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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六:梧桐叶上萧萧雨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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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是不甘心见不到姐姐,返回坤宁殿中,对着宫门道:“玉真是犯了错被逐出家门,娘娘今日若不见玉真,以后便再见不着玉真了!”
坤宁殿里的内侍黄门都认得我,姐姐半响让人请我进去,眼角含怒道:“你现在是越来越能耐了,此番又拿死来威胁我是么?”
我向来都是任性而自知,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与姐姐疏离,我眼含泪道:“我已经没有家了,姐姐,如果连你也不认我,那我活着还有意思么?”
“是你自己弃家而不顾,如今要我祝福你和晏殊,这可能么?”
姐姐的确是被我伤透了心,冷冷复道:“若非官家拦着,晏殊也着实是社稷之才,凭着李府和郭府的权势,你以为晏殊还能再汴京城待的下去?也是李家要脸,说是你郭门之后暴卒,否则你以为这事能风平浪静?”
我沉静落泪,姐姐又道:“阿落,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般非晏殊不可,是欲置我于何地,置李端愿于何地?你到底是如何为自己盘算,晏殊得到你这般的容易,他怎会一心一意地待你?”
我何尝不委屈,只道:“这些事情我都明白,姐姐,平心而论,我当初连富弼和腹中骨肉都能舍弃,你却要非要我嫁给李端愿,我实在是没办法,要我嫁给不爱的人,我宁可去死。”
姐姐忍着眼中泪,长叹了声道:“你走吧,太后身子不好,你近来别进宫了。”
姐姐虽只比我大了两岁,却从小对我极尽爱护,我眼见她一步步离我远去,走进坤宁殿中,偌大的宫殿,愈发显得其清素消瘦,忍不住对姐姐道:
“姐姐,阿落走了,你多保重。”
不用多想,宫里人定将我传为笑柄了,好在我从小不受人喜欢,对旁人冷眼也并不介意。阎文应竟是唯一一个愿送我出宫之人。冬日的雪花飘扬而下,他安慰我时,句句出于真心:
“你别嫌杨太妃这般待你,你的事,大长公主早便告诉了刘太后,太后为这事,在杨太妃面前说了不少难听话,太妃能这般待你,已然是不错了。”
我眼眶微红,哽咽道:“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有什么理由去怪别人呢?”
阎文应由给事掖庭迁至入内内侍省副都知,掌供奉禁中之事,除了与姐姐不和,在内宫之中人缘极佳,尚美人更是因着他的提携,才得以侍奉赵祯左右。那次堕胎药之事,使他和姐姐彻底撕破了脸,然而阎文应的确是为皇嗣着想,姐姐欲要治其罪名,也无可奈何。
我知晓姐姐防着阎文应,难得有机会与其相处,便问他道:“那日你发现坠胎药的事,为何不先向姐姐询问,文应哥哥,你为什么要和姐姐作呢?”
“因为郭府。”
阎文应眼角含恨,坦然对我道:“我称你舅舅为阿爹,称你阿娘姑姑,郭府打死了我阿爹,从姑姑身边抢走了你,凭什么你爹爹身为国丈那般得志?你如今这样,也都是被郭府害的!”
我那时并不念着父亲一丝的好,只道:“我亲眼见府里家丁如何将舅舅打得半死,文应哥哥,这是爹爹做的孽,你别怨我姐姐。”
阎文应默默无言,可惜我没有料到,他一心一意,真的做到将姐姐从后位上拉下,以泄自己多年来对郭府的怨恨。阎文应将我送到宫门口,轻叹口气道:
“你既被郭府除了名,不如改回叫林落好了。我阎文应纵使身为内监,也会和官家一并护着你,当你是我主子,当你是我亲人。”
我从来听不得别人对我的好,不论小娘娘、姐姐,还是祯哥哥、阎文应、晏殊,甚至富弼,是以并未对阎文应加以防范,含着泪出了禁中。
明道元年末,皇太后刘娥召定来年正月谒拜太庙,宫里的事接踵而至,姐姐如何再分不出心管我的事。刘娥掌权多年,权欲之心可谓到达顶峰,礼部还未定下谒庙仪注,刘娥便对姐姐道:
“你去传令尚衣局,我要服天子衮服,谒拜太庙。”
自古以来,衮服便是天子权威的象征,女子被帝者之服,除了唐武后之外,再无先例,刘娥此举,实在是使人捉摸不透,再加上先前她想要为刘氏立庙,不免使人为其是否意欲称帝,而忧心不已。
姐姐在刘娥身边多年,遇事镇定自若,波澜不惊,她从保庆殿中出来,连忙吩咐梁尚宫道:
“梁嬷嬷,你替我去中书传旨,太后欲服衮服谒拜太庙,尚衣局请问宰执,可否再制备一套天子衮服。”
宰执们如姐姐料想的那般,个个对刘娥之举怒气冲天,真正敢当面驳论的,却少之又少。商议谒庙时,姐姐身为后宫之主,自然也在殿中,宰臣吕夷简听完直集贤院王举正、李淑与礼官详定藉田及皇太后谒庙仪注,对刘娥、赵祯一揖,徐徐道:
“臣以为礼部上呈仪注并无不妥处,如此,便昭告天下,命有司加紧制备吧。”
赵祯知晓自己的态度无用,对于刘娥此举只好无所谓,姐姐眼瞧着殿中晏殊,缓缓笑道:“吕相公,你先别急,谒拜太庙毕竟事大,参知政事晏殊多年身在翰林,熟知周礼,晏相公,仪注你也祥读过了,真的没什么不妥么?”
