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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七:不辞清唱玉尊前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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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喜跟在我身后,不解道:“四姐儿都到了殿门口,为何不进去见一见官家呢?”
“不想见,你陪我去甘露殿中看一看太妃,我们便出宫去吧。”
赵祯毕竟不是我的哥哥,天子宠爱妃嫔虽无错,我却无法面对一个朝三暮四,得陇望蜀的姐夫,公侯之家,常常是上有几重公婆,中有姐妹妯娌,家中女主人哪个不周旋其中,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易之处实在太多,更何况赵祯登基一十二年,宫里一个孩子也没有,姐姐操心的事怕数不清。
正想着,双喜忽而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抬起头来,尚美人朝着我缓缓走来,面色不善,她定定立在我面前,以一种嘲笑且轻蔑的语气,对我道:“县主今儿怎入宫了?”
她身为天子妃嫔,身份自然高我一等,想我先前如何在宫中横行,此刻竟对其端端道了个万福:“我进得内宫,自是为了看望皇后。”
尚美人一身翡翠纱衫裙,对我笑道:
“还记得第一次见县主时,县主美貌如桃源神女、月里嫦娥,连我都难与之作比,这般姿色不入宫侍奉,反而要做晏殊的小妾,恁的可惜了。”
我也眼中带笑,道:“妾身自知美貌不能常在,更没有尚娘子这样的福气侍奉官家,但愿娘子容颜常驻,不要有失了恩宠的一日才好。”
尚美人也不恼,低声问我道:“我只是略略好奇,县主失掉的那个孩子是谁的?想来不是龙嗣吧?”
我极力隐忍,对她道:“尚娘子若有胆,便去问官家,我还要去见太后娘娘,恕不相陪!”
走到御湖边上,我才忍不住心中怒气,捶打着山石道:“尚氏是什么样的出身,以为自己得些恩宠,竟敢这般嘲讽我!”
双喜在一旁火上浇油:“尚氏骄横地没边儿,有时候遇着圣人也没规矩,四姐儿一会儿见了杨太后,当在杨太后面前狠狠告她一状!”
我终究是没胆,刘娥死前,总算不忘与杨氏多年姐妹情谊,遗诏尊杨氏为太后,兼听国事。朝臣一齐反对杨氏临朝,索性杨氏也并非权欲之人,只得了个太后的名号,再不多事。
杨太后并未对我避之不见,虽不及往常那般慈祥,待我总归还是好的,刘娥去世之后,她总是郁郁寡欢,见我到来才露出些许笑脸,道:
“宫人们如今称我太后,我总以为他们叫的是刘姐姐,记忆之中,我好像还是先帝的淑妃,一晃多年过去,你都这般大了!”
我颔首笑着:“官家一片仁孝之心,小娘娘成为太后,那是理所应当。”
杨太后却在我面前长吁短叹:“庄献太后薨逝了,宫里似是一下子没了与我说话之人。阿落,我这两天时常梦见你的阿娘,终是我没将你教导好。”
我惭愧万分,阿娘之后,这世上给与我母爱的便是她,我伏在她膝上,鼻头一酸,道了声“小娘娘”。
杨太后叹了口气,道:“我如今老了,只想安静度过余生,祯儿如何做官家,我是不担心的,朝堂之事我也不懂,你既然跟了晏殊,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宅院里事多,我的小娇娇,可不要被人欺负。”
我以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态出了禁中,走出甘露殿时,竟有些怀念刘娥,虽然她生前并不喜欢我。夕阳将车影拖得深长,守门的禁军认出我乘坐的乃是皇后舆辇,恭谨迎立于夹道两侧。
我却忽而泛起隐隐的不安,不知是为了姐姐,还是杨太后,亦或是祯哥哥,从未曾想再见之时,这宫里已然天翻地覆。
也许是姐姐求了赵祯的缘故,晏殊最终改判亳州,亳州属淮南东路,因着距京师开封不远,历来作为宽待朝官的赋闲之郡,抑或后进之士入朝的跳板,此处半年,可谓我与晏殊一生中最快乐的时日。
如他在清平乐中所写——春来秋去。往事知何处。燕子归飞兰泣露。光景千留不住。酒阑人散忡忡。闲阶独倚梧桐。记得去年今日,依前黄叶西风。
那一年里,开封府界、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蝗虫成灾,亳州不比京城,虽在远离农田的城内,院中时常飞来几只蝗虫。我哪里敢迈出房门一步,闲暇时略略翻一些书,或者听晏殊讲些朝堂之事。
是岁饥疫,关中为甚,范仲淹以江、淮、京东灾伤,请遣使巡行,却未被批准,他却不屈不挠,又上奏天子赵祯:
“宫掖中半日不食,当如何?今数路艰食,安可置而不恤!”
