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宋思服

64、七：不辞清唱玉尊前9

　　我一身淡黄色的绫绮纱裙，乃是出自两川岁贡，其薄如蝉翼，上用金线缝制成云纹，实在是华贵浮靡至极，更兼项上云鬟叠翠，粉面生春，怎么看都是个顾盼生辉的妙人儿。

　　尚美人的愤怒可想而知，她冲到赵祯面前，双颊因气极而涨得通红，指着我骂道：

　　“你这个贱人，勾引男人勾引到宫里来了！官家是君临天下的汉家天子，你一个有夫之妇，你配得上官家么！”

　　尚氏虽受尽赵祯宠爱，我却笃定赵祯顾念与我十数年兄妹情谊，会站在我这边，于是眉角上挑，冷言道：“尚娘子不仅挑唆祯哥哥和我姐姐，现下还来挑唆祯哥哥和我。”

　　我侧首对赵祯道：“我知晓哥哥素来不喜欢见女人争风吃醋，尚娘子和姐姐如何我懒得理，只是她昨天自己跑到长宁宫来，哥哥，我若不出手，姐姐便由着她欺负！”

　　赵祯果然不理会尚美人，只蹙眉瞧着我，面上鲜少责备之意，对我道：“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偏要学你姐姐动手？你给尚娘子陪个不是，下不为例了！”

　　赵祯此举也是给尚氏台阶下，我虽不情愿，也只好站起身子，对尚美人端端一揖：“昨日是我太冲动，还请尚娘子莫要见怪！”

　　尚氏眼中含泪，眼瞧着赵祯，不甘心道：“官家昨日答应妾身要惩治永宁县主，这就算完了？”

　　赵祯有些不耐烦，对她道：“昨日的事，你也是有过的，你没事跑去长宁宫干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尚氏哪敢违逆赵祯之意，只好忍着泪出了紫宸殿，我以为姐姐废后之事是因我而起，那时竟天真地想要替姐姐挽回赵祯的心，垂首对赵祯道：

　　“姐姐上次打了你，祯哥哥，你是不是很伤心？”

　　赵祯神情默然，道了句“当然”。

　　如果说我方才故作惺惺之态，是为了引得赵祯垂怜，直到现在，我心下几多委屈才倾泄而出，对他道：

　　“梁尚宫说，姐姐出手打尚娘子，是因着尚娘子当着姐姐的面，讥讽我甘心为人妾室，不守妇德未婚而有子，祯哥哥，她虽然所言不假，姐姐素来疼爱我，她忍不住要掌掴尚娘子，实在是情理之中啊！”

　　赵祯怅然叹了口气，我又道：“姐姐确实不该动手，可是她毕竟没有打尚娘子，误伤祯哥哥实属无心之过，竟招致来废后祸事，祯哥哥，我今天问你一句，你是真的想废了她么？”

　　赵祯满面忧思，终是道：“你姐姐获罪，的确是朕一时之忿，若非吕夷简和阎文应所谮，朕也不会这般冲动。”

　　祯哥哥从不骗我，我闻言欣喜若狂，以为姐姐复位有望，连忙道：

　　“姐姐因我被废，不用郭府中的人如何恨我，这些天里，我自己便将自己恨死了，祯哥哥，你既然也后悔了，何不再下诏书，复了姐姐的后位，中宫安稳，再不会有那么多事了！”

　　赵祯却无可奈何，他何尝不怨恨自己一时之气伤了夫妻情分，可普天臣民皆知天子被皇后所伤，他一来拉不下脸，二来不得不再应对吕夷简，三来无法预知姐姐的态度，便推脱道：

　　“废立皇后并非儿戏，玉真，许多事情非朕能左右，你姐姐现下待在长宁宫中相安无事，也未尝不好。”

　　我急地双目含泪，抓着他的衣襟道：“你是天子，复姐姐的后位有何难处？你定是不愿意复姐姐的后位，才这般搪塞我！”

　　赵祯见我落泪，连忙安慰我道：“天下之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诏书已出，朕出尔反尔，只会令四夷耻笑，阿落，你姐姐饮食起居与先时并无不同，你又能来时常探望，别给我出难题，好么？”

　　我一心一意要他复姐姐后位，遂道：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官家昭告天下，说姐姐以无子之故，愿入道观，可是官家，姐姐被废之时已有了身孕，只是孩子不太好，所以她烦躁之下，才会伤帝失位。姐姐的苦处，你从来都不懂！”

　　“昨日在长宁宫外，我远远见过凤儿，她身形正常地很，怎么会？”

　　赵祯果然闻言大惊，问起我孩子之事，我只垂首道：“她不让我宣扬此事，这件事你该去问姐姐。”

　　赵祯急急前往长宁宫，姐姐骤然见他，难掩面上惊讶，垂首道：“官家来此处做什么？”

　　自废后以来，姐姐清瘦了许多，赵祯忍不住握住她的手，怜爱道：“凤儿，你是何时有的身孕？孩子又是何时没的？你为何瞒着朕？不让朕晓得？”

　　姐姐心下犹如刀割，一面推开赵祯的手，一面剜了我一眼，责备我多事告诉赵祯，冷冷道：

　　“不要叫我凤儿！我不是凤儿！”

　　姐姐语气强硬，赵祯微微蹙眉：“凤儿，朕先前对不住你，你非要如此么？”

　　姐姐连抬眼瞧祯哥哥一眼都不情愿，只垂首道：“官家何故来长宁宫里看我？是官家亲自为妾身改名叫作清悟，官家忘了么？”

