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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八:明月不谙离恨苦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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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立于保庆殿西北侧,望着不远之处的坤宁殿,十一岁时,我以为赵祯不选我姐姐为后,对其落泪指责,恍若昨日一般历历在目,如今却是为他选了新皇后,将姐姐抛在长宁宫,或是驱逐出宫。
赵祯追出殿来,静静立在我身侧,声音温柔地如水一般,对我道:
“有什么不如意之事,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他掏出手绢欲为我拭泪,我连连拒绝,他的体贴与关切原本属于姐姐才是,我胡乱擦去面上泪,向后退了一步,只说没什么。
“我知道你心下如何想,终是我对不住你姐姐。”
赵祯怅然叹了口气,复问我道:“你方才说,被人爱着,总比苦心爱一个人要好受许多,是什么意思?可是因着晏殊?”
我那时颇为患得患失,对于晏殊的爱心下甚疑,欲要询问赵祯最爱之人,却终是在说出口前止住,我怕听到不想要的答案,再陷入困境之中。
赵祯见我双眉紧蹙,伸手抚了抚我额头,望着坤宁殿笑道:
“我平生最爱你姐姐,可又亲自废了她,阿落,我是不是可笑极了?”
我自然希望姐姐是他最爱之人,就算是他亲自废了姐姐,我极力忍着眼中泪,心下气他怨他,忍不住道:
“姐姐刚废之时,段少连上书,说‘陛下仁恕之德施于天下,而独不加于中宫’,我也以为你对姐姐无情无义,祯哥哥,你怎能恁地狠心,不仅废了姐姐,还诏姐姐出宫,谁逼着你了?”
“我也不想如此,不想你姐姐出宫……”
赵祯面色无奈,安慰罢我,又道:“你自明道元年逃婚,再没回过郭府么?”
我背对着赵祯,有意无意避开他对我的关心,道:
“先是大婚之日丢下宾客离去,再是招致姐姐被废皇后,爹爹与哥哥们肯放过我已是烧了高香,我哪里还敢再回去?”
赵祯轻轻叹息:“是朕和你姐姐逼你嫁给李端愿,你姐姐被废也不是你的过失,骨肉之情血浓于水,我想你爹爹会谅解你。”
他正说着,阎文应从殿内出来,对赵祯揖道:“官家,许医官已在延和殿候着了。”
赵祯不忍我独自伤神,让我与他一并去延和殿,途中经过御湖旁勾栏亭榭,有双桂当庭,仲秋时节桂花怒放,陈香扑鼻,清可绝尘,我仰头望着枝头怒放的桂花,徐徐道:
“桂树多生于南方,祯哥哥,我总记得在杭州时的日子,记得西湖畔的垂杨绿柳,记得桂花树下巷陌人家,此生怕是再回不去了罢。”
“别这般说,你什么时候想回杭州游玩,朕派人送你去。”
赵祯伸手折下一枝桂花,别于我鬓角之上,温声道:“天圣元年八月,有芝生于天安殿柱,朕与你一并观望之,上次你我一并赏花,相隔十余年了。”
赵祯实在是多情之人,这些小事从来都不曾忘却,我仰首对其浅笑,却不知曹云姗从杨太后殿中出来,远远见赵祯将桂花折下,笑着将花别在我的发间。
曹家的嬷嬷跟随在曹云姗身边,这一幕落在嬷嬷眼中,自然惹得她眉头紧蹙,轻声道:“永宁县主既委身晏殊,如何又与官家这般的不清不楚?”
曹云姗却只当没有看见,道:“永宁县主自小陪伴官家左右,宫里规矩森严,他们兄妹情深没什么不可,嬷嬷别说错了话。”
曹云姗出言维护赵祯,心下却不会真的不介意,是以她回家之后将此事告知无所不谈的姐姐云嬛,曹氏一族对姐姐的误解愈发的深。
我从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后宫之中姝丽无数,可在我心里除了姐姐,没有人能代替我们姐妹二人在赵祯心中地位。尤其姐姐被废之后,我竟不再排斥与赵祯之间或明或暗的情愫,不知是出于茫然,抑或是出自内心报复,尽管这样不对,却如何都忍不住。
我与他一并走着,忽而问道:“陈家女儿先前选后,祯哥哥既然对其满意,盍不将其留在内宫做个御侍,送出宫去做什么?”
赵祯只道:“留她在宫里,一来惹得宰执们满腹牢骚,二来势必如同倚烟一般,再惹得宫内纷争,还是算了。”
那时的我喜欢小心翼翼试探他,装作不经意道:“祯哥哥,我和那陈氏相比,谁更好一点?”
赵祯笑眼道:“曹小娘子方才不是都说学你逃婚么,陈氏哪里比得上你?”
“那尚美人呢?我比她又如何?尚氏被送出了宫,你有没有想她?”我心下不满足,又问道。
“朕不过见尚氏任性可爱,貌似倚烟,又有几分你姐姐的心性品格,才宠幸于她,尚氏对朕倒是一片真心,可惜了。”
赵祯忽而叹了口气,道:“你先前说的对,宫里的女人,大多对朕有所图谋,单论这一点,她就远远及不上你,也及不上你姐姐。”
我听入耳中只觉得不信,尚氏比不上我姐姐,那赵祯如何在二人争执之时护在尚氏身边,被姐姐掌掴,于是我趁着摘花之际,将赵祯引到桂树丛中,对他笑道:
“那可不一定,或许有一天,我也要对官家有所图谋。”
赵祯眼带浅笑:“你想图谋朕何物?”
