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宋思服

74、九：山长水阔知何处1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鹊踏枝》晏殊

　　景佑二年春日，左司谏、秘阁校理范仲淹从苏州调回汴京，为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

　　官员自外骤居侍从，先时必有其故，范仲淹何故回京，赵祯并未在诏书上言明，众人皆以为是富弼先前上疏之故，我心下明白，赵祯还是听信姐姐的话，念着范仲淹一片赤诚之心，这才令其回京。

　　范仲淹自还朝以来，与吕夷简有诸多不和之处，宰执们皆知晓有一位出身微寒的天章阁待制，处处与当朝宰相作对，吕夷简却报以一笑：

　　“我等位高权重，自有人心生不满，何必事事较真，随他去便是！”

　　吕夷简心下所忧，并非成日里和他叫板的小小天章阁待制，而是远在瑶华宫中的姐姐。

　　赵祯先时在后苑中见郭后故肩舆，凄然伤之，作庆金枝词，遣小黄门赐之，其后屡遣内侍前去瑶华宫探望，吕夷简、阎文应作为废除姐姐的怂恿之人，闻之如何不大惧。

　　赵祯顾念旧情，连天圣年间逝去的张倚烟都能追册皇后，更何况姐姐与其做了十年的少年夫妇。

　　姐姐虽入道为金庭教主，在世最后的时光里，却弃道而礼佛，追寻起禅宗宗趣，在瑶华宫中隐逸养性，悠哉快哉。

　　晏殊的诗词，那时已然闻名天下，姐姐有时候略略读几句，不免称赞道：

　　“晏殊的词中，句句都透着难得的太平富贵气象，若非心境豁达，如何也写不出这些词来，阿落，你与他冷了一年，真的便回不了头么？”

　　晏殊时常与我写信，言语之中诸多歉意，要我返还燕归园中，再加上姐姐时时劝我，我不好数次相拒，与晏殊在院中对饮，晏殊整个人小心翼翼，为我斟满酒，道：

　　“上次清儿在夫人丧礼上对你无礼，我一直为曾当面对你致歉，她那时丧母心痛，你莫要与她置气。”

　　我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却并不说话，晏殊复对我道：

　　“你若是不想住在这燕归园中，明日我们便搬回晏府，我并非不愿你做续弦，只是你现下被宗族除名，以什么名分入府，还得细细推敲。”

　　我几杯酒下肚，面上艳若桃花，望着眼前面容端正，温声如水的郎君，心下怎么都不是滋味，侧首道：

　　“你将来总是要做宰臣的，你的娘子应当出身名望，不是我这般未嫁前便失了首尾，逃婚之后无路可去，求你收留之辈。”

　　晏殊毕竟非无情之辈，将我搂在怀中，缓缓道：“别这样自轻自贱，都是我害得你如此，我从没嫌弃你，以后也绝不会嫌弃你。”

　　我连连摇头，眼泪落在他衣衫之上：

　　“清儿有句话说得对，桩桩件件的事情，全都是我自己所选，没有人逼着我，强迫我。”

　　我下定了决心与其分离，躲开他递过来的手帕，道：

　　“其实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反而是我害了你，害得你不得圣心，被贬陈州，还要顾念我和官家之间不清不楚，我与你在一起，迟早会断送你的名望以及仕途，长痛不如短痛，我们不如就此放手。”

　　谁知晏殊竟而闻言大怒，将酒杯掷于地上，冷笑道：

　　“当初是你哭着让我带你来这燕归园中，怎么永宁县主如今厌倦了，便想将我一脚踹开，再入宫做官家的妃嫔御侍么！”

　　他向来在我面前温文尔雅，甚少有悁急的一面，扯着我的胳膊道：

　　“你还知道你与官家不清不楚，叫我夹在中间难以做人！孟氏一死，你可知我有多为难么！”

　　我起身将他推开，垂首道：

　　“我知晓官人惜名，从未想过成为嫡妻，做你的继室，我既无此意，你又何必为难？”

　　晏殊双目微怔，似是想起先时素娘离别之时，怒气愈发的止不住，冷笑着逼近我道：

　　“我惜名？你跑来求我收留你时，怎么不为我的名声着想？你为我抛下了李府和郭府的富贵荣华，你有没有想过，你将我置于何地？赵官家、杨太后，还有你父亲，哪一个不认为是我引诱你，叫你犯错？”

　　他面上犹如寒霜，几步将我拎在床上，撕扯起我的衣衫，我惊下之余浑身战栗，眼泪落地到处都是，顺手给了他一记耳光，捶打着他道：

　　“你放开我！”

　　我的手打在他脸上，晏殊不痛不痒，反而将我捺定在床上，我不堪忍受，颤抖着哭诉道：

　　“你把我当做什么？是那娼/妓还是粉头似的羞辱？”

　　晏殊丝毫不顾及我，反而出言相讥：

　　“像你这样的家世的女子，什么东西是你得不到的？你放着富弼和李端愿恁样的大好儿郎不要，跟我在一起，为的不就是这般？早知道你心里有你的官家哥哥，又何必来惹我？”

　　我闻言紧闭上眼，正欲重重闭上下颌自尽，恍惚间又想起姐姐，我不能就这样死了，到时候他愧疚不得，只有姐姐为我伤神。二十余年的骄傲灰飞烟灭，我的心霎时七零八落，所恨唯命而已。

