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八：明月不谙离恨苦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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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实在是痴缠人的冤家，姐姐纤纤玉指柔腻温凉，轻缓捶打着他的胸膛，笑中带泪道：
“你如今见不到我了，才颠颠的过来瞧我，你倘若真在意我，先前又怎会以后为妃，如此待我！你就是要唬得我对你朝思暮想才作罢，我现下是你的什么人？出宫了都不放过我！”
姐姐因着在外修道之故，乌丝中只簪一支沉香木钗，冰肌素骨不施粉黛，周身气质温雅柔曼，远胜于宫中胭脂粉黛。赵祯一贯喜好声色犬马，看了如何不心动、不心痛。
姐姐之言字字戳心，她愈是在赵祯面前声泪俱下，赵祯心下愈是怜她爱她，好言哄着她。周遭侍卫黄门见状悉数退去。只见赵祯与姐姐相依泣后，一并坐于垂柳之下，望着不远之处的金水门，不知说着些什么话儿。
杨美人与我望着他们背影，猜测道：“瞧这样子，官家只怕是要接娘娘回宫。”
我见二人缱绻如斯，自然满心欢喜，祯哥哥能秘密出宫探望姐姐，显然与她情难割舍，可如今曹皇后才册立半年，姐姐回宫之举，只怕没那么简单。
姐姐微微靠在赵祯肩头，总算再不气恼，眉心悄然一蹙：“你是天下臣民的官家，并非妾身一人的官家，方才那话若被人听着，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赵祯抚着姐姐长发，留恋于姐姐发间清香：“凤儿，半年未见，你对我便没什么话？”
姐姐低婉的声音轻幽响起：“曹皇后出身大族，必能当得起中宫之位，听闻她对官家一片真情，官家当好好待她。”
赵祯心下不喜曹后，只想听姐姐说起她，抑或说起他自己，眼中闪过暗淡的光：
“还有呢？”
姐姐想了想，又道：“妾身听闻范仲淹知睦州，半岁之后徙于苏州，适逢苏州大水，民田不得耕，仲淹疏五河，导太湖注之海，募游手兴作。李迪、范仲淹、孔道辅，还有晏殊，都是治世之能臣，人生在世孰能无过，官家心系黎明苍生，离不了贤士良臣，宰执们孰忠孰奸，官家。”
赵祯一一点头，蹙眉道：“凤儿，你心下便没有朕？”
姐姐颔首一笑，眸底宁静明澈：“当然有的，妾身在瑶华宫中日夜祈祷，愿陛下圣躬安泰，愿内宫皇子早生。”
“那你呢，你不求朕迎你入宫？”
赵祯略带痴迷凝视着姐姐，吻着她的额头道：“俟机当复召汝。”
赵祯既然主动提起让姐姐回宫，姐姐只要谢恩，想必回宫并非难事，谁知姐姐淡漠地摇了摇头，忆及被废黜之日恁地羞辱痛恨，以及离开长宁宫时孑然萧瑟，眸中不禁浮起雾气，正色道：
“若再见召者，须百官立班受册方可。”
依着国朝之制，只有册立皇后时，方可得百官立班行礼，姐姐以复后之言回他，便是明着拒绝回宫了，赵祯心下犹如千钧重锤击落一般，顿觉废后之事横亘在二人之间，如同难收的覆水一般，叫他怅然不已，复柔声道：
“朕才立新后，如何能再使百官跪迎你入宫？凤儿，你和朕算是青梅竹马，从小到大，你却鲜少有顾及朕的时候，别叫朕为难，好么？”
姐姐缓缓一笑，早知赵祯断不会再复她后位，与其再度回宫与众人争宠，倒不如在宫外潇洒自在，反而能使得赵祯对其时时惦念，于是手指着周遭的柳树，对赵祯道：
“官家你看，瑶华宫外柳树成荫，叫妾身时常想起，‘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妾身先前读诗时，不知羌笛为何要怨杨柳，如今在此处才恍然明白，玉门关远于君门万里，君恩犹如春风，恩泽不及边塞，妾身便如同玉门关外的杨柳，如今恩泽已尽，再不能长青了。”
姐姐即便是幽居于瑶华宫中，二十余年的涵养与自信，叫她绝不会郁郁寡欢，也不会做深宫怨妇，姐姐将玉笛递给赵祯，起身道：
“六郎，我心里有没有你，你并非不晓得，自我被废以来，再未碰过烟雨轻，这笛子你也拿走，瑶华宫离禁中山高水长，官家身上系着我大宋朝，莫要再为我出宫了，快走吧。”
赵祯恋恋不舍，恨不得自己不要做这天子，就此与她相守一生，只是逃不出这早就注定的命数，道：
“每隔一月，朕便遣小黄门前来看你，凤儿，你多保重。”
我曾在心下无数次设想，若我是姐姐，会如何面对祯哥哥，是爱是恨，是原谅他与他回宫，还是放手相忘于江湖，终究是没有解答。
姐姐踮脚在赵祯额上一吻，忽而泪眼婆娑，缓缓道：
“六郎，我心下从未真的怨你恨你，这一世能与你相伴十年，我早已知足，我的夫君，绝非平庸等闲之辈，总有一天，你会堪比尧舜，成为这世上最贤的君，最明的主！”
姐姐甚少这般主动所吻，赵祯回吻过去，许久才将她放开，不舍与她别离，却又不得不与她别离，沉着声儿道：
