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八：明月不谙离恨苦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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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之时，杨太后诏赵允让诸子入宫，为天子赵祯挑选养子。
先帝只有赵祯这一个儿子，只好从太宗诸皇孙中挑选宗室，赵允让因着是先帝养子，又知宗正寺，天子赵祯方盛年而嗣未立，宰执们便奏请杨太后依着先例，从赵允让后嗣中挑选官家养子。
谯国夫人王氏指着阶下八九个男童，对杨太后道：
“太后娘娘，我家这几个哥儿都最明事理，也不知哪个能有福气被娘娘看上，选入禁中。”
杨太后略略一观，只见这几个孩子大则十岁，小则七八岁，蹙眉道：“老身听闻益之有近二十子嗣，怎么只来了这几个？”
谯国夫人王氏抬眼瞧着曹皇后，曹云姗一身朱衣，对杨太后恭敬道：
“官家说，皇侄年岁太小怕不好养，只在十岁左右挑选便是。”
“错了，孩子年岁越小，和官家圣人才越亲，官家自己才二十六岁，选个十几岁的孩子做养子，这合适么？”
杨太后左等右等不见赵祯身影，不免有些急躁：“今日是为官家选养子，他人在何处？紫宸殿里便又恁地多事么？”
曹云姗陪上笑脸：“官家日理万机，挑选皇侄之事，便凭娘娘做主吧。”
杨太后眉头紧蹙，我不由想起那日瑶华宫时，赵祯对我说过的话，他如今正值盛年，皇嗣迟早会有，宰执们欲立养子，那随便找一个养在宫中便是了，省的宰执们不依不饶，惹得他心烦。
杨太后不似赵祯一般，对养子之事毫无兴趣，对谯国夫人王氏道：
“把你家哥儿全都领来，老身细细瞧瞧。”
谯国夫人不敢违命，除了襁褓中的，全领到保庆殿来，赵宗实自然在列，皇侄们被嬷嬷们领着，一个接一个从杨太后身边经过，到宗实时，他见我立于杨太后身侧，眼瞧着我咯咯笑出声来，嬷嬷生怕他在太后前失礼，抱着孩子欠身道：
“十三哥儿才四岁，还不会行礼，太后娘娘莫要怪罪。”
杨太后却被这孩子逗笑，转身问我道：“玉真，这孩子认得你？”
我连连点头：“我认得他母亲。”
杨太后命人将宗实带上殿来，抱进怀里，宗实仰头瞧着杨太后，小人儿大眼睛，尖下巴，圆润可爱，杨太后见之甚喜，对众人道：
“这孩子年岁刚好，太大了不好教养，太小又过于麻烦圣人，就是他了！”
周遭命妇称贺之声不绝于耳，宗实年纪甚小，不知他自此便要住在禁中，再不能见其生母任氏，杨太后将宗实交到曹云姗手上，微笑道：
“授赵允让十三子为左监门卫率府副率，官家的养子便是圣人的养子，老身把十三哥儿托付给圣人了。”
曹云姗笑着揖身，命人将宗实带往坤宁殿中。杨太后气定神闲，殿中命妇退下之后，便问起曹云姗进来状况。
云姗低眉颔首，对杨太后道：“官家待臣妾很好，劳烦太后挂心。”
曹氏一贯端庄得体，不欲令他人挂心，杨太后瞧在眼里，道：“你是我亲自挑选的儿妇，官家若待你失礼，你尽管告诉我便是，别什么都藏在心里。”
曹云姗连忙道：“真的没有，官家从未苛待妾身。”
杨太后不忍当面戳穿，只道：“听闻官家福宁殿寝阁之中，不让圣人进入，这是何故？”
曹云姗心下一虚，答道：“官家的寝阁，只准些老内侍进入，不只是对臣妾一人。”
杨太后命曹云姗退下，这才叹息道：“祯儿的寝阁，你和你姐姐先时都能进入，怎么她便不行，官家终是对曹皇后无意啊。”
杨太后说完，忽而急咳起来，她这一年里生了很多白发，我每每见她，都能觉察出她的衰老，我缓缓扶她坐下，关切道：
“小娘娘，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医官前来？”
杨太后指着自己的心，长长叹了口气：“我如今老了，指不定哪天就要去见先帝和庄献太后，你祯哥哥自小体弱，怒气之下废了嫡后，我拦都拦不住，被尚氏那小贱人勾引，差点儿连命都丢了，如今半个子嗣也没有，叫我如何安心？”
我连连宽慰她道：“祯哥哥是福泽深厚之人，他日总会诞下皇嗣，喊小娘娘一声祖母。”
“阖宫之中，唯有你最能哄我开心。”
杨太后拉着我的手坐下，抚着我的肩道：“我这一生所牵挂的，唯祯儿和你，我的女儿姿容这般出尘绝世，奈何却走错了路，你若有个孩子，我身边也能添些欢笑，如何二十二岁，却是现下这般光景？”
在我心里，杨太后犹如母亲，只是我这做女儿的不孝，垂首道：“是我不好。”
杨太后对我的关注一如既往，道：
“晏殊的嫡妻死了，却提也不提立你为妻之事，我瞧着他是没这份心了，你不如趁早与他断了，搬回到掖庭中来，赵允让家的十三哥儿接到宫里，那孩子既识得你，兴许你可以带一带他，兴许祯儿不会计较那些过往，日后以你为妃为嫔，也未可知……”
