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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七:不辞清唱玉尊前8 ...

  •   景祐元年的春日连绵不雨,欧阳修做了两年西京留守推官,总算为枢密使王曙所荐,入京做了馆阁校勘。

      姐姐无故被废于长宁宫中,天下士子莫不唏嘘,吟诗写词的不在少数。四月初时,姐姐总算愿意出走出殿门,在宫外走动。长宁宫前绿柳成荫,地上柳絮如雪,寻常人迹罕至,梁尚宫在宫门口筑了秋千,对姐姐道:

      “这几日难得放晴,娘娘要不坐在秋千上,我和四姐儿推娘娘,给娘娘解一解闷?”

      姐姐身着一件朱色素纱裙,一头长发垂于腰间,只有简单几件发饰,她对梁尚宫的邀请摇头相拒:

      “上次荡秋千,还是十多年前在郭府的时候,如今哪儿还有幼时的情致?算了。”

      姐姐眼望着周遭景色,清瘦的面庞之上,春愁愈发地承载不住。她描画着两道长长的水鬓,端的似那神仙下凡,更当得起那容仪万方。我只愿她能够忘记当下烦忧,坐于秋千上道:

      “姐姐若是怕这秋千不结实,那我先来为姐姐一试。”

      我独自荡了几下,愈荡愈高,甚至在高处时,能隐隐看着长宁宫里的殿宇,姐姐终于被我的自由洒脱逗笑,关切道:

      “阿落,你小心一些,可千万别摔着了!”

      我假装控制不住,大呼姐姐救我,姐姐心急若焚时,我又慢慢停下,笑眼道:“姐姐,你要不也上来,一并玩才有意思。”

      姐姐这才松一口气,忍不住训导我几句:“你呀,从来就喜好玩乐,如今又学会了骗姐姐!”

      我起身将她按在秋千之上,轻轻推着她道:“我方才在秋千上,想起欧阳修近来新作的那首《蝶恋花》,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首词,姐姐可曾听过?”

      姐姐摇头,我于是将欧阳修的词双手奉上,姐姐少时便说欧阳修有才学,这词是我听闻欧阳修回京后,主动去他家求得,姐姐细细揽过,面上惊喜而又怅然:

      “欧阳修笔下,庭院深深处的哀怨女子,似我又不似我,想不到他年未及而立,词工竟以至此,总是我先时未曾看错。”

      欧阳修的这首《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全词未有一字不清丽卓然,我于词中造诣不算高,可每每吟诵,只觉姐姐的身影就在眼前,复问道:

      “姐姐,什么是章台路?”

      姐姐对我解释,唐韩翃有姬柳氏,以艳丽称。韩获选上第归家省亲;柳留居长安,安史乱起,出家为尼。其后韩翃使人寄柳姬诗曰:“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亦应攀折他人手。”

      我笑眼道:“姐姐自小最爱柳树,世人都说女子阴柔若柳,杨柳袅袅依依,果然是如同姐姐一般。”

      我语毕在心下复恨赵祯,却不知赵祯立在不远之处,欲走近却不敢走近,只望着我们姐妹叹息不已。

      尚美人近月以来累受皇恩,其父尚继斌用女儿的积蓄,于汴京中开了几家店铺,尚美人恃宠而骄,竟遣内侍称教旨免其家工人市租,殿中侍御史庞籍为开封府判官,见内宫一美人跋扈如此,自然上章相抗,言祖宗以来,未有美人称教旨下府者。赵祯在群臣面前失了颜面,于是庭杖内侍,切责美人,诏有司自今宫中传命,毋得辄受。

      宫里瞧不上尚美人的嫔御,自以为出了一口恶气,谁想不过几日,赵祯竟以尚氏之父尚继斌为右侍禁,连其从父继因、继能,也并为右班殿直。尚氏风光更甚以往,宫中之人莫敢言之。

      我不知赵祯在附近,恨恨道:“那小贱人不知给祯哥哥灌了些什么,祯哥哥竟然那般宠她,把她捧在手心里不算,还从宫外请教坊伶人前来,连带那个杨美人,终日只知道寻欢作乐!”

