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八：明月不谙离恨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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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急之下，手脚一片冰凉，听小黄门讲，赵祯今晚本宿在尚美人宫阁之中，半夜却忽而昏倒，不省人事。我和宋绶赶去之时，宰臣们在福宁殿外跪了一地，皆面面厮觑，又心急如焚，眼见医官们进进出出，却半点都奈何不得。
天子赵祯才二十四岁，正值盛年，却忽而发病不豫，症状像极了太宗与真宗不豫之时，实在是出乎宰臣意料。赵祯继位十余年内没有皇嗣，又是先帝独子，大宋社稷江山，尽数系于他一人之身，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朝廷必将大乱，是以宰执们个个忧心如焚，无一不期盼他早日醒来。
宰执们手忙脚乱地商量对策时，杨太后眼见爱子躺在福宁殿中，身体僵直不省人事，难免伤心垂泪，却又什么都帮不得。御药院刘医官则在赵祯身上下针，赵祯虽闭着眼睛，却眉头紧蹙，想来昏迷之中，也是十分痛苦。
杨太妃心下焦急，带泪道：“刘医官，官家他现下如何？”
刘医官细细诊过赵祯的症状，叹息道：
“官家偏身麻木，面色既白，气短乏力，口流涎，自汗出，心悸便溏，手足肿胀，舌质暗淡，舌苔薄白或白腻，脉象沉细，乃是气虚血瘀之症，太后娘娘莫急，待臣为官家下针之后，官家自会转醒。”
杨太妃见到我愈发难过，握着我的手道：
“阿落，我先是若是稍加管着祯儿，不让他纵欲无度，祯儿年纪轻轻，怎会和先帝一般中风不豫？祯儿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有何颜面面见先帝？面见刘太后呢？”
“小娘娘，祯哥哥他不会有事。”
我眼望着床上的祯哥哥，心下犹如刀割，与杨太后日夜守在赵祯面前，第二日时，赵祯在御医全力救治之下，终于能睁开眼，可不多时又昏睡过去，最清醒的一次，他伸手握住杨太妃的衣襟，惶恐无助道：
“小娘娘，我不想死！”
杨太后哭得泪人儿一般，赵祯方不豫时，侍医数进药不效，人心忧恐。我侍奉御前，赵祯昏迷之中，有时嘴唇微张，我隐隐听得，他在病中呼唤着大娘娘、小娘娘、李娘娘，还有我的姐姐，凤儿。
我默默垂泪，庆幸姐姐不在福宁殿中，见到祯哥哥如此不堪躺在病榻之上。赵祯额头一直冒汗，阎文应拿来棉布，我细细为赵祯擦拭，不住想起他幼时对我如何呵护，也许这世上除了姐姐，他才是真心待我之人。
阎文应见赵祯双唇微启，关切道：“县主，官家方才说了什么？”
“没什么，官家口渴了，烦请都知拿些温水来。”
我胡乱搪塞过去，不愿阎文应知晓，赵祯对姐姐仍余情未了，李端愿母亲魏国大长公主奉诏前来，见皇侄不省人事，对杨太后道：
“太后娘娘，臣妹举荐开封人许希，许希以医为业，人虽年轻，医术却高明，先前驸马有疾，便是许希瞧好的，官家身上系着我大宋千秋万代，娘娘迟疑不得啊！”
她说完之后，瞥见在御帐前侍奉的我，不免想起爱子李端愿，狠狠剜了我一眼，似是欲将我碎尸万段，当着杨太后的面，大长公主毫不客气，冷冷对我道：
“长宁县主，你见了本宫，不行礼么？”
我连连跪下身，大长公主冷哼一声不做理会，坐到赵祯床边，握住皇侄的手，慈爱道：“好孩子，姑母来看你了。”
民医许希不久便至，他初至时，一幅江湖郎中装扮，其貌虽不扬，举动之间豪气自内而生。殿中御医不乏资历老成之人，见其不过二十余岁，面上隐隐有看轻之意。许希诊断过后，对杨太后一揖，恭敬道：
“官家病势凶急，针心下包络之间，可亟愈。”
医官在天子心下用针，实在是从无先例，赵祯的命牵动国运，左右医官争言不可，杨太后慌了神，蹙眉问道：
“许医官针法不同常人，老身从未听过心下用针，这法子可万无一失么？”
许希双目扫了赵祯一眼，道：“素来中风之症，拖得越久，病势便越凶险，官家这病来势汹汹，如不行此法，只怕将来无力回天。”
魏国大长公主闻言打了退堂鼓，对许希道：“这不成，许郎中，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许希静立片刻，只道：“除此之外，没有办法。”
我眼见赵祯病势陡转直下，众人僵持不下，于是起身道：“这法子成或不成，找几个人试一试便好了，医官们何必争执？”
我话音刚落，阎文应带着诸黄门请身试之，许希在几人身上下针，俱无所害，许希对魏国大长公主道：
“草民下针前，有一事先要讲明，我虽是大长公主带来的，下针却与大长公主无关，外一不成，还请太后娘娘和各位相公，莫要为难公主。”
魏国大长公主连忙道：“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念本宫？官家病情拖不得，快下针吧。”
许希遂以针进，不到半日，赵祯终于转醒。赵祯抬眼望着殿中之人，艰难道：