晏殊霎时被推上风尖浪口,若说礼数无误,如何对得起自己平生所学与天下儒生,若说有误,便是要得罪刘娥,只好道:
“太后欲纯被帝者之服,历代以来无此先例,臣请太后以周官王后为服。”
刘娥果然不悦,冷冷答道:“老身陪伴先帝多年,护育天子圣躬,晏相公是觉得老身不配穿这衮服?”
晏殊已然失太后之旨,不知如何作答,辅臣皆依违不决,吕夷简笑着附和:“太后临朝听政,自有不同寻常之处,臣以为,着天子衮服拜谒也是可的。”
礼部侍郎薛奎还算有骨气,独争道:“臣以为不可,太后必御此见祖宗,若何而拜?”
薛奎固执不可,殿中争执之声不绝于耳,刘娥岂是为他人屈服之人,从帘中走出,俯看殿中臣子道:
“你们慢慢商议,这衮服,我是穿定了!”
刘娥话已至此,礼官们左右为难,只好议定皇太后宜准皇帝衮服,只是要减去二章,衣去宗彝,裳去藻,不佩剑,龙花十六株,前后垂珠翠各十二旒,以衮衣为名。
礼部又诏名皇太后冠曰仪天,又言道:“皇太后乘玉辂,服袆衣,九龙花钗冠。行礼,服衮衣,冠仪天冠。皇太妃、皇后乘重翟车,服钿钗,礼衣以绯罗为之,具蔽膝革带佩绶履,其冠用十二株花钗。太庙行礼,并服袆衣。”刘娥皆一一批准,敕有司制礼衣及重翟以下六车。
刘娥走后,姐姐留下吕夷简,沉着脸道:“堂堂大宋宰臣,竟然与太后沆瀣一气,吕相公,你是太后的平章事,还是天子的平章事呢?”
吕夷简无法作答,在姐姐面前甚是没脸,来年正月甲辰,皇太后宿斋垂拱殿。乙巳,服袆衣、花钗冠,乘玉辂以赴太庙。改衮衣、仪天冠,内侍赞导,享七室。皇太妃亚献,皇后终献。受册文德殿,帝奉贺。还,宿天安殿,遂赴东郊。
刘娥终是如愿以偿,服衮衣祭拜太庙。依着国朝之制,朝中宰执多加恩推官,连汴京之外的王曾也加为同平章事,知天雄军如故。
明道二年的春日悄然而至,晏殊在我面前并未提及姐姐在大殿上质问之事,只怅然道:
“如何我每做一次参知政事,便要违逆太后旨意?玉真,这宰执终是不好做啊。”、
“不好做便不做,刘娥原本便难以应付,难道官人想学寇准、李迪、王曾、曹利用?”
我双目含笑,与晏殊在燕归园中的日子实在是舒心,对晏殊更是依依柔情,楚楚动人,浅声道:
“官人好附庸风雅,我们就在这小园之中作些诗词,这般神仙一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何必非做宰执呢?”
“娘子自跟了我,愈发似那沾惹了凡尘春水的仙姝,这是何故?” 晏殊伸出手来,勾着我的脸道:
“有你在我身边,神仙不做也罢了。”
我笑着从他怀里躲开,转而去整理他在案几上写好的词,挑了几首喜欢的去问他:“官人何故喜欢《浣溪沙》?”
晏殊的 《浣溪沙》,如“阆苑瑶台风露秋,整鬟凝思捧觥筹,欲归临别强迟留”;“一霎好风生翠幕,几回疏雨滴圆荷。酒醒人散得愁多”,还有“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每一首都清丽绝人,富贵之风浑然天成,我指着笺纸问道: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这燕归园,便是如此之意么?”
晏殊颔首一笑:“旁人总说,我的词叫人恁的愁,人世间多少美好稍纵即逝,那梁上的燕子便无烦恼之事么?”
我从第一眼见晏殊,便觉得他身上有种难言的感伤,幼时不明白为什么,到现下才稍有体悟,安慰他道:“李太白总归世间少有,官人的词美好安然,典雅阔达,并非无病呻吟故作愁态,我很喜欢。”
尘世间的美好,有时候可望而不可得,到可得之时,却又稍纵即逝,三月之时,刘娥忽而不豫,赵祯急得不得了,除了上朝之外,日夜在刘娥病榻之前侍奉,为之大赦天下,又募天下善医,驰传赴于京师。僧道童行系帐京畿三年、西京南京五年、诸道七年,并与剃度披带,为太后祈福。
姐姐与赵祯一并侍奉榻前,见医官们个个面色沉重,便知刘娥的生命走到尽头,刘娥清醒之时,见姐姐面上带泪,握着姐姐的手道:
“生老病死皆是人间常数,凤儿,我要去见先帝了,你该为我高兴才是。”
姐姐连连摇头,手上还带着当年选后时刘娥赐给她的玳瑁玉镯,忍着泪道:“孃孃莫要说这样丧气的话。”
刘娥对死亡没有一丝的害怕,平静道:“我这一辈子,从卑贱的蜀地孤女,到大宋临朝的皇太后,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听过,我知足了。”
她复叹了口气:“若说遗憾,便是没能见着你诞下皇嗣了,祯儿的身子太弱,我放不下他,也放不下你啊!”
九年之前选后之时,刘娥便手书赐于辅臣,“吾受先帝顾托之深,皇帝富于春秋,助成正道,期见抱孙之欢,永遂含饴之乐,此吾之志也。”一字一句,皆印在姐姐心里,姐姐甚是难言,垂首道:
“终是儿臣无用,居于后位九年,而于皇嗣无功,等孃孃好起来,自会有见到皇孙的一日。”
刘娥面色沉重,似是能预见身后之事,却半点都奈何不了,对姐姐道:
“我死之后,没人再束着祯儿,官家耳根子软,宫里这么多妃嫔御侍,他不一定事事听从你的,可你若不规劝祯儿,只怕有些事情他把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