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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六:梧桐叶上萧萧雨6(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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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道元年于我而言,须臾之间匆匆而过,姐姐的日子看起来平静如水,其实却不那么好过。禁内之中,美人尚氏宠冠六宫,尚氏那时还算乖张,行事作风却日趋高调,风头逐渐盖过姐姐,直接致使姐姐第二年被废皇后。
赵祯这些年里宠幸过的女子不少,真正得他喜爱的,张美人、杨美人,还有潘婕妤,全都算得上数。
我见过尚氏一面,听闻她在内宫受宠,只以为赵祯喜新厌旧,并未怎么放在心上,姐姐更是鲜少与我说起后宫妃嫔,最先对其产生警惕之意的,竟是对姐姐一直有情的李端愿。
乾元节家宴之上,李端愿与我坐在一起,赵祯生性仁孝,第一杯寿酒先恭敬端到刘娥面前,感念刘娥的生养之恩。
我自小十分地惧怕刘娥,如今更因着祯哥哥身世之故,对其颇为怨念。刘娥头发已然全白,精神还算上佳,她笑盈盈接过赵祯的祝酒,只喝了一口,却忽而急咳起来。姐姐见状从凤座上起身,对赵祯说了几句话后,搀扶刘娥回了保庆殿歇息。
“太后的身子已不如先前硬朗了。”
李端愿小酌了一口,望着赵祯身边嫔御道:“阿落,哪个是尚美人?”
尚美人离赵祯最近,妆容也最精巧动人,她身着朱锦,革带则以青衣之,佩戴白玉双佩,颇为雍容典雅。
尚美人拿着一轴书卷,翻着些祝寿的诗词恭维赵祯,赵祯则对其一脸垂爱,周遭一片女子浅笑之声。我抬手指了指,问李端愿道:
“你觉得这尚娘子如何?”
“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李端愿称赞过尚氏的美貌,转而又道:“这尚娘子说话时带着一股聪明劲儿,显然是刻意为之,表哥的眼光,实在是不敢恭维。”
我略略听人说过,这尚美人自小被送入宫里,原本是尚食局的一名小宫女,偶然接替黄门入延庆殿送御膳,才被赵祯发觉其美貌,先是御侍,随后一跃成为美人。
晏殊先前写过一首《张太傅生日诗》,尚氏指着其中“清会别开金谷墅,新吟多杂蕊珠篇”,螓首微侧,对赵祯道:
“晏学士的诗词当真是令人拍案称绝,国朝之中只怕没人能与他相较,这般大才子身为官家帝师,难怪官家成日里说妾身胸无城府,见识浅薄!”
“浅薄之人自有浅薄之人的可爱之处,你天性烂漫,又心直口快,朕就很喜欢!”
赵祯轻轻抚其腰身,宠溺道:“若芸,你今日怎恁地殷勤?为朕寻来这许多的祝寿之物?”
尚美人的笑柔美动人:“官家为妾身寻回亲生父母,这份大恩,妾身此生都难以报答,寻几首诗词算得了什么?”
凡是赵祯宠幸的,除姐姐之外,我一个都不喜欢,更何况她攀扯上晏殊,没好气对李端愿道:“尚食局里长大的丫头,哪里谈得上什么教养,略略识得几个字,当然要刻意卖弄了。”
我不得不承认,尚氏是有过人之处的,她甚至比杨美人还要聪颖,总能在不经意间使赵祯心情愉悦,讨得他的欢心。
赵祯怜及尚氏自幼入宫,身边半个亲人也没有,于是遣六宅使从演、寻访美人尚氏骨肉。八作副使从湜辄上表章,为寻得其父尚继斌与母亲何氏,并受尚氏寄下金银财物等。
李端愿眼见赵祯在家宴上与嫔御亲近,心下十分的不快:“阿落啊,这还是有刘太后在宫里,官家便是这般的放肆了,若没有刘太后,你姐姐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他无意在宫里逗留,拉着我站起来,笑眯眯道:“陪我去趟宣平坊陈王府第。”
陈王乃是太宗之子赵元份的封号,我茫然道:“去陈王府做什么?”
