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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八:明月不谙离恨苦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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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正在殿中闭目养神,听小黄门读朝中奏折,我缓缓迈入殿中,接过奏折道:
“西平王赵元昊自袭封以来,即为反计,多招纳亡命,峻诛杀,以兵法部勒诸羌。元昊初制秃发令,先自秃发。及令国人皆秃发,三日不从令,许众杀之。每欲举兵,必率酋豪与猎,有获,则下马环坐饮,割鲜而食,各问所见,择取其长。”
对赵祯而言,朝堂中总有操不完心的事,他见我立在殿中,先是叹了口气,复面无表情瞧着我,道:
“你怎么来了?”
我缓缓走到他身边,眼中带着丝丝愁,望着他道:“我曾亲眼见你将姐姐娶回宫,自然要亲眼见姐姐走。”
赵祯心下烦闷,叫小黄门先行退下,起身拿起桌上酒杯,对我道:“阿落,陪朕小酌几杯。”
我心疼他的身子,连忙将赵祯手中酒杯夺下,蹙着眉儿道:“官家先前不豫时,许医官就说过,不让官家再喝酒,官家不怕伤了龙体,我可害怕。”
赵祯闻言作罢,眯着眼对我道:“许久未见你跳舞,阿落,朕为你抚琴,可否观你一舞?”
我点头应允,踏着赵祯的琴声随性而舞,赵祯善音律,故而宠幸的女子不是绝色姿容,便是能歌善舞之辈。我只着淡妆,跳起舞来却明媚地足以令天子侧目。一曲终了之后,我恰好移步到赵祯面前,于是伏在他膝上,笑眼望着他。
赵祯轻抚着我的长发,道:“教坊伶人都比不上你,朕只看着你跳舞,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便知足了。”
我忽而转笑为泣,一幅心碎欲滴的神情,对赵祯道:“姐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姐姐出宫去了,我入宫只看望小娘娘,祯哥哥,我再不要见你了!你再有多少如花美眷,我都不要再管了!”
赵祯伸手擦着我面上泪,道:“你姐姐就要出宫,你再走了可怎么办?”
我心下冷笑一声,他既这般多情,那便由不得我缠着他,为姐姐出这口恶气,我就是要他心里对我们姐妹放不下,仰首哽咽着,面容与姐姐有五分相似,却比姐姐柔媚许多,含泪对他道:
“祯哥哥,你送我那画儿是为了什么?平白引得他误会于我,连着几日不理会我……”
赵祯俯身将我抱在怀中,叹息道:“阿落,你的性子恁的柔,晏殊他欺负你可怎么办?你与他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顺,不如回我身边来,就像先前一样。”
我连连摇头,姐姐被废离宫,我怎可能装作像先前一样,我跟晏殊的这两年,赵祯心下又怎会不介意,想来只是人在得不到时,说的好听罢了,垂首对他道:
“祯哥哥,我早不是清白的女孩子,如何能伴在御驾前?我也终究不是姐姐,你我这般纠缠不清,除了让姐姐伤心,没有半点好处。”
我每提及姐姐,赵祯面上几多悔恨之意,吻着我的面颊道:“有你和你姐姐,朕还要什么别人?阿落,朕留不住你姐姐,不能再留不住你……”
我连连从赵祯怀中躲闪而出,气恨道:“你是天子,你真想留姐姐在宫里,如何做不到?”
赵祯怅然叹了声气,道:“你终究还是怨我,方才是我错了。”
我终究是心软,舍不得见他伤神,于是拉起他的衣袂:“听说你昨日见了姐姐,祯哥哥,你爱的一直是姐姐而非是我,今日姐姐出宫,你若还想留我在宫中,跟我去长宁宫送一送她。”
赵祯犹犹豫豫,总算是跟我起身,到长宁宫门前,赵祯似是有一瞬间的迟疑,堂堂大宋天子,竟也有害怕的时候。
姐姐已换上一身道服,立于长宁宫中中,宫里门窗打开,姐姐双蛾微敛,衣带随秋风飘然而起,端的平欺神仙,赛过嫦娥,瞧着仙风道骨。
宫中物品已然归置整齐,姐姐原本是等着我来,如今见到赵祯,对其道了个万福,垂首柔声道:
“多谢官家送妾身妹妹来,妾身就此出宫,愿陛下保重圣躬,国事为重,勿以妾身为念。”
赵祯心下歉疚,侧首对姐姐道:
“凤儿,当日废你后位,我只是一时之忿,事后不知有多后悔,朕不豫时,便明白当初不该宠信尚美人,不该对你的话置若罔闻……”
姐姐丝毫不为他的歉意动容,只道:
“妾身为后九年,月奉三千贯,九年来俱在内侍省中分文未取,官家先前赐妾身及妾身母家之物,妾身都已悉数收拾妥当,放于宫内,官家记得命入内内侍省的人及时前来,清点入库。”
赵祯望着殿中珠饰及衣物,伸手抚过姐姐几身皇后才能穿着的袆衣,以及十二株花钗冠,还有大婚时上以朱锦,下以绿锦的礼衣,并白玉双佩,喃喃道:
“这是你大婚时的衣服,十年过去,你长高了,再穿不下了。”
他背对姐姐,看不清面上神情,我离他近些,见他面上有泪滴滑落,我忽而心疼起我的祯哥哥,不忍他情切伤神,只恨上天割断二人情意直恁的,赵祯的手拨过烟雨轻琴弦,复问姐姐:
“你连烟雨轻都不准备带走么?”
