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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七:不辞清唱玉尊前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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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读孔孟之道长大,从小见惯了其父赵恒如何与宰执们周旋,刘娥临朝十二年间,他更是耳濡目染,知晓堂下的臣子虽看起来毕恭毕敬,却最擅长用大道理使得他人屈服,包括九五之尊的皇帝。
朝堂之事,他只冷眼旁观,等到宰执们商议上呈之后,他再览阅批奏,绝不越出权职之外一步,宰执和御史们也不会放任赵官家有任何不妥之举。赵祯举止符合宰执们心下期许,便被臣子赞为明君,当然,赵官家也有对宰执们不满之时,比如长久以来各地未解决的蝗灾,便让赵祯思念起吕夷简的好,在十月时,复诏吕夷简进入京师。
张士逊因着在洪福院谥册时日中不至,被御史中丞范讽劾奏,罢为左仆射、判河南府,吕夷简则再度被擢升为门下侍郎、兼吏部尚书、平章事,同时,王曙加为检校太傅,充枢密使,签书枢密院事王德用为枢密副使,端明殿学士、兼翰林侍读学士、刑部侍郎宋绶为参知政事,两府宰执人选,至此趋稳。
寇准先前触怒刘娥,死于贬谪之地,既十一年,赵祯亲政之后,终于可以复寇准为太子太傅,又赠寇准为中书令,复莱国公,又赠左骐骥使、英州团练使周怀政为安国节度使,以其弟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宿州安置怀吉为礼宾副使。
赵祯自幼教养极好,对朝事一刻不敢怠慢,对辅臣道:“每退朝,凡天下之奏,朕必亲览之。”
吕夷简则生怕少年天子忧劳伤身:“若小事皆关听览,恐非所以辅养圣神。”
吕夷简处理朝事,的确是有条有理,赵祯颔首笑道:“朕承先帝之托,况以万几之重,不敢自泰。”
少年天子一心求治,又对辅臣道:“朕日膳不欲事珍美,衣服多以缣缯为之,至屡经澣濯,而宫人或以为笑。大官进膳,有虫在食器中,朕掩而不言,恐罪及有司也。”
众臣自然一片称赞之声,吕夷简带头对其一揖:“陛下孝以奉先,俭以临下,虽古盛德,何以加此!”
赵祯生性谦逊,连连摆手道:“此偶与卿等言之,非欲闻于外,嫌其近名尔。”
姐姐近来不知何故,时常精神不振,烦躁难安,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梁尚宫进得殿中,见桌上玉箸没有动过的痕迹,蹙眉道:
“娘娘今日怎又没用晚膳?哪里不舒服了,叫医官来瞧一瞧罢。”
姐姐卧在床榻上,无心拨弄着一旁花草,自语道:“我没事,只是觉得这锦衣玉食得来太易,日子久了,便有些倦了。”
“圣人这般说,朕做官家十几载,又何来乐趣呢!”
赵祯大步从殿外进来,扫了一眼桌上餐食,坐到姐姐身边,笑眼道:“坤宁殿里的晚膳,比朕的都要精致,梓童卧在塌上不吃不喝,是等着朕来么?”
“别拿你哄妃嫔的那一套来哄我,我可不喜欢。”
姐姐直起身子,正色问他道:“你来这里什么事,快说吧。”
赵祯大感无趣,若是尚美人在此处,想必早已一片笑语欢声,心头的话一时说不出来,胡乱道:“没什么,朕闲来无事,过来瞧一瞧你,今岁旱蝗,执政商议明年改元为景佑,以导迎和气,你觉得如何?”
姐姐饱读诗书,对朝事也懂得,道:“官家初继位时,改元为天圣,议者谓‘天’字于文为二人,二圣人者,乃是执政以此悦庄献太后;后改‘明道’字,于文为日月并,犹与‘天圣’义同。官家欲改元,妾身能说什么,只是思及蒙庄献太后旧时恩宠之人不存,难免唏嘘。”
“你呀,近来总是多愁善感,朕一向顾念旧恩,怎么在你这里,倒成凉薄之人了?”
