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八:明月不谙离恨苦1 ...
-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鹊踏枝》晏殊
姐姐在长宁宫中的日子恢复平静,赵祯颓丧了几日之后,竟一反常态,除上朝之外,终日在内宫中饮酒无度,宠幸尚、杨二美人。
尚美人得了我的警告,不敢再挑衅姐姐,转而培育起自己在朝中权势。朝中自有那趋炎附势之辈,眼见着尚氏在内宫得宠,巴巴地讨好尚氏及其家人。
英州刺史王怀节的弟妇,持货私遗尚美人,为其子求个管军之职;故驸马都尉吴元扆从子,也与尚氏府尚继斌约为儿女亲家;更兼太\祖子德芳之孙赵从演、赵从湜,从演尝以婢遗于尚美人,从湜受美人所寄金,又为访求其父继斌,故而与尚美人来往颇多。
尚氏之父尚继斌骤成权贵,因着女儿在内宫得宠,不惧御史弹劾,明着结交朝中大臣,其家座上之宾,就有翰林侍读学士、兼龙图阁学士、右谏议大夫范讽。这位范学士先前与吕夷简合谋,极力废了姐姐后位,如今又巴结讨好尚美人,朝中之人,无不揣测其用心,为姐姐喊冤之人不在少数。
不用别人多说,杨太后已然对尚美人心生许多厌恶,在我面前气愤道:
“有庄献皇太后和庄懿皇太后的例子在前,尚氏这小贱人,以为自己也能如同二位皇太后一般,就此飞黄腾达,她也不想想,庄献太后与先帝是何等情意!庄懿太后知书达理,又岂是她这般与皇后争宠、对皇后不敬之辈!”
杨太后在人前对尚美人咬牙切齿,当着爱子赵祯的面,却如何都说不出来,姐姐在长宁宫内听得尚美人事迹,连连叹息道:
“尚氏恃着皇恩,在宫里为所欲为,丝毫不顾官家的颜面,迟早是要害了官家啊!”
赵祯却一味沉溺于尚氏的温柔乡中,与其夜夜笙歌,寻欢作乐。流言渐渐传到宫外,汴京臣民议论纷纷,说赵官家为美色所惑,言行失德。
我一人独居燕归园中,赵允让的妾室任氏,因着上元夜时,我为其寻得爱子,一来二去与我成了友人。
任氏闲来无事,时常带着幼子前来,与我绣些荷包手帕。我甚是喜爱孩子,时常将宗实抱入怀中,亲昵道:
“宗实长得像任娘子,眉目清秀,如女孩儿一般,性子也沉静,若是给他换上女儿衣裙,实在难辩是男是女呢。”
任娘子抬眼一笑,对我道:“十三哥儿渐渐大了,愈发的黏着我,可不是像女孩儿一般?”
小宗实在我怀里不安分起来,伸手对任娘子道:“妈妈!我要妈妈抱!”
我笑着不肯放手,小人儿愈发急躁,几尽哭出声来,任氏连忙将孩子接到怀中,宗实立马停止哭闹,对我淘气一笑。任氏抚着孩子的发髻,道:
“除了我和乳母,郭家妹妹,你是宗实第三个愿意亲近之人,这孩子在王府之中,连他爹爹都不让抱呢!”
小宗实无忧无虑倚在母亲怀里,眼神纯净似夜空星辰一般,我眼瞧着他,心都要被融化一般。任氏怀抱着孩子,对我道:
“宫外有关皇上的流言数不胜数,前几日八皇叔来我府里,我隐隐听得皇叔说起官家,也是连连叹气。玉真,宫里好歹还有杨太后,庄献皇太后在时,那是何等的雷厉风行,杨太后对官家怎不管么?”
小娘娘的脾气最好,从来都由着赵祯放纵,哪能和刘娥这位大娘娘相比,我犹记得数日前进宫时,杨太后带着我去福宁殿规劝赵祯,赵祯喝得烂醉如泥,身边美人儿左拥右抱,对杨氏道:
“爹爹生前不也喜好喝酒么?朕偶尔小酌一些又能如何?小娘娘,你别管朕!”
赵祯喝得面红耳赤,说话时连舌头都伸不直,杨太后自然无可奈何,我轻叹了口气:“若庄献皇太后还在,我姐姐便不会被废了。”
任氏与众人一般,以为姐姐身在长宁宫中,又听闻官家先时不欲废后,于是道:
“前些日子,宰臣吕夷简等上表请立皇后,官家置之不理,先皇后虽被废,仍居于长宁宫中,也许这事情还有转机。”
我想起那日姐姐与赵祯如何说话,想来姐姐已心如死灰,摇头道:
“不会了。”
双喜从屋外进来,说有个妇人自称是晏殊的妾室常氏,从晏府中前来探望。
任氏在王府之中,对家宅之事见怪不怪,怕她在屋中惹得我尴尬,于是道:“要不我先回府去,改日再来看望妹妹?”
我连连拉着她坐下身,对任氏道:“我跟晏府中的人从无来往,任姐姐且在此处坐着,听听这常氏说些什么。”
双喜得了我的令,便将常氏领进屋中。这是个年约二十的清丽女子,身形微微有些丰腴,发间珠饰华贵夺目,别有一番情致。
常氏向我微欠了欠身,抬眼瞧了我一眼,不等我开口,便对我道:
“娘子天容玉色,如仙姝下凡,怪不得官人这般怜惜娘子。”
我浅笑着并不说话,径直问起常氏来意,常氏开门见山道:“我原本只是书房里一个丫鬟,若非那日官人酒醉之后意外得幸,如何也成不了府里的妾室。”
我虽不求晏殊待我一心一意,总是不乐意听到这些。常氏说着轻叹了口气,对我道:
“妾身蒙官人宠幸实属意料之外,夫人因此不待见我,如今我有身孕三月之余,妾身想着,这孩子生下来若是姐儿便罢了,若是哥儿,可否送到燕归园中,做郭娘子的孩子?”