      梁尚宫不忍姐姐闻之伤心,对我道:“四姐儿,少说两句吧!”

      “我偏要说!”

      我只觉怀不能已,一面忧心赵祯,一面忧心姐姐,对姐姐道:“自庄献太后薨逝,姐姐被废居长宁宫,这宫里便失了法度,好姐姐,你即便不是皇后,净妃总算得,祯哥哥言行无状,姐姐真的不管么?”

      姐姐冷漠站起身来,对我道:“他爱宠谁便宠谁,自己开心便好,最好叫那尚美人也做一做皇后,宫里的事,与我还有何关联?”

      赵祯见状,心下如同失了什么似的,觉得空落落,只好叹气回宫。阎文应跟在其身后,试探问道:

      “官家心里,还是对净妃娘娘放不下么?”

      赵祯满腹委屈,道:“原想着路过长宁宫,看看她现下如何,不想净妃还是如此嚣张,朕实在是不该对其念旧!”

      赵祯心头烦闷难以排解,对前来侍奉的尚美人不理不睬,阎文应瞧在眼中,将赵祯前去长宁宫之事告诉尚氏。黄昏时分,尚美人和杨美人忽而出现在长宁宫前,尚氏浓妆艳抹,一幅高冷之姿,仿佛自己已是六宫的主人。

      尚氏眉目如画,举动之间风姿绰约,确是个极美的美人,难怪祯哥哥贪恋其美色,对其极尽宠幸。杨美人尚且懂得对姐姐行个揖礼,尚美人只眼瞧着姐姐,似笑非笑道:

      “都说得志猫儿雄过虎,落毛凤凰,还不比过奚鸟,皇后娘娘居于长宁宫中,这身穿着打扮,连寻常御侍,也比不得了。”

      姐姐沉静道:“尚美人此番前来,不知是有何赐教?”

      尚氏笑而不答,眼望着姐姐道:“我来不过是看看,娘娘到底有什么手腕,幽居在长宁宫里,还能惹得官家对你念念不忘,心烦意乱。”

      姐姐受过她的大亏,无心与她争风吃醋,头也不回便要进殿,尚美人不知好歹挡在姐姐面前,挑衅道:

      “娘娘一向瞧不起我的出身,你的父亲郭允恭,先前不过是个内殿崇班,如今我父亲为右侍禁,两个叔父也并为右班殿直,我身份变了,你别想再小瞧我。”

      姐姐冷哼一声:“你凭着一己之力,终使尚氏一门成为内宫新贵,想来也是不容易,可我郭氏一门的荣宠,是父祖几辈挣来的,而你所有的一切,不过尽是官家赠与,也可与我作比?”

      尚氏在人前皆高高在上,如何忍得了姐姐这番奚落,气愤道:“你家世好又如何?如今不过一个废后,官家许你住在长宁宫里,那是对你的恩典,我纵使出身微寒,如今也能凌驾于你头上,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姐姐被废皇后,起因便是与尚美人相争,如今尚氏敢对姐姐如此出言挑衅,可见素日里便不把姐姐放在眼里,我见状怒不可遏,不等姐姐发话,便一巴掌甩在尚美人面上,打得她险些跌倒,尚美人始料未及,恼羞成怒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勾引晏殊做他的小星,竟敢对我动手!”

      姐姐见我重重掌掴了尚氏,眉头微微一蹙,我挡在姐姐面前,冷冷对尚氏道:

      “我姐姐还是净妃,你一个小小美人,也敢在妃位之前造次!我告诉你,我曾祖郭崇,后周之时便官至平卢军节度使,你这贱人,也配与我姐姐做比!”

      尚氏气得咬牙切齿,浑身发抖道:“你竟敢打我!你就不怕我告诉官家,治你的罪!”

