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八：明月不谙离恨苦3 ...
-
据闻尚美人禁足宫阁之后，日日哭泣，求见天子赵祯，赵祯虽不见她，却也对其并未责罚。入内都知阎文应早暮侍上，对二美人言之不已，赵祯不胜其烦，于是颔首答应，遣送二美人出宫。
那日清晨，阎文应早就备好了毡车，令小黄门押送二美人从宫阁中出来，尚美人蓬头垢面，想来是数日未梳洗，对阎文应泣道：
“官家先时那般宠我，阎都知，求求你让我再见官家一面，就一面！”
我远远在一旁看着，阎文应不耐烦道：
“你险些害的官家丢了性命，还如何有颜面再见官家？快上车！”
杨氏也在一旁垂泪，尚美人如何都不肯行，又道：“官家先时和我海誓山盟，说今生不会负我，我不信他会恁地无情，这般遣送我出宫！”
尚美人泣涕不已，阎文应再忍不住心下怒火，搏其颊骂道：“宫婢尚何言！”
我隐隐竟有些可怜起尚美人来，如花的年纪，如花的容颜，赵祯对她的宠爱切切实实，她一定曾做过飞上九天的梦。我缓缓走到她面前，对她道：
“官家废了嫡后之时，你怎么不觉得他无情无义？怎轮到自己身上，便敢出口辱骂天子了？尚娘子，给自己留一点脸面，快上车吧。”
尚美人哈哈一笑，不甘心道：“凭你也想看我的笑话？郭玉真我告诉你，你永远别想着进入内宫，我和杨氏出宫，下一个便是你姐姐，你姐姐的下场，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小黄门七手八脚将尚美人架上车，阎文应冷眼瞧着杨美人，道：“杨娘子，你可和她不一样，你毕竟是庄献皇太后的亲族，是自己上车，还是杂家叫人扶你上去？”
杨美人想是任命，故而比尚美人冷静地多，她擦拭完面上泪，对我道：“烦请永宁县主转告圣人，我先时多有得罪，请圣人娘娘宽恕。”
杨美人虽在天圣年间便与姐姐争宠，终究还是敬姐姐为后宫之主，我思及先前种种，难免轻叹了口气，目送毡车载着二位美人，凄惨离去。
赵祯第二日便命参知政事宋绶下诏：“净妃郭氏出居于外。美人尚氏为道士，居洞真宫。杨氏别宅安置。昔时母后临朝，臣僚戚属多进女口入内，今悉遣还其家。长秋之位，不可久虚，当求德门，以正内治。”
姐姐早听闻杨太后和宰执们有意选立新后，命人将长宁宫中东西归置整齐，望着禁中外的天空道：
“十年前刚入宫时，以为此生都要在这宫墙之中度过，从未想着还有出宫的一日。”
姐姐并不似那深闺怨妇，竟而十分释然，欣然对我道：“阿落，官家想要将我安置在何处？宫里怎恁地半点消息也没有？”
姐姐在我眼中不过是强颜欢笑，便是寻常人家夫妇和离，女子也断无欣喜之理，更何况于姐姐而言，天家的丈夫更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从一开始，赵祯与姐姐便从来不对等。
我眼中噙满泪，对姐姐不甘道：“姐姐与他近十年的夫妻情分，祯哥哥一句话也不对你说，就想要再立新后！他心里可有姐姐半分！姐姐，我们不能就这样出宫！”
姐姐见我对赵祯几多怨恨，面上渐而有了些莫名的神色，对我道：“后宫不可一日无主，阿落，此事怨不得官家，出了宫，总比困在这长宁宫里要好。”
尚美人虽出居于外，杨太后对其深恶痛绝，景祐元年八月时，诏杨美人之母莒国夫人何氏，妄觊宠荣，靡顾廉隅；有玷宗枝、且伤风教，何氏坐不能导训，自今毋得入内。右侍禁尚继斌、左班殿直尚继恩继能并除名，并编管继斌于邓州、继恩湖州、继能滁州。
先时附和尚氏之人，也俱受到贬黜，以至于宫内宫女内侍，对尚氏闻之变色，生怕被她所牵连，有些小黄门竟而跑到长宁宫来，告发尚氏先前种种罪状，以求不被杨太后赶出宫。
姐姐也只无奈道：“我如今自身难保，又岂能护着你们，太后娘娘并非善恶不分，你们若没作恶，谁也不会真的为难你们。”
还有先时受过姐姐恩惠之人，听闻赵官家要遣送姐姐出宫，纷纷来长宁宫中拜谢，姐姐不胜其烦，只好将宫门紧锁，独自静心弹琴，等待出宫之日。
李端愿心系姐姐，不住向我打探姐姐在宫中情形，我每每想起烟雨轻幽咽之声，心下难免意气难平，对他述及姐姐的琴声，道：
“李义山笔下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姐姐现下便是这般了。”
赵祯大病初愈，却再未到长宁宫中寻找姐姐，也鲜少在人前提起她来，我幼时总以为，真正相亲相爱之人，必然是神而交之，心意处处相通，直到那时我才发觉其难，于我而言，亲如赵祯和姐姐，我用了十几载，却从来都看不透。
九月之时，赵祯已然康复，如寻常一般御正殿、复常膳。内宫着手准备选立皇后，众人都道天圣初年选后时，赵官家没能顺应本心，如今刘娥已逝，杨太后贯好说话，想来是由官家自己决定立后人选。于是左右之人，莫不为选后之事尽心尽力，以求博得天子与新后欢心。
不到半月，左右引寿州茶商陈氏女入宫，我从宫人口中听得，陈氏父名曰陈子城，因杨太后纳女宫中，杨太后与赵祯对陈氏俱是满意，许诺以其为后。