我冷笑着拒绝,暗暗揣测起来,只怕她的来意及出心没那么简单,遂道:“娘子实在是高看我,我一个外宅之中没名没分的妇人,连娘子都比不上,如何能养育娘子的孩子?”
常氏可不甘心,笑盈盈道:“府里的人,谁不知郭娘子最得官人宠爱,郭娘子,我是为了腹中孩子着想,也是为了娘子着想,咱做人妾室,总归要个孩子傍身才能安心,否则以后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常娘子既然怀着身孕跑了一趟,容我考虑考虑,再给娘子回话?”
我不好把话说绝,让双喜送其出去,半响才对任氏道:“任姐姐,你说这常氏是真心要把孩子送我,还是府中孟夫人派她前来,故意对我说这些,嘲讽我没有孩子?”
任氏轻叹了口气,对我道:“晏家书香门第,应当不至于容不下妾室所出的孩子,你瞧她衣着打扮甚是精心,她若真想把孩子送到你这里,当在你面前装出落魄之态才是,想来这一遭,常氏是得了别人指使。”
宗实仰头望着我,奶声奶气唤了声“姨娘”,我暂且放下心头烦闷,一边逗着宗实,一边道:“真希望我也有个如宗实一般的孩子,日日粘着我,该多有趣。”
任氏也蹙眉道:“妹妹风华正茂,应当不至于生不出孩子,兴许现下只是时机未到,日后总会有的。”
我一直以为,我与晏殊没有孩子,是上天对于我夺走第一个孩子性命的惩戒,可细下一思量,这样的惩罚不至于伴随我一辈子。
晏殊再次旬休之时,对我言及常氏之事:“我先时许久未归回府中,被人灌得不省人事,也不知怎的就让常氏侍奉了一夜,你说她跑来找你做什么?这叫我如何对你解释!”
我倚在他怀中怅然道:“常氏来这里,不过是欺负我只身在外,又没有孩子,郎君,常氏与你一夕欢愉便有了孕,你我在一起近两年,如何我却一直未有身孕?”
晏殊轻吻着我的面颊,道:“我也想与你有个孩儿,玉真,不如再叫郎中前来,瞧一瞧便是。”
晏殊说罢,便吩咐小厮请郎中前来,其实在亳州之时,我便寻过郎中,当时郎中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只对我道:
“夫人先前小产后,身子未加调理,故而有所损伤,致使难以成孕有子。”
他这番话原在我意料之中,我不免心急,又道:“郎中,我的身子可还有救?”
“夫人的身子并无大碍,需好好调养些时日,子嗣的事,暂且不要心急。”
郎中为我开了几副药后便离去,谁想却久不见成效,常氏拜访之前,我从未急着盼求子嗣,也从未细细寻医问药。晏殊叫的郎中姓张,出自汴京城有名的医馆,为我把过脉后,眉头紧蹙道:
“夫人的脉象,应当是服过一些补药,可夫人脉象中仍呈寒凉之势,张某不才,实在心存困惑,不知可否请夫人拿出补药一观?”
我连忙叫双喜拿出先前剩下的补药,张郎中瞧过之后,许久才道:“这药既然没什么作用,夫人不服也罢,夫人正值盛年,身子自会养好。”
张郎中鼎鼎有名,我闻言放下心来,当晚却如何都睡不安稳。晏殊以为我是为子嗣之事心忧,覆在我身上,吻着我的脖颈与前胸,伸手抚着那极乐之处,沉声道:
“其实没有孩子也好,你如今还年轻,何必被孩子羁绊住后半生呢?”
他丝毫未觉我面上失落之意,我兴致顿减,草草与他完事之后,披上衣衫独立于窗前,月色清冷地如水一般,我不禁想起姐姐与赵祯,还有尚、杨美人,天下男子最少痴情,如李端愿那般寥寥无几。如果晏殊待我,如赵祯对二美人一般,贪图一时欢愉逢场作戏,我这场不顾一切的爱情,终究不过以色侍人而已,不知素娘当日,可否是此心境。
我这一生,其实极度的可笑,从小失了父母疼爱,自己争取到的郎君,却与我隔着一层,算来算去,这世上只有姐姐对我最好,也是我的最爱,却为我所累,失了长秋之位。
院外忽而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似是军士脚步,混杂着一些车马之声,燕归园对面是参知政事宋绶的府邸,我从门口望去,只见几个小黄门立在宋绶府邸前,身后跟着许多禁军。
宋绶来不及穿戴整齐,正欲伸手整理履袍,那小黄门一面搀扶他上了马车,一面对他道:“我的参政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吕相公还在西华门里等着,您快上车吧!”
禁中宫门入夜时便要落锁,除非宫廷有变,任何人不得出入,内侍半夜请参政入宫,必然有十万火急的大事,我夺门而出,将赵祯玉佩示于众人,急切问道:
“你们是福宁殿的内侍?宫里怎么了?”
众人一见玉佩,面上大惊,询问道:“娘子是何人?”
我解释了一番,只说我是永宁县主,宋绶微微一愣,道:“情况紧急,县主先随我入宫。”
为首那内侍黄门见我心忧,在我耳边低声道:“还请县主莫要声张,官家他不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