　　事毕之后，我颤抖着起身，在妆奁前一番梳洗，却如何都洗不净似的，望着菱花镜中那张绝美的容颜，只觉得天意弄人，心头不过四字：残花败柳。

　　晏殊并不理我，去院中摆弄花草，恍若无事人一般。我伏在桌上泣了一会儿，起身步至他面前，赵祯在我心内如何，我懒得解释，只冷冷道：

　　“杀了你，也不足以泄我心头之忿，以后再别来找我！”

　　自那日后，我便守在瑶华宫中，不离姐姐一步。冬日时，我变得终日神色恹恹，寝食难安，医官瞧过之后，对姐姐道：

　　“永宁县主这是有了身孕，胎儿脉象强健有力，臣下次问安时，带几幅安胎药来。”

　　我颔首谢过，心下不悲不喜，想不到我盼了许久的孩子，竟然这样来到世上。

　　姐姐早就察觉出我的变化，送走医官，蹙眉道：“双喜，你去给陈州写一封信，这事得让晏殊知晓。”

　　我浅笑着道：“姐姐，为我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名字这事，还是应当由孩子的父亲来起……”

　　姐姐话音未落，我已落下泪来，缓缓握住姐姐的手，道：“我的孩子没有父亲，姐姐你觉得，什么姓最好？”

　　姐姐眼中似有泪光闪过，将我抱在怀里，柔声道：

　　“你看这瑶华宫里到处都是杨柳，杨柳素来情思缠绵，孩子的姓不如取做柳。明年绿柳成荫时，你做了母亲，我也做了姨娘，至于孩子的名字，总得它生下来，看看是男是女，再做打算。”

　　我伏在姐姐膝上，笑中带泪，喃喃道：“好，就让它姓柳，姐姐，我的孩子，便是你的孩子，我以后什么事都听你的。”

　　正如我料想那般，晏殊即便听闻我怀孕，也不敢往瑶华宫中来，我对此已然毫不在意，他最好是不要认下这个孩子，以我目前情形，养个孩子倒算不得难事。

　　十月底时，姐姐忽而染了风疾，病情反反复复，赵祯每隔一月，派宫里的小黄门为瑶华宫中送些衣食杂物，那小黄门对姐姐嘘寒问暖，道：

　　“官家下个月致斋南郊，宿于太庙，兴许能来见娘娘一面，娘娘可千万要保重凤体，否则官家知晓娘娘生了病，该斥责小的们照顾不力。”

　　姐姐面上笑容轻缓：“小小风疾，不碍什么事，南郊祭礼繁杂，我这小病还是别告诉官家，惹得他分心。”

　　姐姐虽这般说了，小黄门们可不敢不报其病，只不过一日，赵祯便遣了阎文应与太医前来。现下回想起来，我若那时对阎文应多留些心，一直陪在姐姐身边，也许这一场小病不会轻易夺走姐姐的性命，叫祯哥哥和我猝不及防，终身抱憾。

　　阎文应六月时，由入内都知擢升为入内都都知，内掌管宫中之事，外与吕夷简沆瀣一气，正是权势冲天之时。他端端对姐姐揖了揖身，微笑道：

　　“皇上听闻教主身体不适，特遣小的带医官前来，问教主娘娘凤体安。”

　　姐姐连着咳了几日，神情略有些倦怠，微笑对阎文应道：“劳烦你这入内都都知从宫里过来，只是阎都知这句‘凤体’，我可万万当不起。”

　　阎文应颔首道：“官家如今忙着太庙南郊之事，听闻娘娘患疾，连连差遣小的过来，官家心系娘娘，等娘娘好了，恐怕娘娘回宫有望。”

　　姐姐转而明白他口中试探之意，不笑也不恼，淡淡道：“我回不回宫，何时回宫，自有官家圣意裁决，岂是你这仆从随意揣测？”

　　阎文应半响无言，催促医官道：“还不赶快为金庭教主诊脉？”

　　那医官对阎文应唯唯诺诺，为姐姐一番诊断，道：“教主这是风寒束表，略有些发热、恶寒、鼻塞、舌淡红苔薄白，脉向浮紧，咳嗽了数日，应当是风寒袭肺，需得好生调理。”

　　阎文应连忙问道：“如此说来，教主娘娘不是大症候了？”

　　医官点头，复看了看阎文应的神色，道：“虽不是大症候，可娘娘身子原本不甚强健，瑶华宫地势偏远且寒，娘娘怕是要迁到汴京城中去。”

　　阎文应闻言一笑，对姐姐揖身道：“既是如此，那小的便回宫复命去了，教主娘娘多多保重。”

　　送阎文应与太医走时，我忍不住询问：“我和杨美人日夜与教主娘娘在一处，娘娘饮食起居并未不妥，怎么会染上风疾？”

　　医官年约五十，面相算是慈祥，却含糊道：“风寒之疾，各人体质不同，症状也没有定数，教主娘娘心事重，身子弱一些也是常事。县主放心，我等自会倾力诊治。”

　　瑶华宫地势偏远，的确不利于养病，赵祯的敕命翌日便至，命姐姐迁往新昌坊中嘉庆院内。医官们连着治了几日，姐姐的咳嗽已见起色，我亲自熬制了些生姜红糖汤，送到姐姐面前，姐姐眼含笑意，道：

　　“真是要做娘亲的人了，先前恁地好吃懒做，现下也会熬汤了！”

　　她喝了几口后直起身来，复对我道：“我终日病着，若把病气过给你可如何？你不如先回府中去。”

　　“姐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我不走。”

　　（姐姐下线预警，同时，感觉到这章写的太毁人设了，希望大家不要难过，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