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宋思服

69、八：明月不谙离恨苦5

　　许希寒暄过后，开始为我诊脉，他探了探我的脉象，抬眼问道：“县主先时落过胎？”

　　许希不动声色便可知晓我先时状况，可见其医术一等一的精湛，我缓缓点头：“许医官医术高明，我今日请医官来，为的正是此事，落胎已是四年之前，我的身子就是那时损伤，难有子嗣。”

　　许希轻叹了口气，面露不屑之意，徐徐对我道：“县主先天身强体壮，落胎时隔四年，县主体内的寒症，并非落胎之故，而是源于药补。”

　　他这话于我不异晴天霹雳，我蹙眉道：“此言当真？”

　　许希只道：“在下自幼行走江湖，诊脉自不会错，县主若不信，将先前药方拿来便是，在下看过之后，自有分辨。”

　　我急急令双喜取来先前补药与药方，许希细细瞧过，沉着道：

　　“这方子瞧着都是些滋阴补气的良药，可常言道物极必反，事极必衰，就以这生地寒而言，此原本养阴生津之物，可在这方子之中量用多了一倍不止，致使县主身上寒性加重，更何况它与其他几味药草相生相克，开这药方的人，可谓是煞费苦心，这是存心要县主与子嗣无缘啊。”

　　当初晏殊被贬亳州时，清儿乳母跟在我身边，是她说我迟迟没有身孕，建议我向郎中求些补药，才找人开了这副药方。我长叹一声，对许希道：

　　“不瞒许医官，这方子我在亳州时请人看过，想是亳州郎中医术平庸，终是大意了。”

　　我并非没有对药方心存过疑虑，宅院争斗素来难防，那段日子，我拿着药方走遍亳州医馆，并未觉出什么不妥之处，遂放下了心，不管此事是清儿还是孟夫人所为，我终究狠狠栽了个跟头。

　　可怜我那时一心为将来考虑，不去想到底是谁设计害我，先是问许希道：

　　“许医官，我的身子能调养好么？”

　　许希生性谨慎，他思索片刻，回复道：“县主服药一年，身子亏损得有些多，调养之事心急不得，县主若信得过在下，在下愿为县主一试。”

　　我自然信得过这位年轻有为的神医，许希为我重新开好药方，再不多问晏府情形，起身道：

　　“这副药县主先服着，在下每旬日来为县主诊脉，必要时再调整药方。”

　　他这般的心细如发，我没什么放心不下，对其揖身道：“许医官，我有个不情之请，他日我若寻得害我之人，还请医官为我做主。”

　　许希欣然应允，我将他送出房门，前前后后一想，这才委屈落下泪来，难怪清儿当初哭闹着不让我与晏殊一并去亳州，最后使其乳母跟着，才算作罢，这事怕是与清儿脱不了干系，昔日好友沦落至此，我怎能不伤心，双喜心思单纯，在一旁气得跺脚，道：

　　“四姐儿一直盼着有个孩子，是谁恁的歹毒，我这就写信让尚书大人回来！”

　　“不要。”

　　我心疑那日张郎中来时，便已然知晓这药方之中端倪，也许晏殊早就知晓补药中不妥，只瞒着我罢了，于是对双喜道：

　　“等晏殊回来，我要亲自问他。”

　　转眼便是晏殊旬休，他风尘仆仆自陈州而来，我早早备下美酒佳肴，与他对坐用膳，许是我心里装着事，抑或上次与他生了隔阂，用膳之时相顾无言，不似先前那般。

　　晏殊似是觉察到二人之间尴尬，抬眼问我道：“听闻官家诏立曹氏为皇后，你姐姐现下还住在长宁宫？”

　　“暂且是住着，我瞧着官家的意思，不大愿意姐姐搬出宫。”

　　晏殊微微蹙眉，又问我姐姐现下如何，我一面为他夹菜，一面道：“半个多月未见着姐姐，我也不知道。”

　　晏殊望着我道：“是么？我还以为我不在家中，你经常总宿在禁中。”

　　我只觉他话中有话，只以为自己多心，顺着晏殊的话笑道：“同叔，于你而言，这里是家，还是晏府是家？”

　　晏殊放下碗筷，温声道：“于我而言，这两处都是，玉真，你在我心里并非妾室，若不是你姐姐出事，我当日日守着你，守着我们的家。”

　　“我们两还缺个孩子，有了孩子便能成家。”

　　我并不觉得他对我虚情假意，回想在一起点点滴滴，他算是宠我，晏殊抚着我的手，道：“玉真，你的手怎恁的凉？”

　　我微微倚在他怀中，顺势提起补药之事：

　　“上次自见过那张郎中后，停了先时补药，我总觉得身上愈发的凉，同叔，你记不记得我在亳州时开过补药，明天要是无事，你陪我再去抓一些好么？”

　　我有心试探晏殊，只见他果而蹙眉 ，对我道：“这方子治了这么久也不成，你想调理身子，我们另找人开一副便是。”

　　我闻言放下碗筷，仔细望着晏殊的眉眼，问道：“那补药有问题，你早就知晓，是不是？”

　　晏殊并未问我从何处得知，眼里千种愧疚，万般柔情，道：“张郎中上次为你诊脉，我便知晓了，都是杨嬷嬷这个刁奴心思狠毒，竟在我眼皮子底下害你，玉真，我已将杨嬷嬷赶出府门，我不告诉你，实在是舍不得见你委屈。”

