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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九:山长水阔知何处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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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华宫地势偏远,的确不利于养病,赵祯的敕命翌日便至,命姐姐迁往新昌坊中嘉庆院内。医官们连着治了几日,姐姐的咳嗽已见起色,我亲自熬制了些生姜红糖汤,送到姐姐面前,姐姐眼含笑意,道:
“真是要做娘亲的人了,先前恁地好吃懒做,现下也会熬汤了!”
她喝了几口后直起身来,复对我道:“我终日病着,若把病气过给你可如何?你不如先回府中去。”
“姐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我不走。”
我从袖中拿出几张地契,笑着放在姐姐手中:
“晏殊先前在汴京周围为我置过几处田产,我叫双喜找人将其卖了,在杭州置了处大宅子,反正姐姐也不打算回宫去了。等我生下这孩子,我便去求祯哥哥,让她放我们姐妹一并去杭州。那里远离汴京,我们把祯哥哥和晏殊都忘了,一起养育孩儿,清静度日,岂不美哉?”
“你想让我随你去,官家却不一定应允,阿落,你和晏殊若能和好,万莫走上不归路。”
姐姐刚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冷颤,我连忙关切道:
“那几个太医可是医术平庸?小小风疾,治了近十日怎恁的不见好?”
为姐姐诊治的医官有两三人,皆为御药院中翘楚,姐姐咳疾虽好了许多,周身却仍寒冷如冰,姐姐那时兴许知晓自己这病得来蹊跷,却不愿让我费心,只道:
“兴许是我自己底子太差,阿落,你之前说那个救了官家性命的许希,如今在御药院中,若他不忙,可以请他过来一瞧。”
我连忙问:“姐姐是怕官家派了阎文应前来诊治,用人用药对姐姐不利?”
姐姐轻摇了摇头,面上难掩忧思,道:“阎文应不过一个奴才,他能做什么,过两日官家便要出宫,去太庙南郊,我心里不知是怎的了,总是放不下。”
赵祯早在七月时,便下诏冬至有事于南郊,以吕夷简为南郊大礼使,我实在想不明白,赵祯的南郊如何叫姐姐放心不下,姐姐因病在嘉庆院中,奉诏医治的阎文应与姐姐素来有过节,才是真的叫人心忧。
御药院的医官告诉我,曹皇后的祖母近日病重,许希随曹家人回了老宅,如今并未在汴京。我对其求而不得,难免放心不下,正犹豫着再寻人帮助时,福宁殿的小黄门从宫里来,说赵祯有事宣我,于是我随着这些黄门,驱车去了禁中。
赵祯一身玄色冠服,在紫宸殿中听礼院上奏祭祀太庙章程,祭祀乃是朝中大事,晏殊竟而也在殿中奏答,我静静在帘后听他们言语,赵祯四五日后将驾幸太庙,先致斋三日,其后朝飨景灵宫一日、飨太庙及奉慈庙一日,再祀天地于圜丘、大敕于天下。
晏殊身在翰林多年,南郊之礼对其乃是小事一桩,赵祯耐心听完,颔首爽朗笑道:
“有晏卿在礼部当值,南郊之礼定不会出一丝的错,省去朕许多忧虑。”
晏殊闻言一揖,不敢在天子面前居功,道:“臣才疏学浅,不敢在陛下面前显弄。”
赵祯笑着从御座上走到晏殊身边,平和道:“朕幼时在春宫,晏卿便身为翰林,犹得先帝器重,伴读于朕左右,晏卿之才,世人无出其右,朕心下有数。”
晏殊已是尚书之位,殿中之人俱能听出,赵祯话中有重召晏殊回朝之意,晏殊连连道:
“臣自当勤勉于身,为国为民效力,以报陛下厚爱。”
礼院奏对完毕,赵祯命朝臣退下,唯独留晏殊在殿中,对其道:
“朕听闻晏卿丧妻,一直未当面致哀于卿,卿日后必重新位列中书,当早日续弦,家事不安,何以安天下?”
晏殊虽为礼部尚书,按理说被贬在外,南郊之事用不着他回朝操心,我暗暗一想,也许是因为我,祯哥哥才将其暂时召回。
我虽不在宫中,赵祯对我的关注从来不少,晏殊闻言镇定自若,面上却少不了心虚,对赵祯道:
“玉真先时和魏国大长公主家有过婚约,臣若娶她续弦,势必要估计大长公主一家,只怕要委屈玉真改名换姓。”
“此事你要与玉真的父亲商量,玉真自幼伴在朕左右,与朕自有兄妹之谊,不论如何,你不委屈她便是。”赵祯道。
晏殊微微一怔,点头应了下来,他这番犹豫落在我眼中,我不难想明白,一个胸有抱负、前程似锦的重臣,却要为了一女子而得罪天子与大长公主,更何况我曾与赵祯暧昧难言,我将晏殊置于何地,先时竟然从未想过。
赵祯见状转身,对着帘幕道:“玉真,你还不出来?”
我实在是不愿见着晏殊,此时却无可奈何,垂首步入殿内,赵祯拉着我的手,将我送到晏殊面前,宛如兄长一般,对我道:
“你回晏府中安心养胎,你姐姐病好之前,哪里也别去。”
赵祯一言九鼎,自有威严之势,我还来不及反应,晏殊先对赵祯一揖:“臣遵旨。”
赵祯摆手令我和晏殊退下,我却上前一步,道:“祯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晏殊是聪明人,见状先出了殿,我走到祯哥哥面前,祈求道:“哥哥,我不回晏府,我不想嫁给晏殊。”
赵祯听了直蹙眉:“都要做母亲的人了,说什么胡话?”