陈氏至掖庭时，我跟在杨太后身边见过她一面，这小娘子不到二十的年纪，其人容颜甚丽，一看便是个性温顺之人，答天子询问时，陈氏面上和颜悦色，虽知书达理，可论起六宫之事，却没有半些主见，一幅心思单纯的小女儿模样。
我心里暗自想着，赵祯也许就是看上了陈氏这一点，再兼陈氏楚楚动人、乖巧玲珑，是赵祯一贯属意的风格，这才动了立后之心。
赵祯定了皇后人选，总是这一年里最值得欣喜之事，宰执们的反对声却铺天盖地而来，臣子们听闻赵祯欲以茶商之女为后，俱大惊失色，宋绶首先谏道：
“陛下先时下诏，当求德门，以正内治。今陛下乃欲以贱者正位中宫，不亦与前日诏语戾乎？”
后数日，枢密使王曾入对，又奏引纳陈氏为不可。宰相吕夷简、枢密副使蔡齐相继论谏，兼侍御史知杂事杨偕、同知谏院郭劝复上疏赵祯，连内官都道：
“陈子城乃是大臣家奴仆，陛下若纳奴仆之女为后，岂不愧对朝中公卿大夫？”
赵祯无可奈何，只好作罢，将陈氏送出宫，依着宰执们的心愿，挑选公卿家女子，入宫选后。
选后之时，我立在赵祯一侧，眼见他疲乏倚在御座之上，一个个召见待选臣女，颇有些心不在焉。
庭下臣女不乏大族出身，杨太后瞧过几个，抬眼问赵祯道：
“官家觉得方才那几个女孩子如何？”
赵祯却转头朝向我，茫然道：“玉真觉得怎样？”
我那时大概明白他的心思，他许是已然放弃了自己挑选皇后，又觉得此事关乎他的后半生，以及姐姐的未来，他需要有信任之人在身后扶持，这才将我也召入杨太后宫中，给他些许安慰，或是建议。
我早已将锋芒收起，沉笑道：“这又非为我挑选皇后，哥哥，你自己定便是了。”
我话音刚落，殿中宫女们不由得掩嘴一笑，休憩片刻之后，小黄门继续逐个放臣女们进殿，这次进殿的女孩子，一身素雅的淡绿色对襟长裙，步态雍容典雅，气定神闲，从殿门到殿中短短几步路，她垂首缓缓而至，引得众人侧目。
这张脸庞，对赵祯和我都不陌生，只见她侧身揖礼，对堂上道：
“妾身中书令、济阳郡王曹彬女孙，闺名云姗，年一十九，妾身拜见皇太后、拜见陛下。”
曹云姗当日宫外初见时的稚嫩之气已然褪去，声音却仍因着紧张而略略发抖，杨太后抬手命其起身，赵祯多看了曹氏一眼，总算识得眼前人，轻笑道：
“曹云姗，朕先时在宫外与你见过。”
曹云姗因惶恐而双手紧握，涨红了脸道：“那日在御街上幸得天颜，妾身此生难忘。”
杨太后虽不明就里，却也笑眼道：“曹小娘子，为着你方才这句话，官家可是一定要将你收入后宫了，曹家也是勋阀门第，就算不选做皇后，也该给你个妃位才是。”
殿中之人听得杨太后此言，俱知曹云姗选后有望，皆轻轻一下笑，曹云姗愈发的局促，竟不知说什么好，赵祯乳母许氏忽而蹙眉道：
“我怎么听说，曹小娘子数月前许了禁侍李植为妇，新婚那日刚迎入门，小娘子竟逃回母家了？”
杨太后闻言，连忙问道：
“曹小娘子，可有这事？”
曹云姗连忙跪下身来，对杨太后道：“确有此事，妾身与李植虽先前约婚，这李植自少年好道，不乐婚宦，妾身也心属他人，于是成亲之日，妾身便心想着学一回永宁县主，逃婚回家。”
殿中之人又是一笑，有杨太后为我撑腰，当时看起来何等败坏门风之事，渐渐成了内宫之人的笑谈。杨太后叹息道：
“我那女儿就这点最不懂事，你竟然学她？”
复对曹云姗道：“你既然为了心上之人逃婚，老身可否一问，你的心上人是谁？”
曹云姗竟不顾礼数抬起头，望着殿上正襟危坐的大宋天子，缓缓道：“妾身的心上人君临四方，与妾身虽只一面之缘，妾身心下早就认定，这辈子不论为妻为妾，还是为奴为婢，得侍奉其左右，妾身便不枉此生。”
她言辞恳切，所言字字出于真心，她并非为皇后之位而来，而是为赵祯这个人而来。我都为之动容，赵祯却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
“你这份情意朕心领之，先下去吧。”
杨太后显然对曹云姗满意至极，含笑对赵祯道：“曹小娘子对官家一片痴心，不如这皇后就是她了吧？”
赵祯眉头微蹙，似是拿不定主意，对杨太后道：“小娘娘，这曹氏对朕表白几句，便被选为皇后，若被他人晓得，心下对朕该怎么想？”
杨太后乜了我一眼，示意我劝一劝赵祯，我真心实意为赵祯打算，这些臣女之中，的确再没有比曹云姗更合适之人，可是劝他娶别人为后，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好道：
“曹氏对祯哥哥一片痴情，想来日后会事事顺着哥哥，被人爱着，总比苦心去爱一个人，要好受许多。”
赵祯闻言颔首应之，诏立皇后曹氏，众人称贺天子之际，赵祯无意往我这边瞥了一眼，见我眼角含泪出了殿门，心下终是不忍。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八：明月不谙离恨苦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