赵祯总算说出自己来意:“凤儿,倚烟当日与你一并选后,也是朕的第一个妃嫔,朕想追册倚烟为皇后,你看可以么?”
姐姐眼眸一沉,没想到赵祯许多年间,对张倚烟仍念念不忘,竟欲追册其为皇后,不情愿道:
“官家追册张氏为后,是要将臣妾置于何地?我这个活着的皇后是摆设不成?”
赵祯连忙解释:“朕只命内园使岑守素将其故茔改为陵阙,而不立庙,再赠其父张守瑛做个观察使,只此而已,并无他意。”
赵祯突然提到要追封张倚烟,姐姐略略一想,也知晓是那像极了张倚烟的尚美人在赵祯面前,感慨张倚烟作为赵祯后宫里第一个妃嫔,险些成为皇后,却是如何的薄命,再加上宫里素有张倚烟生前与皇后不和之语,姐姐只好道:
“当日选后之时,官家选的就是张美人,你想追册便追册吧。臣妾前几日,想要放出宫人二百,官家能答应么?”
赵祯微微蹙眉,舍不得这宫中如花的美人,道:“近来大内屡出宫人,怎又要放出二百人之多?”
姐姐只冷声道:
“官家也说了今岁旱蝗,更何况西北边境,赵元昊袭封之后,为避其父明德之名,辄称显道于国中,僭越之意已萌,大灾之年,臣妾要削减六宫用度,官家日前对尚氏、杨氏诸多赏赐,她们动不得,太后临朝时,臣僚戚属多进女口入宫,臣妾只好命悉还其家,官家觉得哪里不妥?”
赵祯对此甚是不悦,以为姐姐与宫人争风吃醋,起身道:
“朕如何都不明白,圣人何故一遇事便要扯上尚美人她们,原先你和倚烟不和,朕以为是阿落之故,现下阿落久不在宫中,宫里的妃嫔御侍,哪个心向着你,你不想想这是为什么?”
赵祯不说还好,姐姐再忍受不住,同样站起身来,质问他道:
“寻常人家,都知晓嫡庶有别,尊卑有分,官家责难臣妾惹来六宫之怨,却不知这六宫之怨自谁而始!尚美人何等出身,官家却如此厚待其家,臣妾都不拦着,臣妾所作哪一件事,不符合皇后的身份,竟惹来官家这般质疑!”
赵祯最烦与女人争辩,沉着脸道:“皇后既然觉得没错,那是朕错了,阎文应,回福宁殿。”
姐姐也不挽留,冷冷又道:“想是臣妾于官家而言,得来地实在太易,臣妾倒不如为妃为嫔,懒得理这后宫之事。”
赵祯冷着脸:“什么为妃为嫔,你是朕三媒六聘娶来的,真是愈发的胡闹!”
等赵祯拂袖离去,梁尚宫这才对姐姐道:“娘娘近来是怎么了,总与官家说不到一起,宫里的人,如尚氏杨氏,哪个不是巴巴地奉承官家,娘娘不刻意讨好,却也别惹怒了他!”
姐姐愈发的心烦意乱,将桌上之物撒了一地,梁尚宫瞧在眼中叹了口气,却是不好劝说,只能转身出去。
赵祯与姐姐拌了嘴,还有其他妃嫔得以安慰,朝堂之事繁琐无聊,也许是庄献太后刘娥先前对其约束太深,自刘娥崩逝之后,赵祯愈发放纵,尚氏和杨氏的温香软语之中,时常使他体会到乐趣,因此二人愈加得宠。
姐姐在后宫之中,却从来没有倚靠之人,不失宠时,尚不能笼络全部宫嫔,一旦与皇帝产生裂痕,再加上杨氏尚氏等在御前煽风点火,只会愈加孤掌难鸣,处境艰辛。
腊月的一天傍晚,李端愿的车马忽至亳州,他风尘仆仆找到我和晏殊的居所,顾不上歇息,对我道:“玉真,你快随我回汴京去!”
