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七：不辞清唱玉尊前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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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走前，我执意要在上元节时，与其一并观灯。宫门前张灯结彩，两边禁军排立，皆服锦袍，头戴幞头簪花。游人集于御街之上，争看歌舞百戏，教坊曲目。我随人群走着，隐约听得周遭市民谈话，十人之中，倒有七八人说及内宫之事，愈发使得我心事烦乱。
晏殊见我心情不佳，见前面不远处有个卖卦之人，便领着我前去，随手掷了几百铜钱，对卖卦人道：
“我家娘子早想卜卦，还请神仙一看，我娘子面相如何？”
那卖卦之人端详了我几眼，连声道：“这位夫人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容貌端庄，一看便是富室女娘、素门德妇。夫人衣食丰足，必得贵而生子，大官人得妻如此，神仙也比不上啊。”
他这番恭维虽不可信，还是引得我不由一笑，晏殊又掷了许多钱，带着我继续朝前走，我对晏殊嗔道：
“我何时想要卜卦？你不由分说便要那人相我，连我的生辰八字也不给，人家胡乱说几句就乐得不得了，官人可真是闲散的钱太多！”
晏殊虽由参知政事贬为户部尚书，总还是从二品的大官，俸禄极为丰厚，不管我要什么，他无一不拿得出手，浅笑道：
“千金难买美人一笑，娘子貌若仙姝，丽质天生，只要你高兴，我花多少钱都值得。再说他方才说你贵而生子，为夫怎能不再赏赐？”
我素来不喜油嘴滑舌之语，连连摇头道：“原以为我家官人平日里高高在上，一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没成想恭维起人来，竟然恁地俗！”
我揽着他的手臂穿过集市，忽而叹道：“那卖卦之人说你得妻如此，我哪里是你的妻子，连妾都算不上。”
每到这时，我与晏殊总有一丝尴尬，晏殊十五入仕，四十岁便官居二品，总有位极人臣的一日，我现下这般身份，如何能当得起他的妻室，我思及孟夫人，对着汴河叹道：
“同叔，或许我们不该如此，今天夜里，你本该和孟夫人在一处。”
晏殊却不似我这般感怀，轻搂着我道：“胡乱想什么，我只愿意与你在一处。”
我骤然间思及内宫之中的姐姐，无奈笑道：“我气恨祯哥哥宠妾灭妻，可你我之间又算是什么？仔细想来，我与尚美人并无不同，倒是感谢孟夫人开恩，你我才有今日、有此时。”
我这话实在是不好作答，是非之间，或是得罪我，或得罪我姐姐，晏殊见怎样都不能令我开心，见桥对岸有商贩经过，轻叹了口气，对我道：
“玉真，你在此处稍等，我去买一篮花。”
我点头见他去到州桥对岸，几个锦衣冠服的公子从桥上走来，伫立于我身侧高谈阔论：
“皇后娘娘母仪万方，非有大过而后位动摇，国朝真乃风教陵夷啊！”
“朝堂宰执说皇后有妬忌之行，中书议定将皇后降为净妃，听闻当初选后之时，官家便不中意这位郭皇后，想必这郭后容貌普通的很，官家才不会怜香惜玉，起了废后之心。”
“可不是如此，据说这郭皇后还怒伤天子，我要是官家，只怕也容不下呀！”
几人之语愈发不堪，我听得真切，这些人就在眼前，我冷冷上前，问道：“你们是听谁说，官家不中意郭皇后？”
几位公子回头看我，俱是惊艳于我的容貌，面上微微一怔，为首那公子最先回过神，连连对我揖道：
“小娘子这般姿容，可是那月里嫦娥下入凡间？今宵良辰吉地，能一睹娘子芳容，小生竟白活了二十余年！”
几人笑声不绝于耳，我神情清冷，道：“你们方才所言是从哪儿听得？”
那公子面色怔怔：“中宫去岁被废，天下人尽皆知，小娘子怎不晓得？”
旁边那人道：“小娘子可不知道，这位衙内的姐姐，先时入选过皇后。”
我抬眼望向远处，晏殊竟然不知所踪，上元佳节，素有男女结成佳偶之例，妙龄女子在街上被人调笑几句，倒也无伤大雅，那公子追问我道：
“在下乃是城西曹侍中的子弟，姓曹名佾字景休，不知小娘子芳龄几何？可曾许配人家？”
我先时觉得这几人模样周正，并未防范其人，此番见其纠缠过来，略略慌了神，对他们道：
“我已嫁为人妇，几位衙内不可造次。”
我话已至此，寻常之人便不可再纠缠，偏偏曹佾一行人素日里游手好闲，喜好打探些风月之事，蹙眉对我道：
“除了禁内以外，汴京城里的有姿色的女娘，在下大多是见过的，从未听说汴京哪家有如娘子这般标志的女儿或是妇人，小娘子，你家官人是谁，不妨说来听听？”
我忍着心下怒气垂首不语，静等晏殊归来，身后一妇人缓缓而来，怒声对几人道：“曹佾，你又在做什么？还嫌祸闯得不够？”