我感念她对我一番关切，却实在是无法应她之言，从晏殊之妾，再到赵祯之妾，颔首笑道：
“十三哥儿是官家和圣人的养子，我如何能带得？姐姐在瑶华宫外寂寞，小娘娘，我想在宫外多陪陪她。”
杨太后还想再说什么，宫人进殿道：“官家在后苑清幽阁中置下私宴，请太后娘娘与县主一并过去。”
赵祯在清幽阁中设私宴，以庆祝自己得一养子。天子家宴，所请无非是禁中诸嫔御，太后以及皇后。每私宴时，内诸司十合俱分献熟食。赵祯自小喜吃虾蟹海物，小时候在甘露殿中偷食，还要避过刘娥的耳目，是以内诸司总要费心准备食物合赵祯的口味。
是岁秋初，蛤蜊初至汴京，有人将其献于私宴之上，自然引得赵祯注意，几个小黄门兴冲冲将蛤蜊摆上御桌，赵祯举箸尝了尝，称赞道：
“汴京安得已有此耶？其价几何？”
小黄门连连道：
“圣人娘娘知晓官家喜好海物，这些蛤蜊是从扬州送入汴京，每枚千钱，一献凡二十八枚，就为官家尝一口鲜。”
赵祯闻言微微变色，不乐道：“我常戒尔辈为侈靡，今一下箸费二十八千，吾不堪也。”遂不食。
曹皇后闻言惶恐，原本她想着以献食这事博得赵祯欢心，不料竟这般吃力不讨好，连忙对赵祯欠了欠身：
“都是臣妾失职，臣妾不知此物如此侈靡，以后再不使人为之了。”
赵祯在人前竟不大顾着曹后的颜面，道：“郭皇后在时，内宫之中以节俭为称，圣人出身大族，不懂民间疾苦也是常事，把这些东西撤了，下不为例。”
曹云姗忍气吞声，连连令小黄门将蛤蜊移下饭桌，几个平日里得宠的御侍，无一人敢帮着曹皇后说话，周遭忽而一片死寂，我却留了几枚在杨太后身边,不顾此举已然违背圣意，笑眼对赵祯道：
“所谓不知者无罪，这蛤蜊已然做好，不吃才是浪费，太后娘娘久未食海鲜，正好补补身子。”
赵祯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用棉布擦了擦手，起身道：“朕还要会见宰执，你们先吃吧。”
杨太后知晓赵祯已然动气，悄声对我道：“他说了不吃，咱把这些蛤蜊扔了便是，你何必要在人前违抗圣旨？”
我却端起碗筷大快朵颐，虽然我从小便不爱吃海物：“这东西费了许多钱币，不吃才是罪过，余下的也别扔了，你们不吃，都给我便是。”
整整二十八枚蛤蜊，尽数被我一人吃光。那是我平生吃过最贵的食物，也是我第一次真正将祯哥哥惹怒，赵祯默默无言起身离去，气势远胜过雷霆万钧，过多的蛤蜊在腹中不断绞痛，我扶着墙将它们吐出在后花园中，不由得想起姐姐，姐姐与赵祯相伴九年，祯哥哥的君心，不晓得她是如何看透。
正吐着，曹云姗带人前来，谢我方才在私宴上为她说话，我正了正仪容，怜其身为皇后，竟然如此不得帝心，沉静笑道：
“官家心系天下，想事自然与我等妇人不同，是我自己想吃那些东西，娘娘不需谢过。”
曹云姗掩唇道：“永宁县主性情豪爽，可否给本宫三分薄面，随本宫在后苑之中踱步？”
我点头应允，漫步之时，才知晓她在福宁殿中无意看到赵祯写给姐姐的《庆金枝》，以及姐姐那首《忆秦娥》，赵祯知晓后心下大怒，自此再不让她进入寝殿之中。曹云姗先时温柔似水，却对我叹了声气，道：
“我曹家的女儿，个个心志高远，不愿落人下风，我原以为我嫁得如意郎君，却没料到，他从一开始便将我当做外人，玉真姐姐，这是不是很可笑？”
我不知如何回她，索性径直问道：
“圣人所言何意？”
圣人这词，在赵祯的后宫之中，原本只属于姐姐，我每每这般称曹皇后，心下总觉得难堪，曹云嬛微微一笑：
“官家放不下你姐姐，对你的情意也不少，本宫真心想请教县主，如何，才能把握住官家的心？”
如何能把握赵祯的心？我想起姐姐，想起张倚烟，尚美人，杨美人，想要在他的后宫里得宠，需得身负绝世容颜，个性温顺婉转，时时与他调笑，事事以他为意。
这还远远不够，他的爱姬，应当如同鸟笼中的金丝雀儿，精致华丽便是了，甚至不用明白什么大道理，与他谈古论今，无理取闹也使得的，只要能哄得他开心、让他动情、让他心下怜惜，印在他心头的女子，便不会淡然忘去。
我心下再清楚不过，若是学我这般，先前故意吊他的胃口，要他猜想不到，让他寝食难安辗转反侧，却非像我一样，与他从小相识相知，反而容易让他丧失兴趣，从而登高跌重。
这些话儿，我都无法对曹云姗道出，只垂首道：“圣人想来是多虑了，我和官家只有兄妹之情，官家的心，还要靠圣人自己琢磨。”
曹云姗面带失望，复道：“也罢，官家既对金庭教主念念不忘，本宫会想办法，让教主娘娘回宫。”
我含笑摇头：“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一宫不容二后，圣人好意，我们姐妹心领之，姐姐是否回宫，是官家的事，圣人无需挂心。”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八：明月不谙离恨苦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