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六：梧桐叶上萧萧雨9 ...
-
刘娥愈发地对祯哥哥和姐姐放心不下，不住地嘱咐道：“凤儿，你要替我管着祯儿，别让他做出格的事，不……你是我一手教养长大，你要学着保全自己，别和祯儿起了冲突。”
她说着便落下泪来，引得姐姐也泪落不止，赵祯从紫宸殿中来，见太后、皇后一并落泪，疾步走到刘娥身边，关切道：
“大娘娘，你怎么了？”
刘娥看了爱子一眼，叫他先出去，复对姐姐道：“凤儿，我知道你已知晓祯儿的身世，我百年之后，自有人将李宸妃告知祯儿，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用为我分辩，祯儿要埋怨的话，我一人便已够了。”
姐姐未料到刘娥早已知晓此事，怔怔道：“宸妃辞世前，儿臣去宫外瞧过她，宸妃不怨嬢嬢，官家也不会埋怨嬢嬢的。”
刘娥无奈一笑，又道：“凤儿，原本祯儿不愿意你做皇后，是我非要将你推上这凤位之中，我走了，便再护不了你，好孩子，执掌六宫不容易，你自己要多保重！”
第二日，刘娥怀着对祯哥哥和姐姐的千百个不放心而逝，为姐姐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遗诏尊杨太妃为皇太后，皇帝听政如祖宗旧规，军国大事与太后内中裁处。如此一来，赵祯不至于失去约束，皇后执掌六宫，也有太妃可以商量依附。
刘娥驾崩后，我曾入宫探望太妃和姐姐，我从未见姐姐伤心如此，在我的印象之中，刘娥对赵祯处处约制，对姐姐的训导也不会少，甚至于通过姐姐号令六宫，约束宫中嫔御。
刘娥的死，朝堂内宫大部分人觉得终于解脱，姐姐竟而几度为其哭到昏厥，不像是只为做一做样子，我那时便在心里猜测，也许刘娥与姐姐的关系，并非我想象中那般严峻，也是数年之后，章献皇后刘娥的功绩为众人所称颂，然而赵祯和姐姐却再回不了头。
赵祯御皇仪殿之东楹，号恸见辅臣，想着刘娥咽气前不能言语，只指着自己衣衫，左思右想不得其故，便问道：“太后疾不能言，而犹数引其衣，若有所属，这是何故？”
礼部侍郎薛奎趁机道：“其在衮冕也！然服之，何以见先帝乎？”
于是赵祯领悟，使宫人为刘娥披上后服，命吕夷简为山陵使，宣读大行皇太后遗诰。然而刘娥死后，百官对其遗诏再无法认同，御史中丞蔡齐便第一个站出身，不愿杨氏为太后临朝听政，正色对宰执们道：
“陛下春秋正长，习天下情伪，今始亲政，岂宜使女后相继称制乎？”
百官在此事上达成一致，一齐奏请删去遗诰中“皇帝与太后裁处军国大事”之语。连范仲淹初闻遗诰以太妃为皇太后，参决军国事，也对姐姐道：
“太后乃是母号，未闻因保育而代立者。今一太后崩，又立一太后，天下且疑陛下不可一日无母后之助，还请圣人劝官家收回太后遗诏，早日亲政！”
姐姐的心思却不似先前，转而问范仲淹道：“有句话我一直想请教先生，大行皇太后临朝，除了谪贬名臣如李迪王曾，可再做过祸乱天下之事么？”
范仲淹恭敬答道：“臣明白，圣人是一片孝心追忆太后，大行皇太后临朝多年，国朝风调雨顺，国库丰盈，又无边事之乱，太后算得上是女中尧舜。可天下之事原本天子做主，陛下已然长成，太后就不该把持朝政，这便是太后之过。”
工部尚书李迪自河阳还京，以国哀未得入谒，赵祯于皇仪殿东楹特召见之，命李迪为资政殿大学士，留在京城。朝堂众人心知肚明，天子忙完太后丧事便要亲政，肃清刘娥朝中党羽乃是早晚的事。
范仲淹所想，便是天下士大夫所想，其言的确挑不出错来。早有人意图告知天子身世，范仲淹也是知晓的，对姐姐道：
“臣听闻宫里纷纷传扬天子身世，娘娘何不趁此将李宸妃之事和盘托出？”
姐姐于是请了八大王元俨入宫，赵祯正在紫宸殿中气急败坏，见姐姐入殿，连忙迎过去道：
“凤儿，这宫里的人心怎恁的不堪，大娘娘才薨逝，便有人在宫里嚼舌根，说朕并非大娘娘所出。凤儿，你要帮朕肃清六宫。”
赵祯的身世必将是一场疾风骤雨，姐姐先扶他坐下，缓缓道：“臣妾也听了一些，几个皇叔中只有八叔在世，官家听八叔讲完，便什么都知道了。”
赵元俨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入殿中，李氏大长公主也跟在其身边，赵元俨神色沉重，从容将宸妃当日如何被刘娥带入内廷，如何获宠生子，再被刘娥据为己有之事和盘托出。
赵祯如何能信，李端愿母亲长叹口气，对赵祯道：“祯儿，宸妃的确是你的生母，你也知道，大行皇太后与你爹爹伉俪情深，只有将你归到你大娘娘名下，你大娘娘才能做的了皇后……”
“姑母，你别说了。”
赵祯的面上死一般的沉寂，姐姐见状，让皇叔和皇姑先行退下。赵祯命人取来儿时的箱子，将李宸妃为他手制的福袋拿出，死死抿着嘴唇，浑身颤抖。