　　赵祯眼见其不慎友好，耐着性子轻声道：“朕今天来，是想问一问你孩子的事。”

　　“孩子已然没了，不提也罢。”姐姐不愿多说一句。

　　赵祯原想着姐姐会扑到他怀里，跟他诉说孩子的事，却没有得到想要的解释，尴尬道：“玉真说你在宫里为了朕寝食难安。朕想要知晓自己孩子的情形，便这般的难？”

　　姐姐不好拂他的面，于是告诉他，孩子是明道二年九月怀上，年底之时流产夭亡，赵祯心痛不已，对姐姐道：

　　“废后之时，你明明怀有皇嗣，却为何不向朕说明？若非如此，我们的孩子也许会平安生下来，凤儿，你非要拿孩子与朕置气，是么？”

　　姐姐面色平静：“官家果然是心疼自己的骨肉。”

　　姐姐话中隐隐指责赵祯不关心自己，我见赵祯面色沉沉，低声对姐姐道：“我好容易请官家前来长宁宫，姐姐，你说几句好话。”

　　姐姐自认被废皇后为奇耻大辱，多少次在梦中惊醒，心下难以释怀，自不肯向赵祯低头，赵祯原先对姐姐百般愧疚，隐隐化为心下不满，却是心下一软，向姐姐走近了一步，叹息道：

　　“阿落就不该带着朕前来，凤儿，不管怎样，你我九年夫妇，你都是朕的凤儿，朕心里是有你的！”

　　姐姐双目低垂，眼中似是浮起了一丝泪光来，我以为她也心动，过了片刻，却听她哀怨地说道：

　　“尚美人尚且知晓，虎落平阳被犬欺，落毛的凤凰，连只鸡也比不过，妾身此生都不敢再奢求什么了！”

　　我暗暗叹了口气，姐姐竟是这般强势，连一丝赵祯亲近她的机会都不给，赵祯瞧着姐姐这样，愧恨不已，又气恨不已，斜眼看着我的姐姐，冷冷道：

　　“朕明白了，你不过是因为废后之事，对朕心存怨念，才不愿意生下孩子，如此狠毒妇人实属少见，更不可母仪天下，郭玉凤，你这般的个性要强，你将朕置于何地呢！”

　　“废后于我而言，犹如锥心之痛，如你所言，我就是不愿意生下孩子！”

　　姐姐浑身颤抖，显然是气极，对赵祯缓缓道：

　　“郭府上下嫡庶分明，我是嫡女，我爹爹、阿娘也俱是嫡室所出，身份尊荣，我不是阿落，心甘情愿做人妾室。多少次想到废后之时，我恨到想要自寻，只怕波及郭氏一族。纵是死，我也不会生下一个庶子或是庶女，你是先皇独子，自小长于深宫，你不会懂。”

　　赵祯额上青筋暴起，苦苦对姐姐道：“清悟仙师，你何故把所有的错都推到朕的身上？你的性子若有玉真一分的柔软，朕又何尝愿意狠下心呢？”

　　我冷眼瞧着，二人不过是互相折磨，只不过一个贵为天子，一个身为嫡后，谁也不肯让步罢了。姐姐再忍不住，道：

　　“我的陛下，十年夫妻，哪一次纷争之时，妾身敢把过错全都推到陛下的身上？尚美人她以下犯上，对妾身出言不逊，是陛下是非不分，非要挡在尚美人身前，是你亲手废了我，现下还指责是我心硬？”

　　她说着便落下泪来，赵祯背对着我，看不清面上表情，只听他又道：“纵使朕有千般不是，却还是你的夫君，你执念于此，对朕百般怨念，亏了朕方才还动了心思，复你皇后之位。”

　　“不用。”

　　姐姐的声音甚是干脆，道：“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可一个人的心若死了，凭他如何补救都是不成，郭玉凤此生再不会心动了。”

　　赵祯听她如此言之，径直拉起我的手出了长宁宫，他拽得我的胳膊一阵生疼，我想挣脱开来，又怕刺激到他，只默默不敢违拗。

　　赵祯缓缓走到那秋千旁，伸手抚着绳索，终于明白他失去了什么，低声对我道：

　　“阿落，晏殊他待你如何？”

　　我不晓得如何答他，只道：“他很迁就我，毕竟是我一心要追随他，为了他，什么都没了，因此他才事事顺着我。”

　　赵祯闻言愈加惆怅，道：“朕原本气恨他不给你名分，不想你跟了他，事已至此，朕只好认了，亳州离汴京太远，朕将他调往京西路的陈州，离汴京近一点是一点吧。”

　　赵祯回宫之后郁郁寡欢，姐姐则更甚于他，将养了六七年的太平圣瑞花枝头剪断，送回福宁殿中，以示二人恩断义绝。尚美人重得恩宠，扬眉吐气对我道：

　　“想不到郭净妃幽居宫中，却让你这妹妹替她争宠，你们姐妹的本事不过尔尔，官家的心，终究还是在我身上。”

　　我因着将赵祯引来长宁宫受了姐姐责难，一腔怒气正无处可发，冷眼道：

　　“别以为我是净妃，尚娘子，那天你挨我的一巴掌，受了也是白受，谁让你是自己来长宁宫里。”

　　尚氏不甘示弱，想来不是省事之人，我又道：“你不是讥讽我给人做妾么？我今日也明着告诉你，贞洁于我，还真算不得什么，你尽管挑衅我姐姐，咱走着瞧，我称呼了官家十五年的哥哥，收服他的方式，我可不下百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