李端愿神情冷峻,我心下惊疑,连忙问道:“是姐姐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
李端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对晏殊揖道:
“晏尚书,内宫有变,在下必须即刻带永宁县主回宫。”
晏殊命人取了披风,将我扶上马车,嘱咐我莫要心急,李端愿毕竟与我有过婚约,如今三人同在一处,晏殊收起心下尴尬,对李端愿道:
“此处距离汴京最快也要一日,玉真便拜托李衙内了。”
李端愿急急带着我和双喜奔赴汴京,只说帝后二人因尚美人之故起了争执,姐姐竟而掌掴天子赵祯,如今被禁足坤宁殿中,不许旁人探视。
赵祯身为宋天子,自小金娇玉贵,训斥也甚是少有,如何有被人掌掴之时,若真是姐姐掌掴伤了天子,赵祯的愤怒可想而知。我霎时慌了神,连忙问李端愿道:
“姐姐并非莽撞之人,如何会伤天子?愿哥哥,这到底是何故?”
李端愿只道:“那日之事到底是何情形,宫里流言纷纷,一言半句说不清楚,皇后现下被禁足内宫,玉真,恐怕现在除了你,没人能见到皇后,所以我才要急忙接你回去,免得来不及。”
“什么叫来不及?”我甚是难安,猜测着李端愿话中的意思。
李端愿深深叹了口气,说是尚氏当着赵祯的面,对姐姐出言不逊,姐姐不堪其辱,起批其颊,赵祯见状挡于尚氏身前,却被姐姐误伤其颈,天子当即大怒,起了废后之意,听从内侍副都知阎文应的谏言,于第二日上朝之时,将姐姐爪痕示于执政近臣,与众臣谋之。
李端愿之言犹如晴天霹雳,姐姐素来个性好强,若真被废皇后,此等大辱如何受得?我心系姐姐,连连问道:
“宰执们如何说?”
“吕夷简先前因着你姐姐之故被罢相,自然是赞同官家废后,三司使范讽素与吕夷简相结,说皇后立九年而无子,自当废之,玉真,阎文应、吕夷简等皆对你姐姐不利,此番凶多吉少,你一定要见着官家,劝他打消废后的念头。”
我早已慌了神,这才知晓五六日前,姐姐掌掴天子赵祯,宫中流言四起。马车第二日清晨便至汴京西华门外,我和李端愿俱无诏书在身,无奈被拦于宫门之外。
我连忙解下脖颈之上的霜寒重,对宫门口的禁军道:
“我是杨太后养女永宁县主,烦请这位大哥将此物交于内侍副都知阎文应手中,使其转呈于皇上,许我入宫。”
李端愿连连阻拦:“阿落,你不先去找杨太后,怎反倒先去找阎文应?阎文应巴不得你姐姐赶紧被废,他扣下你的信物可怎么办?”
我眼望着宫门口,沉静道:“小娘娘若是想管,你也用不着急忙来亳州找我,阎文应在内宫处事多年,行事还是有分寸的,他若敢私自扣下我的信物,我日后要他好看!”
没多久之后,福宁殿中内侍黄门亲自将我的霜寒重送出,对我揖礼道:“官家已知晓永宁县主入京,让小的告诫县主,宫内近来有变,请县主回亳州去,莫要插手其中。”
我万没想到祯哥哥竟然不见我,眼泪霎时落在地上,不愿接小黄门递过来的霜寒重,李端愿眼见此路不通,连忙又道:
“你别着急,我们去找右司谏范仲淹,官家几度褒扬他为忠臣良士,兴许他能劝谏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