今上赵祯于是命范仲淹安抚江、淮,其所至之处开仓廪,赈乏绝,毁淫祀,奏蠲庐舒折役茶、江东丁口盐钱。
饥民有食乌昧草者,范仲淹撷草进御,请示六宫贵戚,以戒侈心,又陈八事,言天之生物有时,而国家用之无度,天下安得不困,又言及冗兵冗吏,上颇嘉纳之。
范仲淹年已不惑,终于开始在朝堂之中崭露头角,晏殊对于他的重用自是高兴不已,时常对我道:
“我在应天府与范仲淹共事时,便知其为难得的忠臣良士,范仲淹果然大器晚成,只怕日后登阁有日。”
范仲淹的目光不仅放在前朝,时上富于春秋,左右或欲以巧自媚,后苑珠玉之工颇盛于前日,他私下里也劝谏姐姐:
“臣听闻殿中侍御史庞籍上言:今螽螟为灾,民忧转死,北有耶律,西有拓跋,陛下安得不以俭约为师、为戒,重惜国费,以循民之急。内宫之中,诸妃嫔御侍簪环珍丽,娘娘居于长秋之位,安得不以身作则,戒骄侈之风?”
姐姐点头应允:“先生提醒的是,内宫中确有人骄侈无度,是本宫治下无方,累及皇上名声了。”
姐姐在宫中素有威严,不久后便下令宫嫔月俸减半,用来赈济灾荒。尚美人、杨美人等百般不愿,在赵祯面前哭诉了几次,赵祯却丝毫不为其所动,又下诏道:
“先王不以浮靡示天下,今两川岁贡绫、绵、罗、绮、透背、花纱之属,皆女工蠹(音dù,比喻祸害国民的人事)也,其以三之二易为紬绢,以供军需。”
天子下诏勤俭,宫人们怎敢对天子提出异议,尚、杨心中不甘,尽数指向了姐姐。刘娥死后,钱惟演欲为自安计,擅议刘、李二后配议宗庙之事,又欲与庄懿太后族为婚姻,御史中丞范讽趁机劾奏,说钱惟演不当擅议宗庙,又言惟演在庄献时,权宠太盛,与皇后家连姻,请行降黜。
钱惟演素来为朝堂臣子不齿,赵祯甚是为难,谕辅臣道:“先后未葬,朕不忍遽责惟演。”
刘娥薨逝之后,当朝臣子个个及有骨气,范讽竟而将授官的官告握于袖中,入对天子道:
“陛下不听臣言,臣今奉使山陵,愿纳此,不敢复为御史中丞矣。”
赵祯先前谪贬了太多官员,不得已将钱惟演钱惟演落平章事,复夺连襟钱暧一官,听随钱惟演行,诸子皆补外州监当。
钱家是姐姐除了刘娥之外最大的倚仗,钱惟演骤然失势,郭府之人心下难免少许不安,尚美人对此却甚为得意,带头在宫里议论:
“钱惟演附和刘太后好些年,极尽本事巴结权贵,此番被贬实在是大快人心!如此看来,依附刘太后的人,下场可都好不了呢!”