姐姐仍是垂首:“妾身出宫修道,自当空寂静心,殿中俱是俗物,没什么好留恋,只有两件东西,妾身思来想去,还是交还官家的好。”
她说着取下手上玳瑁玉镯,以及云鬓上碧玉珠钗,放到赵祯手中,缓缓道:
“这玉镯是当日选后时,庄献皇太后所赠,玉钗是幼时进宫,庄懿皇太后所赠,俱是先帝所赐于二位太后,官家册立新后在即,妾身不敢私藏此二物,今日将其奉还官家,祝官家与新后琴瑟和谐,莫要重蹈与妾身覆辙,以致今日覆水难收。”
赵祯接下二物,面上愈发的羞愧难安,意识到他这一辈子里,唯有姐姐才是他父母之命下所选的,唯一的嫡妻。临到别离之际,赵祯再忍不住,握着姐姐的手道:
“凤儿,朕一直等你给朕服个软,你但凡求朕一句,我便不会让你走了。如今朕向你低头,朕收回诏书,你别走了。”
“天子一言九鼎,官家出尔反尔,如何令天下臣民信服?”
姐姐忍着眼中泪,一步一步,将最爱的人,从自己身边推走,见赵祯面上不舍,复道:
“阿落从小称你祯哥哥,我也叫你一声祯哥哥,求你,放我到宫外去,后宫中既然有了新主,祯哥哥,别将我困在长宁宫。”
赵祯身为君王,好面子在所难免,闻言不再挽留,姐姐对其盈盈一拜,临出宫前望着我,对赵祯道:
“阿落这丫头心思糊涂,妾身出宫之后,还请官家莫要宣其入宫,否则妾身在宫外再听到流言,纵死也断不会瞑目。”
姐姐果然气恼我了,我哪敢抬头辩解,扶着她上了轿辇,姐姐从坐下起,便闭着双目,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我见她面色惨白,握着她的手道:
“姐姐,你难受便哭出来,你想打我想骂我尽管来,千万别憋在心里。”
姐姐抬帘见窗外宫墙缓缓而过,冷声道:
“你以为他长情,对我放不下是么?我告诉你,赵祯这人一向优柔寡断,他先时对我何等绝情冷心,我当初嫁给他,早已没有退路,可你不同,你眼见他待我如此,你有什么不得已,要一个劲儿往上扑!”
我含恨道:“我就是要他后悔,天下姝丽再多,我就是要他得不到我,我就是要玩弄他的感情,以报姐姐被废之仇。”
姐姐对我不屑一顾,道:“刘太后崩逝以来,赵祯早就不满我对其管束,我被废是迟早的事,赵祯还不至于糊涂到分不清假意真情,你怎知不会被他玩弄?”
我心下为姐姐不平,道:“姐姐做错了什么?景佑年间,宫人月俸总数不到两千贯,尚美人承宠一二年,上月入内内侍省搜出尚美人宫内金帛,竟有二十余万贯,赐于三司充作军费。尚氏一人便够宫人八九年的开销,小小美人尚且如此,姐姐若不加管束,由着他们如此挥霍财物,我大宋再富有,又如何支撑得住?”
我说着便落下泪来:“若不是因着我,姐姐兴许不会如此,只要祯哥哥他记得姐姐的好,我做什么都值得。”
姐姐苦心劝我,叹息道:“晏殊待你若好,你怎会和赵祯不清不楚,阿落,你以后到底要怎样,你万莫心思糊涂!”
大宋景祐元年十一月己丑,天子赵祯册立皇后曹氏,宰相李迪为册礼使,参知政事王随副之,宋绶撰册文,并书册宝。
赵祯将前一段姻缘不幸,归结于姐姐出身大族,又是嫡女之故,因而任气强悍,曹家家世不比郭家差,此番册立曹后,赵祯再次未能顺应自己本心,大婚之日,便不见得有多欣喜,宫人取来剪刀,正要为帝后合髻之时,赵祯忽而对曹云姗道:
“朕大病初愈,剪发恐怕不吉,今日还是莫行此礼了吧。”
曹云姗欢天喜地嫁给赵祯,她能有什么主意,赵祯说什么便是什么,洞房花烛夜时,赵祯除去云姗外衣,见她脖颈上带着一枚墨玉锁,忽而饶有兴致,问她道:
“圣人这玉锁,怎像是小儿之物?”
曹云姗与他喝过合卺酒,粉面上透出红白来,羞道:“这玉锁是臣妾幼时父母求来,臣妾一直戴在身上。”
赵祯细眼瞧过,想起许多前尘往事,复问她道:“玉真说,她当年在郭府中被冤枉偷了曹家姐儿的玉锁,是你的这块么?”
曹云姗闻言蹙眉:“妾身那时还记不得事,听母亲先前说过,我家和郭府,好像是生过什么误会……”
赵祯缓缓叹了口气:“若非你这玉锁,阿落不会受她爹爹责打,若她不受她爹责打,她就不会跑去晏府,也许不像今日这样了。”
他语毕起身,赤足立于殿门前,举杯望着天边明月,似是自言自语:“一晃十年,朕如今都二十五岁了。”
十年之前,正是他册立郭皇后之时,曹云姗为他披上外衣,柔声道:“夜里凉,官家回帐中去罢。”
赵祯因着大婚破例饮酒,此刻不觉有些微醺,伸手握住曹云姗的手,对其缓缓一笑,心下终究是不喜欢她,又忘不了心里那满是傲气的人儿,喃喃道:
“你我已是夫妇,我日后自会敬你,可你一来,她便走了,不管是让她走,还是你家人让她走,她一个被废之人,能威胁到你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