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七：不辞清唱玉尊前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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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府大臣召议皇后入道之事传遍汴京，一日之内，都下喧然，孔道辅与范仲淹率领群臣诣殿阁上疏，令就中书商量。吕夷简生怕明日与孔道辅等当堂对峙，急忙请对天子于紫宸殿中，道：
“陛下，台谏伏阁请对，非太平美事，孔道辅与范仲淹在垂拱殿前无礼，臣请将其二人逐出京师，平息纷争。”
赵祯自觉无法面对群臣质疑，只好听从吕夷简意见，诏御史中丞孔道辅出知泰州，范仲淹出知睦州。
国朝旧制，罢黜中丞必有告辞文书，孔道辅还家之时，敕文随即才至，吕夷简、阎文应为防二人再度教唆群臣，遣使将其二人押出京城。政事堂下诏谏官御史，自今并须密具章疏，毋得相率请对，废后之事波及朝堂，一时之间中外骇动。
赵祯并未出废后文书，枢密院、中书两府便列状乞降郭后为净妃，二府大臣晚出，民间喧传中宫被谴入道，又传降为妃而离宫庭，皇后母仪万方，非有大过而动摇，再加上孔道辅和范仲淹被贬出京，群臣议论纷纷不绝，要求赵祯复中宫位号，以安民心。
赵祯重压之下只好下诏：“中宫有过，掖庭具知，特示含容，未行废黜，置之别馆，俾自省循，供给之间，一切如故。”
殿中侍御史段少连劝谏道：
“皇后事陛下一纪有余，而辅臣仓卒以降黜之议惑于宸听，搢绅循默，无敢为陛下言者。臣所谓氛祲蔽翳以累圣德者，葢臣职有旷尔。臣窃恐奸佞之人，引汉武幽陈皇后故事，以陷惑陛下。今皇后置别馆，必恐惧修省。陛下仁恕之德，施于天下，而独不加于中宫乎？愿诏复中宫位号，杜绝谗间，待之如初，天地以正，阴阳以和，人神共欢，岂不美哉，苟为邪臣所蔽，不加省察，臣恐高宗王后之枉，必见于他日，宫闱不正之乱，未测于将来，惟圣神虑焉。”
富弼也上疏道：
“郭后自居中宫，不闻有过，陛下忽然废斥，物议腾涌。自太/祖、太宗、真宗三后，抚国凡七十年，未尝有此。陛下为人子孙，不能守祖宗之训，而有废皇后之事，治家尚不以道，奈天下何！范仲淹为谏官，所极谏者，乃其职也。陛下何故罪之？假使所谏不当，犹须含忍以招谏诤，况仲淹所谏，大惬亿万人之心。陛下纵私忿，不顾公议，取笑四方，臣甚为陛下不取也！”
又道：“匹庶之家，或出妻，亦须告父母，父母许，然后敢出之。陛下贵为天子，庄献、庄懿山陵始毕，坟土未干，便以色/欲之心，废黜嫡后，而不告宗庙，是不敬父母也。今陛下举一事而获二过于天下，废无罪之后一也，逐忠臣二也。”
富弼身为朝中新晋之人，对赵祯直言更甚于孔道辅和范仲淹，赵祯对这两封奏疏并未理睬，富弼官职为将作监丞，掌管宫室建筑，平日里就在宝文阁中，我特地向其致谢，道：
“孔道辅和范仲淹皆因姐姐被贬，彦国，你的前程要紧，别再为我姐姐的事费心了。”
富弼闲来无事，送我前往大内，丝毫不觉得自己言行有何不妥，对我道：
“圣人的事，便是天下之事，后妃若有罪，出则告宗庙，废则为庶人，安有不示之于天下，不告之于祖宗，而阴行臣下之议的道理？且皇后以小过降为妃，则臣下之妇有小过者亦当降为妾，官家这事做的，实在令天下人寒心呐。”
我实在不忍富弼深陷其中，微笑道：“姐姐的事，一时之间难有转机，吕夷简如今把持朝堂，你的奏疏只会惹得宰执厌恶，不如韬光养晦，以待来日。”
“谏臣不谏，大非朝廷之福，范先生不惜性命为陛下论事，却落得个远徙外郡，国朝朋党之争，怕是不远。”
富弼向来以国事为重，天子一意孤行，他一介臣子又能如何，我思及他先前书信之事，仰首道：
“我那日见了官家，他对姐姐心下是不忍的，废后不过为吕夷简、阎文应所谮之故。”
我停下脚步，郑重问道：“我若早到一日，说不定会说服祯哥哥，让他不要废后，彦国，你既然数日前便将书信送出，为何我没收到呢？”
富弼微微蹙眉，道：“我问过府里的人，信的确是送出了，究竟情形如何，你当去问我岳……”
他终究是觉得岳父二字难以说出，改口道：“你去问晏殊。”
我从未想到富弼为了姐姐的事这般尽心，我玩弄富弼的感情，原以为他会恨我入骨，他竟会对姐姐的事恁地有情有义，我浅声笑着，对他千恩万谢：
“这些天里，多亏有你处处周旋，清儿快要生了，你也该顾惜自己家中，恭喜你要做爹爹了。”
我语毕垂首，欲要欠身告别，富弼忽而挡在我面前，眼中半是不甘，半是愤怒：“玉真，你怎竟真做了晏殊的妾室？以后你若是有了孩子，我是不是要做你孩子的姐夫？”
我避开他的目光，冷冷道：“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我不甘心！”
富弼涨红了脸，似是发觉自己失态，冷静道：“你为了晏殊什么都可以抛弃，可我那封信是直接写给晏殊的，是他不告诉你，你值得么？”
我背对着富弼，忽而泪落不已，尽量平心静气，不让他听出心里波澜：“但愿我是值得的，若是不然，我也没有退路。”
