亦是通体寒凉,只有眼泪不绝而出,落在姐姐身上,落在我身上。心下如何都不信,明明姐姐要我去找许希时,还并无什么大碍,明明两日前姐姐还给我写信,说自己一切安好。她怎会一句话也没有,便与我阴阳两隔,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我仰头向天,发出一声凄惨决绝的哀鸣,眼前霎时一黑,昏死了过去。

      我再醒时,只见帷帐桌椅、花瓶摆设似是十余年前的样式,竟然是在郭府之中,守着我的,正是当日领我入府的刘嬷嬷。刘嬷嬷一身黑色衣衫在我床前垂泪,见我睁开眼,面上苦苦一笑:

      “四姐儿醒了,我去叫老爷和夫人过来。”

      我拉住她的衣衫不欲她走:“我睡了多久?我姐姐呢?刘嬷嬷,我姐姐呢?”

      刘嬷嬷垂泪不语,爹爹和大娘子听到了响动,从门外进来,气色俱是不佳,我与他二人几年未见,见爹爹头上不知何时生了许多白发,对我沉声道:

      “你昏迷了近两日,玉真,你姐姐已下葬了。”

      我的姐姐只有二十四岁,花一样的年纪,怎会盛年夭亡?姐姐死了,我以后该怎么过?又该为谁而活?我闻言又落下泪来,心痛到无法细想姐姐死时诸多蹊跷,只恨那薄幸的天子赵祯,累的姐姐命丧黄泉,恨恨道:

      “我祯哥哥呢?姐姐的事,他怎么说?”

      爹爹抹了抹眼中泪,道:

      “官家昨日已然下诏,将你二姐以皇后之礼葬于嘉庆院中,又将你中和哥哥迁为昌州团练使,中庸哥哥迁为礼宾副使了。”

      姐姐丧事传出时,赵祯方宿斋于太庙,致斋南郊,不即以闻,对姐姐的暴卒深深悼之。姐姐的死,阎文应实在脱不了干系,据闻阎士良领着医官前来太庙赵祯处请罪时,阎文应厉声叱责医官,声闻行在,中外莫不疑其置毒害死姐姐,右正言、集贤院王尧臣请推举左右侍医者,奏疏却不报于天子。赵祯不急着表态,只诏以后礼葬了姐姐,南郊之礼,却依然如故。

      我闻言起身,要去太庙中寻找赵祯,爹爹挡在我面前,痛心道:

      “你姐姐的后事自有内宫之人料理,玉真,郎中说你昨天已动了胎气,你好歹也要顾惜自己的孩子,别再为你姐姐的事操心了。”

      “爹爹是怕我得罪赵祯么?”

      我声音沙哑,周身更无一处不痛,我何尝不想对我腹中的孩子心软,可是没了姐姐,我想死的心都有,哪里顾得上孩子。草草梳妆完毕,我双目红肿,对爹爹道:

      “纵使搭上我这条命,我也一定要找赵祯要个说法,姐姐不能就这样死。”

      郭皇后十一月初八暴薨于嘉庆院,十一日时,天子赵祯祀天地于圜丘,以太/祖、太宗、真宗并配,大敕天下,而后御驾回宫。

      我不管不顾,直驱于赵祯御驾之前,赵祯祭祀完毕,这才宣我入殿,他神情冷漠,不见哀伤,也不见后悔,甚至一句话也不与我讲,只对着殿内列祖列宗牌位,恭敬上了几炷香。

      我在他身后不断垂泪,久之,方才听他道:“你姐姐的事朕已知晓,你不必到太庙中来,回去吧。”

      赵祯言语平常,哪里像在说姐姐的死讯,我再忍不住,几步踱至其面前,望着他面容清俊凌厉,望着他与我刻意疏远,含恨道:

      “你答应我照顾好姐姐,祯哥哥,你还我姐姐!”

      赵祯幽幽望着我,缓缓道:“朕也没料想凤儿会如此,阿落,你就当你姐姐还在瑶华宫。”

      我闻言气急,扬手给了赵祯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利落,阎文应见我伤了御体,大惊之下向我走来,急切道:

      “县主娘娘,您这是何必呢?”

      赵祯还未回过神,我便拔下钿金珠钗抵在他脖颈之上,那珠钗原本是为了防身之用,钗柄锋利如刀。几个小黄门见状不妙,拔腿欲喊侍卫过来,赵祯厉声对众黄门道:

      “没朕的旨意,谁都别动!”

      他生怕我急怒之下伤人,劝我道:“阿落,你把珠钗放下,朕既往不咎,否则弑君之罪,你如何也当不住。”

      “当我姐姐还在瑶华宫?祯哥哥,你若非帝王,我不用犹豫,方才便送你见姐姐去了。”

      我自知不能伤他,可想起姐姐如何惨死,却如何都忍不住,将他缓缓逼到墙角,凄厉道:

      “姐姐她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不到一年便成一堆白骨,祯哥哥,你若是不懂什么才叫死去,你看着我,看着我!”

      我眼神怨毒望着赵祯,手柄忽而一转,将珠钗直直向自己刺去。赵祯连忙抓我的手,却已是来不及,小半截珠钗已然没入我的胸膛,胸前霎时一片通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九:山长水阔知何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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