　　姐姐还是皇后之时，一个嬷嬷竟敢对我行此毒手，我如何都不信，只问道：“此事只是杨嬷嬷，和府中大娘子，还有清姐儿无关么？”

　　晏殊蹙眉：“杨嬷嬷把一切罪状都揽了下来，你若这般问，我没什么好答复你了。”

　　我起身望着窗外，东暖阁屋檐下有一窝燕巢，自我搬来此处，年年有燕子住在那巢里，夏日时，会有三四只小燕子从巢中探出头来，在屋檐下聒噪。晏殊曾说这是喜庆之兆，我以为他是我一生的良人，如今想来，只怕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先前姐姐被废，我百般劝其对赵祯低头，如今轮到自己，却不愿做可怜之状，冷声道：“你护着妻女自是没错，杨嬷嬷是清儿的乳母，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找清儿问清楚。”

　　晏殊轻叹了声气，走到我身边道：“你自跟了我，清儿对你我都心有怨气，这事不管是谁做的，终究算是我对不住你，清儿是我的女儿，你找她询问，只会再碰一鼻子灰，何必呢？”

　　我转身看着他，晏殊容颜清俊，目若朗星，举动之间从容优雅，一身白绫袄子更显其身形挺拔修长，相识十多年，他的容颜几乎没有改变，我从小儿长成大人，这时竟忽而不明白，我与他在一起，到底是为了求什么。

　　我实在没有勇气质疑他，抑或是质疑自己，只垂首道：“这件事情你不要管，同叔，我不能由着别人这般害我。”

　　自那日后，我再不让晏殊进我屋内，关起门来避着他不见，晏殊也不回府，只在书房中写词读书。

　　其间赵祯派小黄门出宫，为我送了一副先唐周昉的仕女簪花图，我只将其扔在一边不管，双喜眼见我和晏殊冷冷淡淡，悄悄问我道：

　　“近来我总听宫里人说，官家待四姐儿，与他人有不同处，怎么偏偏官家趁尚书在家时送了画儿过来，四姐儿，尚书明着不说，心下定然气恼此事，他每次回来住不到十日，要不我请尚书过来，四姐儿与尚书解释一番？”

　　赵祯忽而为我送画，定然与桂花树下那一吻有关了，我如何对晏殊解释得了，只问道：“我让你去富弼府中传话，清儿不愿意来是么？”

　　双喜只道：“清姐儿说，她得空了自会来看望姐儿。”

　　我正犹豫如何向清儿开口之际，梁尚宫从宫里传来消息，赵祯日前下诏，净妃玉京冲妙仙师郭清悟为金庭教主冲静元师，美人杨氏听入道，赐名宗妙，并居安和院，改赐院名为瑶华宫。

　　姐姐终于要离开居住了十年的禁中，搬去汴京西北的瑶华宫，听梁尚宫说，宫里将立新皇后，平章事王曾、李迪与曹玘早朝之后一并留下，奏请天子让姐姐外出。

　　我进宫时，晏殊忽而问我道：“玉真，你这一去，何时候才回来？”

　　“还不一定，姐姐出了宫，我也许陪她住几日，或者在禁中探望太后，怎么了？”我问道。

　　晏殊淡然一笑：“没什么，陈州那边还有些公事，我明日便走。”

　　我垂首出了院落，想起姐姐先前说过的话，再亲密无间的人，时日久了也难免生出裂痕，何况晏殊的世界，我一开始便进不去。梁尚宫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提了几句：

　　“官家十一月就要册曹皇后，曹家的人前些日子去坤宁殿中布置新房，奴婢听曹家人说，王曾与曹家近来走动颇多，请娘娘出宫这事，就是曹家向宰执们提议的。”

　　我心不在焉听着，梁尚宫见我沉默不言，复道：

　　“其实官家心下是舍不得娘娘出宫去的，昨晚上还来长宁宫悄悄见了娘娘一面。四姐儿，我实在是替娘娘不平，先前尚氏、杨氏争宠，阖宫都知晓娘娘无过，官家先时不让娘娘出宫，想来是等着新皇后一立，借新皇后的手为净妃娘娘正名，谁想曹氏一族竟然联合宰执要娘娘出宫……”

　　我不觉得曹家有何不对，说来说去，最后拿主意的人都是赵祯，怪他人又有何用，遂打断她道：

　　“官家早就下了姐姐出居于外的诏书，曹家不想给姐姐这个人情，奏请出宫之举也是在情理之中，何况姐姐原本对官家心灰意冷，出宫不一定是坏事。”

　　梁尚宫长叹了声气，道：“原本有些话奴婢不愿意讲，可四姐儿不知，前些日子曹皇后姐姐入宫，特意来长宁宫走了一遭，宫里也不知道是谁在传官家与四姐儿，曹家那位大姐儿，对娘娘一番嘲讽，说什么让娘娘断了以四姐儿邀宠的心，气得娘娘整宿都没合眼。”

　　又道：“官家自己废了娘娘，娘娘对官家再怎么失望都不为过，可是四姐儿，娘娘一旦出去，哪还有再回宫的道理？日后青史上提及娘娘，恐怕就是骄妒任性，伤帝失宠，四姐儿，娘娘原本有什么错啊！”

　　曹云嬛的心性，我从小是见识过的，姐姐伤帝失位，她家妹妹入主后宫，曹云嬛指不定如何奚落姐姐，福宁殿就在眼前，我忽而想见赵祯，于是对梁尚宫道：

　　“梁尚宫，你先回长宁殿中，我见过官家，再去见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