“那,便要看宫里娘子们图谋你何物了。”
我不顾男女之嫌,挽着他的手臂,几乎是凑到赵祯耳边,声音极缓极柔:
“祯哥哥,我记得你先前说,你喜欢我。”
我穿着一身素粉纱裙,整个人淡妆丽雅,气韵出尘绝世,含情脉脉望着赵祯,赵祯如何不懂我话中挑拨之意,他轻轻将我搂入怀中,缓缓伏下身,屏息凝神,唇离我愈来愈近,正要吻上我的面颊,我却忽而转身,笑着躲了开去。
周遭诸小黄门见我面色微红从桂树丛中出来,皆不晓得何故,赵祯几步将我追上,在人前又造次不得,低声问我道:
“玉真,你方才是何意?”
“我没问你,你倒反而来问我!”
我神色早已恢复平常,仰首对赵祯道:“玩闹而已,祯哥哥当真了?”
赵祯哭笑不得,悄声道:“朕方才想,索性将晏殊远贬琼州或是西北边陲,再不让他回来了!”
“你敢!”
我从小明白,赵祯对于其心爱的女子占有欲极强,连忙道:“姐姐对我说过,梁简文帝《菩提树颂序》有言:悲哉六识,沉沦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取蕴苦,祯哥哥,我们走着瞧,这世上求不得的东西,是最好,还是最苦。”
赵祯沉默无言,一路上再与我无言,我回想方才他似有似无的一吻,心事繁乱如麻,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日后又该怎样,若一开始与他便是这样,尚美人如何有可乘之机,姐姐又何至于此呢。
延庆殿转眼便至,赵祯病时,许希因着救驾有功,被授予翰林医官之职,赵祯亲赐其绯衣、银鱼等物,许希拜谢天子之后,又西向而拜,赵祯颔首笑着,问其缘故,许希只道:
“扁鹊,臣师也,今者非臣之功,殆臣师之赐,敢忘所师乎!”
许希谦逊而不忘先师,颇有君子之风,自是博得众人称贺,赵祯对其赞叹不已,道:“许医官妙手回春,扁鹊传世有人。”
许希请以所得之金,在汴京城西隅为扁鹊筑庙,并封扁鹊为神应侯。赵祯一一应允,封赏许希过后,吕夷简等欲要进殿请对,赵祯对我道:
“右谏议大夫范讽被御史弹劾交通尚继斌事,朕诏吕夷简、宋绶等决范讽之狱,你可要在旁边听着?”
范讽先时为御史中丞,力挤宰臣张士逊,援吕夷简入相,又合谋废郭后,欲吕夷简引己置于二府,谁想却被吕夷简忌惮,终不敢荐之为相。再加上其人生性倜傥,不拘细行,在朝中树敌不少,我因着姐姐之故,虽乐于见范讽被贬黜,终是晓得分寸,对赵祯揖身道:
“朝中之事,妾身不敢旁而听知之,祈先行告退。”
出宫之时,吕夷简见我在殿中,不由得蹙了蹙眉,对我道:“永宁县主怎在此处?”
吕夷简一力促成姐姐被废,自然怕我这先皇后之妹在赵祯身边兴风作浪,我敬他身为宰臣,对他揖了一礼,道:
“妾身来此探望官家,不知有何不妥?吕相公贯来喜欢插手内宫之事,是不是以后连谁入宫都要管了?”
吕夷简面色阴沉,许是听过宫里关于我和赵祯一些虚无的传言,冷冷道:“本相只做好分内之事,也请县主晓得自己身份,离官家远一些,不论对你姐姐还是官家,都好一些。”
我轻蔑从他身边经过,还是宋绶拉了拉吕夷简的衣袖,吕夷简这才抬脚进了殿中。
许希与我同行出宫,他数次在赵祯面前见我,早已见怪不怪,方才吕夷简与我针锋相对时,他也看在眼中,于是道:
“官家不豫时,臣见县主在一旁尽心侍奉,还以为县主是内宫妃嫔,想来吕相公也对县主有什么误解。”
“没有什么误解,他能怂恿官家废了我姐姐,还能责令我也出宫不成?”
我忽而想起许希医术精湛,复对其道:“许医官,我先前调养过身子,总不见好,可否请你为我诊一诊脉?”
许希自是应允,道:“县主既说先时调养过,在下如不去县主家中一观,查一查县主饮食与起居用物。”
“许医官肯光临寒舍,自然再好不过。”
我连连谢过,将许希领出宫外,从朱雀门往东转过牌坊,到一小巷,见一座双扇朱漆板门,指道:“此妾身之家,许医官请进。”
燕归园虽不大,台榭湖山,盆景花木一应俱有,是个幽雅的去处,许希四处望了望,缓缓笑道:
“在下入宫之前,王侯之家出入地不少,县主格调高雅,胜过公卿贵族。”
我缓缓一笑,命双喜为其端上热茶,笑眼道:“我本是粗人,是我家官人讲究,许医官过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