      我面色平淡:“尽管告诉赵祯,我又非后宫之人,我倒是想看看,他如何回我。”

      杨美人不知所措,在尚美人耳边低语:“若芸妹妹,今日这事要不就算了。”

      尚美人怒气交加,甩开杨美人的手,眼神似是要吃人一般,道:“怎能算了,走,我们去见官家!”

      姐姐却对杨美人道:“杨娘子,你可是庄献太后的亲族,官家若是德行有失,于美色之中纵欲过度,朝中臣子可不会放过你们,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跟尚氏沆瀣一气,玩火自焚,自掘坟墓!”

      尚、杨二人气恨离去,姐姐这才对我道:“阿落,她二人如今正是得志,你何必要得罪尚氏呢?”

      我自然不怕,道:“姐姐的事,我正想问祯哥哥,尚氏自己要挨我这一巴掌,祯哥哥那边,我自会去说。”

      果然如我所料,尚美人满是泪痕跑去向赵祯告状,第二日早朝之后,便有小黄门前来,宣我去紫宸殿中。

      阎文应苦心劝我:“我的好县主,那尚美人如今连我也不敢得罪,你去打她做什么?嫌你姐姐在长宁宫里的日子太过平静,你才一定要来生些事么!”

      我不惧和阎文应撕破脸,对他冷言相向:“姐姐废后之事,阎都知可是出力良多,郭府就此败了,你心里一定很满意吧!”

      阎文应悻悻然道:“你如今又非郭府之人,何必要替郭府说话呢?我这么做,也算是为你报了仇。”

      我气恨道:“阎文应,郭府是郭府,我姐姐是我姐姐,你想报仇应该找我父亲,何必要搭上我姐姐呢!”

      我心下一想,又对阎文应道:“烦请阎都知传唤尚美人到紫宸殿来一趟,官家斥责我,她看在眼里,心中才能舒爽。”

      赵祯身着绯色朝服,正在御座上翻阅奏折,见我进得殿来,并未有过多言语,我缓缓走至他身侧,为他研了一小会儿墨,静立于一边,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你姐姐在时,也常常在殿中为朕侍笔研磨。”

      赵祯合上奏折,抬眼见我满面是泪,拉着我坐于身侧,温声道:“尚美人那事,朕还没有说你,你怎自己先哭了?”

      我自小与他亲昵惯了,不觉地与他并坐一处有何不妥,我这些年里冷眼旁观,心下愈发明白,在赵祯面前愈是娇弱无助,愈是能勾起他无限的怜惜,遂摆出一副玉容寂寞泪阑干的模样,对他泣道:

      “玉真想起姐姐,心下只觉得委屈!”

      赵祯默默无言,果然对我心疼不已,亲手为我拭泪,我一边哽咽,一边道:“姐姐不过是失手伤了官家,便废于长宁宫中,那尚美人敢遣内侍给开封府下令,祯哥哥不但不责罚她,反而还要擢升其父官职,姐姐真是天大的委屈!”

      “尚氏也不是什么大错,朕给他父亲和叔父几个闲散官职,她侍奉朕时也能尽心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赵祯轻叹口气,在我额上轻轻一点:“你昨日如何在长宁宫外说我的?什么教坊伶人,寻欢作乐,在你心里,朕便是如此么!”

      我心下对其又气又恨,面上却仍是一番楚楚可怜,道:“专宠尚美人,擢升其父官职,官家从不为姐姐着想,你可知姐姐数月以来在长宁宫中,为了官家昼夜寝食难安,日子是怎么过的么?”

      赵祯心头似有触动:“玉真,你姐姐可会想朕?”

      我沉静垂泪,闻得一阵女子脚步之声,早便算准了时机,于是尚美人方一进殿,便见我倚在赵祯怀里,梨花带雨道:

      “今日才见到什么是负心郎君!姐姐在长宁宫里孑然一身,祯哥哥竟真的不闻不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七:不辞清唱玉尊前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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