姐姐已搬入长宁宫中，我这才明白那日之事的缘由。赵祯时常宿在尚美人殿中，与其昼夜寻乐，腊月之时误了早朝，姐姐去福宁殿中规劝赵祯，却遇到尚美人也在福宁殿中。
尚氏对姐姐的责令不以为意，反而当着赵祯的面对姐姐出不逊语：“妾身再狐媚，也不上圣人那位妹妹，放着大长公主家这正头的夫妇不做，反甘心为他人的妾室，皇后娘娘治家且如此，有何脸面掌管后宫呢！”
姐姐如何能不怒，起身便要掌掴尚氏，谁想赵祯竟而挡在尚氏面前，致使姐姐酿成大错。
我知道以后，伏在姐姐身前大哭：“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姐姐，姐姐不该为我出头！”
“你是我的妹妹，我怎能见你为人羞辱？”
姐姐怜惜地抚过我的脸，浅笑道：“是赵祯自己薄情，你没有害我。”
冬日的雪花飘扬而下，姐姐身边内侍宫女不多，方来长宁宫中，便病势缠绵，终日卧于榻上。我以为姐姐是为了废后之事伤神，又不知如何劝她，道：
“昨日祯哥哥昭告天下，说并未废黜姐姐，事情还是有转机，姐姐，你别难过。”
姐姐眼眸之中甚是无神，道：“他已经动了废我的心，结果如何还重要么？”
姐姐一日都未吃东西，我捧着羹肴，劝他道：“也许祯哥哥只是一时气愤，好姐姐，你在他面前服个软，这事便过去了。”
姐姐握着我的手，关切道：“晏殊他对你好吗？”
我连连点头，嘴角微微浮出一丝笑来，只想让她安心，姐姐却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倘若晏殊哪天伤透了你，你便能明白我的心境了。”
她的手寒凉如冰，我见她面色苍白，不安道：“姐姐的手为何恁地凉？你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官前来。”
姐姐拦着我去找医官，坐起身望着窗外飘雪：“再过几日，便是景佑元年了罢。”
我点点头，姐姐忽而眉头紧锁，手抚上腹部，似是疼痛难忍，我惊疑道：“姐姐，你怎么了？”
姐姐掀开被子，身下一片猩红，她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虚弱道：“阿落，你去为我打一盆热水来。”
姐姐居然小产，而我竟连她何时有孕都不得而知，我早慌得不知所措，梁尚宫见状大惊，气恨道：
“我的娘娘，你这是……真是作孽啊！”
梁尚宫欲要请医官前来，姐姐却如何都不肯，丝毫不怕落下什么病根，只道：“这辈子再生不了孩子，要医官来何用？”
又拦着我道：“孩子已经没了，阿落，求求你让我的孩子安静地走，拿这孩子博取赵祯的同情，我只会觉得恶心。”
姐姐执意如此，我和梁尚宫只好手忙脚乱处理掉这个小产的孩子。后半夜时，我与姐姐依偎在一处，姐姐见我沉默不语，安慰我道：
“你别为我伤心，这个孩子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保不住。”
姐姐长叹了口气：“我这些年为着子嗣之事，自学了多少医书，这孩子从一开始便不安稳，我拿不定是否有了身孕，谁知孩子脉象弱到连医官都难以诊断，我只好让医官莫要声张，想等着胎象稳固一些，却又遇上尚美人那事，算了，终是与它无缘罢。”
我还是觉得这事不该瞒着赵祯，对姐姐道：“姐姐有身孕两月余，是以才会暴躁不安，伤了官家，祯哥哥若知晓了，他怎会不原谅你？”
“我没有做错什么，何必要他原谅？”
姐姐思及赵祯，恨得落下泪来：“整整九年，他何时顾惜过我？这个男人从来都是喜新厌旧，别的女人在他面前落几滴泪，他什么都信了，偏偏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废了我也好，再不用为他操那六宫的心！”
赵祯似是有意与姐姐置气，自姐姐居于长宁宫后，愈发的宠信尚、杨二美人，皇后因着尚美人被废，阖宫之人，谁敢再拦着天子，杨太后一向溺爱儿子，非但不劝赵祯，反而竟来劝我：
“你姐姐被废了，那是她自己找的，祯儿贵为天子，竟然会被她打伤！我如今老了，宫里的事不想多管，尚美人不好惹，你可别再祯儿面前为你姐姐说话。”
我沉默无言，自姐姐被废之后，天下屡传皇帝好近女室，渐有失德，我实在是没必要接近他，再惹得他心中不爽。
新年之时，晏殊返回汴京家中，我伏在他肩头垂泪，问起他书信之事，晏殊只解释道：“富弼要你尽快回京，你回来又有什么用，我是怕你太过心急，这才没告诉你。”
我闻言捶打着他的胸脯，泣道：“你怎知无用？就差半天，我若是早些入宫，兴许祯哥哥他不会颁布诏书！姐姐就不会被废后！”
晏殊叹气，连连说是自己不好，他愈是哄我，我便愈发的泪落不止，与他不似先前那般亲密，也不愿与他再回亳州，年节结束之时，晏殊独自返回亳州，安慰我道：
“我在城外置了几个田庄，地契都放在你这儿，每月旬休时，我会回京看你，有什么事便差人来亳州，或是去府里，孟氏她不敢对你怎样。”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七：不辞清唱玉尊前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