曹佾霎时面色讪讪，唤了声“大姐”，曹佾身边几个公子哥儿连连四散开去。我回头一看，曹云嬛穿着红绸对襟袄、紫绢细纱裙，一身妇人装束，带着妹妹曹云姗和几个仆从在街市上赏灯，其中嬷嬷抱着个两三岁的孩童，眼眸似那夜空一般，静静望着众人，乖巧可爱、
曹家两个女儿生的也算是艳丽，时隔多年，曹云嬛想来已不认得我，冷声对其弟道：
“我方才从家里出来，爹爹说你荒废学业，成日里和狐朋狗友在一处玩乐，曹景休，别以为我嫁到高家，便治不了你！”
曹佾伸手逗着嬷嬷怀中孩子，道：“大姐，你别一见面就说我！我们家滔滔多可人疼，滔滔，快叫舅舅！”
那孩子奶声奶气，似是刚刚学会说话，唤了声“舅舅”，曹云嬛没好气白了曹佾一眼，拉着曹云姗正要走，曹云姗忽而认出我来，蹙眉道：
“你是永宁县主？”
曹云嬛闻言回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缓缓道：“我说是谁有这般姿色，原来是郭家的四妹妹！”
她面上忽而缓缓一笑：“诶呦，我竟然忘了，郭家的四姐儿嫁于李府之后暴卒，这世上哪还有什么永宁县主，妹妹啊，你当时着实不该逃婚，一步错，步步错啊！”
曹云姗着件浅粉的披袄，前额齐眉穗儿修剪地整齐，听得曹云嬛奚落我，蹙眉道：“大姐姐！”
曹云嬛仍叹了口气，对我道：“你姐姐也是可怜得紧，没什么过错竟然被废为妃，想来当年我未曾入选，倒是幸事一桩了！”
姐姐被废，曹云嬛竟而这般得意，我如何能忍，只沉笑道：“可不是么，世间之事福祸相倚，曹姐姐也要珍惜眼前，外一有一天，也像我姐姐这般不得志呢。”
晏殊这才提着花篮前来，曹云嬛无意与晏殊打招呼，见状转身离去，曹云姗却面有歉意，对我揖了一礼，轻声道：
“我姐姐心直口快，县主别和她一般见识。”
晏殊望着姐妹二人的背影，问我道：“何时遇上的曹家姐妹？”
“你再不来，我可被那曹云嬛欺负死了！”
我接过晏殊手中花篮，愤愤不平道：“曹云嬛不过是嫁给高琼的孙子，那高遵甫不过是个北作坊副使，她也敢嘲笑我姐姐！”
晏殊连连劝我：“别和他们一般见识，前面有人放烟花，我们前去看看。”
我随他走到汴河边上，掏出篮内几枝牡丹，凑到鼻尖嗅了嗅，只觉花香四溢，惊奇道：“这个时候竟有牡丹！同叔，你从哪儿得来的？”
晏殊轻轻笑道：“商家自有办法，玉真，你素来爱花成痴，我和那商家说好了，以后每隔十日，让他将各式花草送到燕归园里，你记得收。”
花篮里每一株花草时下都甚为稀有，我连连道：“这要花多少银子？还是算了，我有时去内宫里住，官人不用为我这般铺张！”
“我再能为你做些什么？”
晏殊轻搂着我的腰身，在我耳边亲昵道：“我给你什么，你收下便是了，这样我在亳州，也能安心一些。”
我只好点头应允，与他一并望着天上腾起的烟花，忽觉有什么东西拉着我的裙踞，我回过头，只见一个粉妆玉砌的小男孩，左手紧紧拉着我的裙角，对我道：“花！花！”
这小孩儿想是被我手上的花所吸引，我笑着蹲下身子，将花送到他手中，那孩子开心得不得了，许是年龄太小，看了片刻便张开嘴，欲将那牡丹花吃入肚中。
我连忙把花从他手里拿开，道：“这花儿是拿来看的，可不能吃！”
小孩儿忽然便哭了起来，我见他衣着华贵，项上还带着平安锁，想来不是出身寻常人家，身边却没人跟着，不由将其抱起，问他道：
“你是谁家的哥儿？叫什么名字？你阿娘呢？”
我将牡丹花递到他手中，这孩子却只哭着不说话，晏殊将其抱在怀中，哄他道：“莫哭莫哭，告诉伯伯你叫什么，伯伯一会儿带你去吃好吃的，成么？”
晏殊家中子女不少，哄孩子自有一套，小孩儿不久便止住了哭声，抓着他的胡须，奶声道：
“我叫宗实。”
我犹记得这名字似是在哪儿听过，见他脖颈玉锁之上刻着个“赵”字，忙对晏殊道：“同叔，我去过赵允让家，这孩子是赵允让的儿子，想是和家里人走丢了。”
晏殊点头，对我道：“先不急着去王府，我们就在附近转转，兴许这孩子家人就在附近。”
不过多时，果然有几个家丁在街上匆匆询问，说是弄丢了王府里的哥儿，晏殊和我抱着孩子前去，果然遇上赵允让的妾室任氏。
任氏早急地满脸是泪，一把将爱子抱在怀中，急急道：
“我的小冤家，你可急死阿娘！你若丢了，阿娘如何向你爹爹交代！真是要人命！”
任氏连连带着爱子向我和晏殊致谢，她认得我，只差不多要对我跪下：“原想着今夜带宗实出来观灯，谁知乳母一个不留神，连哥儿自己跑了也不知道，此番多亏遇着县主！县主和晏官人大恩大德，妾身没齿难忘！”
赵宗实浑然不觉方才危险，只眼望着我，伸手笑道：“姨娘，我要花花！”
这孩子可爱地紧，我将那花篮递给任氏，微笑道：“上元夜到处是人，也多亏这篮花草，我才发觉十三哥儿独自一人，任娘子，下次可要看好孩子，我们先别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七：不辞清唱玉尊前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