“我后悔了,等我生下这孩子,我回杭州去。”
我不由得别过脸,只觉往事恁地不堪,赵祯显然不会答应我,道:
“你要学你阿娘,再让你的孩子走你的老路?真是愈发不成样子!”
他这话犹如利刃刺于我身上,想来赵祯的眼中,阿娘和我都是错的,我忍着眼中泪,顺势提起姐姐之事:
“阿娘和小娘娘只是表亲,小娘娘当时还要看庄献皇后的脸色行事,我怎会和我阿娘一样?祯哥哥,我已经在杭州置了宅子,只要你答应姐姐随我一起去,我绝不会孤苦无依。”
“你姐姐是朕的发妻,死生都是朕的人,岂有离宫之理?”
赵祯不假思索将我驳回,面上神情甚是冷漠,他正欲宣宰执们前来议事,又见我立在殿中垂泪,终是软下心来,问我道:
“晏殊到底怎么惹了你,让你这般推三阻四,不愿意嫁给他?”
我泪眼婆娑,不敢对祯哥哥说起那日晏殊对我用强,只道:
“晏殊强迫我便罢了,连祯哥哥也来强迫我,到底姐姐现下已经非皇后,你何必要占着她不许她跟我走,长宁宫是牢笼,瑶华宫便不是么?祯哥哥,我这一辈子唯有姐姐可以倚靠,求你放过她!”
“你心下只有你姐姐,难道便没有小娘娘?她待你犹如亲生女儿,你又如何对她?这些年里桩桩件件的事,哪一件你为小娘娘想过?”
赵祯一席话叫我无可辩驳,复道:“小娘娘身子近来不好,你平安生个孩子出来,对她便是孝敬,若非曹皇后数日提醒,你姐姐有疾,你不宜在一旁侍奉,朕也没多想你在嘉庆院有何不妥,你走吧。”
天子之意不可违,何况祯哥哥实在是一番好意,我只好答应他随晏殊暂且回去,忍不住又道:
“祯哥哥,你照顾好姐姐。”
“那自然。”
赵祯轻描淡写应着,转身去殿内更衣,我透过纱帐之中缕缕青烟,对其身影一揖,起身离去。
晏府的人见我与晏殊一并回来,似是提前知晓天子圣意一般,谁也不敢有丝毫怠慢,几个女婢称我为夫人,面上恭恭敬敬,不似先前之时。
我与晏殊一路无话,对府中人更是置若罔闻,找了间客房随便住下,叫人取了几本先唐时的文集,无聊时略略观之,只求打发时日。
傍晚时,晏殊从房外进来,手中拿了许多财物,对我道:
“我听闻你把汴京的田庄都卖了银两,府中闲钱只有这些,你都暂且拿去,若不够再向我要。”
我略略一瞧奁中,旋即移开眼,冷冷道:
“尚书大人真是富贵,随便出手便是万贯之多,只是我什么都不缺,用不着大人接济。”
晏殊低眉向我讨好:“上次的事,原是我对你不住,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别与我置气了,好么?”
他忽而走到我身边,伸手抚上我微微隆起的腹部,喃喃道:“你有了孩子,我不知多高兴,明年六月时,咱的孩子便能出生了罢?”
我身子不免微微一颤,我以为我再不会原谅他,先前恨他入骨,此刻竟而全都烟消云散,不论我是否愿意,他终是我孩子的父亲,我压着心下狂乱,道:
“官家今日的话你不必理会,等孩子生下来,我便自己带它走,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不会毁了你的前程与仕途。”
“我若不想留你,那日又如何会强迫你,和你有这孩子?”
晏殊轻轻叹气,复对我道:
“玉真你放心,你若生子,我必让他继承家业,你若生女,我待她便如清儿一般,决不食言。”
“先夫人嫡子已然长成,清姐儿素来最得官人的意,我的孩子怎敢与他们相较?”
我对他的许诺毫不在意,只求他日后不要如我爹爹一般,害的我母子分离,晏殊又觉得我是无理取闹,以为我是在孕中多思,蹙眉道:
“不管你怎么想,我依你便是。”
三五日时光转瞬即逝,景佑二年十一月初六,天子赵祯驾幸太庙,致斋南郊,晏殊随御驾前去,临走前千叮万嘱,南郊不过六日,要府中嬷嬷们对我好生照料。
我不得出晏府的门,只好派人每日往来于嘉庆院,与姐姐书信相通。双喜每日晌午便可返回,这日却迟了许多,我见她进门,连忙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姐姐的信呢?”
嘉庆院乃是皇家佛舍之地,历来有禁军把守,双喜也不得随意出入,她神色讪讪,对我道:
“四姐儿,嘉庆院里先前的禁军头目,说是随官家御驾换了值,门口禁军不让我传信进去。”
我正坐在椅子上绣花,闻言起身:“你就说是永宁县主问净妃娘娘安,如何连信都递不进去?”
“我说了,是那禁军不给县主脸面,我也是无法。”
双喜略略有些慌张,顿了顿又道:“县主,我在嘉庆院门口,看到了入内供奉官、勾当御药院阎士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