我虽未曾亲眼见着，听姐姐说，那是他二十年来最为悲伤的一刻，悲痛远超刘娥辞世之时。姐姐陪他坐在一起，安静道：“这里只有我，六郎，想哭便哭出声来罢。”
身为天子，虚荣之心在所难免，赵祯此刻卸下一切盔甲，如同一个被亲人欺骗多年的孩童，终于落泪道：
“凤儿，这是为什么？身为人子，朕从不知其生母另有其人；身为人君，朕从未对生母尽一天孝道，朕有何脸面坐于庙堂之上？”
姐姐只道：“这不是你的错。”
“我小时候，乳母许氏无意中对我说过，李娘娘的小公主是我的亲妹妹，乳母未过多久便被送出了宫。我小时候最爱去琼华阁，每次周怀政都是偷偷带我过去，每次临别前李娘娘都要落泪。爹爹宠爱大娘娘，一开始便想要我做大娘娘的孩子，我认命了，可是他们为何要隐瞒我身世二十余年，我的生母，她明知我是他儿子，却一天都不能相认！何其痛哉！”
李宸妃的短短一生，实在是受尽了内宫之中凉薄凄苦，比起大多数淹没在后宫之中的无名女子，李氏尝得天子恩宠，亲子登基为帝，从而得以留名青史，入陵附庙，何其幸哉。可与这幸运相伴而来的，却是与骨肉至死不能相认，一生被困在寂寥空庭之中，缓缓走向衰老、死亡。
如果没有刘娥，只怕李宸妃也不会得宠于先帝赵恒，李氏生前这般地孤寂隐忍，的确是保全了她的爱子赵祯，可对她自己而言，这样的一生，福兮祸兮，苦兮乐兮，谁又能知晓。
赵祯为其生母之事，号恸累日不绝，不久之后追尊李宸妃为皇太后，诏其改葬于永定陵中。普天之下莫不唏嘘，上至公卿下至布衣，谁不说李宸妃是一位可怜而伟大的母亲。
姐姐并非唯一能安慰赵祯内心之人，一众妃嫔御侍，个个在赵祯面前悲痛不已，尤其是尚美人，她在赵祯面前哭红了眼，恐怕自己以后如宸妃一般薄命。李太后原本出身低微，赵祯对其自然愈加地怜惜。
宫里不久又传出李太后受刘太后毒害，死非正命，故而丧不成礼，赵祯竟而真的对此心下存疑，以为刘娥真的毒害了自己生母，竟命禁军将刘府包围地水泄不通。姐姐可不信，急急劝赵祯道：
“大娘娘生前如何待官家，官家心里不是不明白，大娘娘这些年待李家不薄，舅舅也早被接入宫中，不至流落于民间受苦。臣妾绝对不信大娘娘会做伤害李娘娘的事，大娘娘死了，便由着他人诋毁，官家忍心么？”
赵祯听了姐姐的话，便使亲舅舅李用和前往梓宫视之，李用和疾驰往返，入告于帝后，说李太后容貌如生，服饰严具，赵祯这才相信，拉着姐姐的手叹道：
“人言其可信哉！”
赵祯终于为自己对刘娥的猜疑而后悔，不论如何，刘娥做了他二十四年的母亲，也是真心爱护于他，这份养育之恩，赵祯如何能忘，于是在大行皇太后神御前焚香，泣道：
“自今大娘娘平生，分明矣！”
李宸妃薨逝前的一些事迹，渐渐传到紫宸殿中。阎文应细细对赵祯讲明，当时刘娥还未归置李氏丧礼，宰相吕夷简朝堂奏事时，当着赵祯的面，说闻有宫嫔亡者。刘娥面色瞿然，冷冷回复道：“宰相亦预宫中事邪？”引着赵祯出了殿外。
刘娥将赵祯支开后，才独自面对吕夷简，责难他间离母子二人，吕夷简早便料到天子知晓其身世的一日，百般劝刘娥以皇太后之礼为李氏入殓。刘娥当时不肯，遣内侍罗崇勋告知吕夷简，吕夷简却正色道：“宸妃诞育圣躬，而丧不成礼，异日必有受其罪者，莫谓夷简今日不言也。”刘娥最终听从了吕夷简建议，将李宸妃厚葬。
刘娥生前的內宫宠臣江德明、罗崇勋、张怀信等人，以太后临朝时交通请谒、权宠颇盛之故，为朝臣斥逐，赵祯念着几人曾为刘太后心腹，不欲暴其罪状，止黜之于外。宫中一下子少了许多入内副都知，内侍黄门中，阎文应因最得赵祯信任，从而愈发得意。
姐姐听闻宫中盛传吕夷简不惜得罪刘娥，使其厚葬李宸妃之事，却不觉得该为此对吕夷简歌功颂德。姐姐在后苑中闲庭漫步时，偶遇尚美人，这尚美人竟然只对姐姐微微欠了欠身，一言不发便走开了去。
梁尚宫瞧在眼里，对姐姐道：
“娘娘，这尚美人近来也太得意了些！不过是官家为其寻得父母，以为自己有多金贵，敢不把圣人放眼里了！”
也许是因着赵祯生母李氏之故，赵祯近来愈发宠幸尚氏，日日留宿其宫阁之中不算，又怜其自幼入宫，亲属不知所踪，派内侍查访于民间，为其寻得父母，封其母何氏为莒国夫人，尚美人的风光，内宫无人可与其相比。
姐姐轻叹口气：“小小宫人，竟这般得天子恩宠，若是太后在时，官家怎敢如此？”
“可不是，尚氏仗着自己受阎文应提携，一丁点儿的皇恩，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梁尚宫心下对尚氏厌恶不已，复对姐姐道：“也是阎都知眼光狠，能识尚氏于微寒之中。宫人们都说，近来连吕相公都在讨好阎都知，前段时日宸妃下葬之事，只怕便是阎都知传出的呢。”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六：梧桐叶上萧萧雨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