刘娥生前对姐姐悉心教导,尚美人这话中自然暗中指着姐姐,宫里甚至有些传言,郭皇后乃是刘娥所选,并非官家之意,是以这些年来皇后一直无子,不得官家圣心。
我远在亳州,与晏殊花前月下、风花雪月,却丝毫不知宫内局势的变化,郭府之中众人,权益也好,亲情也罢,哪个不对姐姐关切不已。大娘子入谒之时,拉着姐姐的手问道:
“凤儿,你做皇后九载,身子也调养了许久,怎便一直没个身孕呢?”
皇嗣的事,姐姐比谁都要心急,只是天不遂人愿,姐姐还未答话,大娘子想起我来,只恨地牙痒痒,道:
“庄献太后不在了,钱家也失了圣恩,我儿在宫中愈发的孤立无援,玉真这个贱坯子,非但没能嫁给李家,还让我们和李府结了仇,真是白养了她这些年!”
姐姐却极力护着我:“玉真纵使嫁给李端愿又能如何,女儿的后位难道要两个妹妹的联姻么?”
大娘子对她千百个不放心,恨不得日日叮嘱:“我掌着郭府这些年,宫里的不容易母亲都知晓,凤儿,你心思单纯,没了刘太后镇着,那些妃嫔你未必应付得来,你心里要有分寸。”
姐姐无可奈何听着,赵祯看似乖张,个性却极难掌握,何况他又是天子。刘娥的死,使得赵祯在悲痛之余,更是体会到前所未有的解脱,没了对他从小严格教导的大娘娘,赵祯终于扬眉吐气,因此才随意谪贬大臣,封赏后宫妃嫔,甚至其亲族。
这一切姐姐都瞧在眼里,然而杨太后懒得去管,姐姐一旦想要肃清后宫之事,尚美人、杨美人等明着暗着与姐姐唱反调,数与皇后忿争。大多时候,赵祯是站在嫔御身边,指责皇后不该与妃嫔相争,姐姐见其袒护他人,心下愈发寒凉。
庄献明肃皇太后刘娥灵驾发引时,赵祯总算是念及刘娥多年的养育之恩,顾辅臣道:
“朕欲亲行执绋之礼,以申孝心。”
于是赵祯引绋行哭,出皇仪殿门,遣奠正阳门外,至章懿李太后葬身的洪福院中,又改服素纱幞头、淡黄衫,从官常服、黑带,奉引章懿太后梓宫,遣奠廷中,皆改衰服,赵祯随梓宫攀号不已,左右固请止,泣道:
“劬劳之恩,终身何所报乎!”步送至院西南隅,仗转乃还。
庄献明肃皇太后、庄懿皇太后皆祔葬于先帝赵恒永定陵中,当日之时,百官诣洪福院上庄献太后谥册,宰臣张士逊竟与同列在园饮酒,日中不至,群臣离立以待。赵祯悲痛之余,对张士逊心存意见,再加上天下蝗旱泛滥成灾,回宫之时,便对姐姐道:
“太后灵驾发引,国朝蝗旱泛滥,张士逊居于首相,奏对时什么主意也给不了朕,一点也不晓得为朕分忧,吕夷简在时,又岂是如此!”
张士逊并非泛泛之辈,素以纯懿之德为天下闻,只是年近古稀,行事过于稳重,姐姐知晓赵祯有将张士逊罢相之意,不忍其被斥责,对赵祯道:
“张相公也是官家的东宫旧臣,一点小事,官家便不念着张相公先前的好,张士逊才做了半年宰臣,便讨了官家的嫌,官家可实在是凉薄之人。”
“朕如何凉薄?张士逊年老体衰,就该让位贤臣,堂堂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难道是摆设不成?”
赵祯又道:“凤儿,你近来怎么总和尚氏、杨氏过意不去,几件衣服要管,饮食用度也要管,她们哪里不合规矩,内侍省自然会告诉朕,你何必费这么多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