“朕朦胧之中，一直想睁开眼睛，自昏迷以来，从未觉得如此全身轻松，是哪位神医救了朕性命？”
许希连连对赵祯一揖：“是草民斗胆为官家用针，官家这番醒了，好生休养着便是，再无大碍了。”
殿中众人听闻许希之言，皆大喜，连连称赞许希为神医，宰执们更是终于松了口气，心道赵祯这小祖宗总算没丢下江山不管，再引来宗室皇位之争。吕夷简连忙问许希道：
“许神医，官家正值盛年，怎会得了中风之疾呢？”
许希对道：“从皇上病症看来，陛下气火俱浮，迫血上涌，应是近来忧思悲恐，再加上饮食不节，脾失健运，中风之疾，尤以酗酒诱发最烈。阳气者，烦劳则张，皇上先时定然纵欲伤精，致使水亏于下，火旺于上，才造成今日之局。”
宫人纷传自郭皇后被废，尚、杨二美人益有宠，每夕侍上寝，上体为之弊，或累日不进食，这才招致今日之祸。殿中之人，闻言皆默不作声，许希又道：
“还好官家年轻气盛，又有求生之志，这病算是挺了过来，若是人在中年，便是扁鹊在世，也束手无策了。”
吕夷叹了口气，辞别之时，忍不住对杨太后私语：“官家自废后以来，情绪一贯低落，听闻内宫美人尚氏、杨氏每夕侍上寝，官家早朝之事神思倦怠，已非一日两日。中宫之位空缺，二美人争宠恣横，臣恳请太后娘娘遣净妃与二美人出宫，以正内宫。”
我连忙跑出福宁殿，去长宁宫中为姐姐传信。尚美人在福宁殿门前来回踱步，见我出来，连连问道：
“永宁县主，官家现下情形如何？”
我恨她以美色诱惑天子，致使祯哥哥不豫，冷冷道：“汉朝绥和二年，成帝刘骜宠幸赵合德，酒色侵骨，于长安未央宫中中风暴毙，孝元王太后治问皇帝起居发病状，赵合德畏罪自杀，尚美人，你该想一想自己的后事了！”
尚美人心下惊慌自不必说，长宁宫中，姐姐听闻赵祯转危为安，不由得喜极而涕，姐姐为了赵祯长跪于殿中，几日不眠不休不食，人愈发地憔悴，我见之动容，扶她进到内殿之中，缓缓道：
“姐姐，你心里还是有祯哥哥的。”
姐姐满面忧思，无奈道：“终究是做了十年夫妇，如何能半分都不牵挂他？”
她细细听我讲完许希是如何为赵祯诊治，又如何说起他暴病的起因，内疚道：“官家从小体弱，先前并非自纵之人，阿落，他做这些事情，是不是想要故意气我？”
我一心一意，期盼姐姐能重返中宫，只道：“祯哥哥有今日之祸，全都因着姐姐被废之故，姐姐，你会再当皇后么？”
“古往今来，臣子被贬黜，尚有重回庙堂的一日；后妃若是被黜，又有几人得以翻身？阿落，你不必执念于此。”
姐姐怅然叹了口气，对我道：“官家若是复了我的后位，便等于昭告天下，天子离不了皇后管束，才极尽命丧美人之手，我和他此生，缘分已然尽了。”
我那时天真地以为，只要两情相悦，便是天长地久，不解道：“可是，祯哥哥并非对姐姐绝情，姐姐也对他牵挂不已，为什么呢？”
姐姐不答，只道：“你在御前累了许多天，先去后阁中歇息片刻吧。”
赵祯养病期间，朝臣规劝奏折数不胜数，天平节度使、检校太师、同平章事王曾为吏部尚书、同平章事、枢密使，外放多年之后终于调回京城，再度位列中书。他探望天子赵祯时，呈上南京留守推官奉符石介贻的手书。
王曾原本便是帝师，赵祯年幼时便对其细心爱护，此时更以石介贻之言，劝谏赵祯道：
“陛下睿智类乎唐太宗，资才高于汉武帝，是时四夷侧耳震骇，海内耸目鼓舞，人人自以为逢尧、舜，家家自以为登太平。正月以来，闻既废郭皇后，宠幸尚美人，宫庭传言，道路流布。或说圣人好近女室，渐有失德。自七月、八月来，所闻又甚，或言倡优日戏上前，妇人朋淫宫内，饮酒无时节，钟鼓连昼夜。近有人说圣体因是尝有不豫。春秋传曰：是为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斯不得不为虑也。”
又道：“太/祖、太宗、真宗三圣人，以天下相传授至于陛下，陛下当复传于子传于孙，以至于亿万世也。今圣嗣未立，圣德或亏，血气未定，戒之在色，湎淫内荒，万一成蛊惑之疾，社稷何所属乎？天下安所归乎？为国家者可不为深虑。”
石介贻在给王曾的手札中说的明白：“相公昔作元台，今冠枢府，中外更践，华夏具瞻，社稷安系于相公，社稷危亦系于相公。相公久去近侍，方自外来，圣眷至深，君心所属，当此之时，即宜以此为谏。谏止则已，谏不止则相公请辞枢密之任，庶几有以开悟圣聪，感动上心也。”
于是王曾对赵祯一揖：“陛下即位十有三年，不好游畋，不近声色，恭俭之德，闻于天下，请陛下时刻以庄献皇太后教导为念，以祖宗社稷为念，迷途知返，否则，臣也不敢再舔居于相位之上。”
大宋自太/祖起，下官胁迫上官，上官胁迫官家，乃是蔚然成风，赵祯听完大家的规劝（辱骂），不仅要虚心接受，更要安抚臣子，说自己愿意接受谏言，再不会纵欲无度。
朝堂内外，皆将赵祯不豫之事归罪于尚、杨二美人。群臣上表请立皇后，将尚、杨二美人，以及姐姐送出宫外。杨太后亟以为言，赵祯却推三阻四，以自己还未病愈之故，迟迟不愿下诏。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八：明月不谙离恨苦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