“周成王时，旃涂国献凤雏，载以瑶华之车，饰以五色之玉，育于灵禽之苑，饮以琼浆，饴以云实，二物皆出上元仙。中国飞走之类，不复喧鸣，咸服神禽。及成王崩，远飞而去。凤儿，朕将此处命名为瑶华宫，在朕心里，你永远是嫡后，无人可替。”
他对姐姐这番表白，着实令我不解，待我送其下山之时，忍不住质问他道：
“祯哥哥，你是天子，你想要姐姐回宫，颁一道圣旨便是，你做什么事情，难道要看别人的脸色不成？”
“为一己私欲，惹得后宫不宁，朝堂不安，朕岂可为之？”赵祯只道。
“借口罢了，你真的爱姐姐，定会为她奋不顾身。”
我并非君王，只见得天子坐拥天下呼风唤雨，却不晓得赵官家也有赵官家的无奈之处，赵祯轻轻叹息，道：
“便如你姐姐所言，朕就算让她回宫，却让她做不了皇后，可不是委屈你姐姐么？”
他忽而侧身望着我，关切道：“晏殊是不是也让你受了不少委屈？”
我无法在赵祯面前掩饰，只茫然道：“补药之事，虽不是他有意瞒着我，我也不知与他怎么了，祯哥哥，我是不是从一开始便错了？”
赵祯半响无语，轻轻叹息一声：“有哥哥在，你永远都别怕。”
不论怎样，赵祯这话于我而言算是安慰，晏殊的确对我与赵祯若隐若离的关系心下忌惮，故而自姐姐出宫之后，我再未见着赵祯的面，也不敢再挑逗他，与他过分亲昵。赵祯布至山下，忽而对我道：
“朕登基十数年未有皇嗣，宰执们要朕从宗室中过继皇侄为子，先养于宫中，小娘娘生辰在即，你入宫来吧。”
我点头应允，几日之后，晏府中传来消息，晏殊夫人孟氏在汴河泛舟时，竟不甚从船上滑落水中，待救起时，已然奄奄一息，就此殒命。
孟氏乃是二品夫人，权贵之家多登门吊唁，我思来想去，虽说我住在外宅之中，孟氏终究是晏府中主母，待人少时，便与赵允让妾任氏相约，一并去晏府中为孟氏上香。
府中仆从近一半都识得我，身后窃窃私语自不必提。晏殊并不在灵堂之上，清儿虽然出嫁，仍在府中为母亲披麻戴孝，形容甚悲，她一见我，起身呵斥我道：
“阿娘生前便不喜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只当没看见她，焚香对孟氏灵位拜了三拜，淡然道：“清姐儿不用生气，我尽完自己的心，自然会走。”
清儿貌似晏殊，面如满月，平日待人接物皆落落大方，却唯独针对我，冷笑着对我道：“郭玉真，你别以为我阿娘走了，你便可以入主晏府，你这辈子也别想！”
我平生不怕别人挑衅，她既然这般说了，我便缓缓笑道：“为什么不行，是我家世比不过你阿娘，还是我年老色衰，当不起这府里的正房？”
清儿冷笑：“你以为你姐姐还是皇后？可以如先前一般为所欲为？”
她不知何故忽而失控，拉扯着我的衣襟道：“是不是你叫人凿沉了那小舟，害死我阿娘？是不是你做的？”
大哥儿连忙叫人将她拉开，晏殊和富弼这才从书房中出来，晏殊心下大概猜到怎么回事，护在我身前，蹙眉对清儿道：
“清儿，你别胡闹！”
晏清儿满腹委屈，不把我当做一家人也便罢，只如临大敌，拉着晏殊的手臂道：“阿娘还未出殡，这贱人便来府中争夺正妻之位，爹爹答应了我不请她来，她如今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想见她，你快赶她走！”
周遭之人越聚越多，晏殊满面疑惑看了我一眼，终是沉着脸斥责女儿道：“你母亲尸骨未寒，说什么正妻嫡室，你可别乱说话。”
他这话似有隐隐敲打我之意，我心下几多不服，分辩道：“嫡庶之事，是清儿自己提起，并非我刻意生事。”
我在人前拉不下脸，又不欲晏殊为难，于是对晏殊一揖，转身夺门而去。
赵允让家中嬷嬷带着宗晖与宗实在晏府外等候，任氏一路上见我阴沉着脸，安慰我道：
“大姐儿方才丧母，情绪难免激动，县主万莫放在心上，咱好歹去夫人灵前静了静心，以后别落人口舌。”
我如何忘记清儿方才那话，再思及晏殊态度，无奈道：“大姐儿不让我来祭奠，晏殊便真的不请我来，任姐姐，他终究只将我当做小妾，一个不能生养的小妾，我在他心里算什么？”
任氏面色一怔，旋即浅浅笑着，道：“晏尚书总比我家官人四处沾花惹草的强，前些日子府里添了十六哥儿，还有二十余个姐儿，我家郡王的心，只怕没有一日真的在我身上。”
她说完轻轻捏了捏宗实的小脸，对我道：“县主年轻气盛，还怕没有孩子的一日？等有了孩子，余生便是为他们而活，妾不妾的也便罢了。”
宗晖与宗实相差不大，两个孩子俱是一样的沉静似水，我望着他们一笑，对任氏道：“听闻禁中近日要选宗室子弟，做官家的养子，九哥儿可要去入选么？”
任氏慈爱望了两个孩子一眼，轻声道：“有些话，我原本不说得，郡王原先便是先帝养子，结果如何，这些年在朝中如履薄冰，还要受尽他们嘲讽，还好我这两个孩子，一个木讷，一个年幼，能平安待在王府，便是福气。”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八：明月不谙离恨苦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