“我表兄赵允让前段时间又生了个儿子,我们去看一看吧。”李端愿道。
赵允让与郭府走地近,听大娘子说他妻妾成群,儿子女儿更是一大堆,还好是皇亲国戚,用不着为生计发愁。李端愿随意在街市上买了些婴孩之物,进了宣平坊第。
李端愿不姓赵,恩宠却比赵家子嗣还要超出许多,赵允让招呼我们坐下,吩咐侍女道:“把十三抱出来给我表弟和永宁县主瞧瞧。”
十三哥儿……我心里想着,赵允让一天到晚的游手好闲,生孩子这事却是不落下风,乳母抱了孩子出来,我瞧了那孩子一眼,那孩子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盯着来客,白胖可爱。
我甚少有机会见别人家的婴孩,不自觉被那孩子吸引,乳母看出我的好奇,笑着道:“县主想要抱一抱我家哥儿么?”
我实在无法抗拒,屏住呼吸将他抱在怀里,小十三忽而伸手拽住我的手指,小小的指甲粉粉嫩嫩,我忽而有些心酸,不由想起自己的孩子,不知它是否已然轮回,会不会怨我恨我。
我生怕抱着孩子有什么不妥,将孩子交还到乳母手中,又不愿与赵允让他们闲聊,听闻十三哥儿的母亲姓任,于是起身道:“我去看看任夫人。”
任氏正在后院中刺绣,她似是没料到有人前来看她,对我客气道:“县主唤我任娘子便是了,我只是府中的妾室,当不起夫人之称的。”
她轻车熟路的将孩子抱在怀中,问过我的庚龄,笑着道:“我十九岁时,已经生了十一哥儿,不知县主许了哪户人家?”
我轻轻摇头,拨弄着孩子的小手:“我不急着嫁人,任娘子,十三哥儿叫什么名字?”
“官人叫他宗实。”
任氏不再问我婚事,转而笑眼瞧着孩子,满是慈母之意:“宗实今天怎恁地高兴,是不是知道面前站着位美若天仙的姨娘,便移不开眼了?”
我从未料到眼前这小小孩儿,在祯哥哥身后,由宗室之中入即大统,那时只觉得这孩子对我的眼缘,将杨太妃赐我的一只玳瑁手镯取下,交到任氏手中:
“这镯子是太妃娘娘所赐,我的手腕小,等宗实再长几岁,便可以拿来戴了。”
临出宣平坊第前,赵允让打趣李端愿道:
“表弟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娶亲,我都替你着急,也不知姑母是怎么想的,竟纵容你到这个时候。索性永宁县主也未许人,你们不如凑一对儿,明年我也喝一喝你儿子的满月酒!”
李端愿含糊应付了过去,这些日子他的确是常来郭府中走动,送我回郭府门前,李端愿忽而驻足,对我道:
“或许赵允让说地有些道理,阿落,再过一年你就到了双十之龄,要不我娶你吧。”
李端愿一贯爱开玩笑,我对他的话丝毫不在意,打趣他道:“你不是一片痴心都在我姐姐身上么,你就应当一辈子不娶,叫我姐姐心里亏欠你,你就能时时见着她了。”
李端愿却一扫往常的浪荡之态,道:“我没有开玩笑,阿落,我过两天就请媒人前来提亲,到时候你爹爹告诉你,你别意外就是了。”
六月之时,殿中侍御史张存上疏道:“陛下嗣统以来,延纳至言,罔有忌讳,函夏之人,共思谠直。自前秋忽诏罢百官转对,去冬黜降御史曹修古等,昨又闻进士林献可因奏封事窜远恶,人心惶惑,中外莫测。臣恐自今忠直之言与理乱安危之机,蔽而不达。”
去冬刘从德去世,刘娥对刘氏亲属极尽哀怜,曹修古上疏劝奏;进士林献上疏太后还政,皆触怒了刘娥而招致被贬。据闻刘娥见过曹修古的奏章之后大怒,将其章下于中书,大臣请黜修古知衢州,刘娥却以为责轻,降修古为工部员外郎、同判杭州。
曹修古立朝,慷慨有风节,太后临朝权幸用事,人人顾望畏忌,而修古遇事辄言,无所回挠。曹修古既没之时,人多惜之,却因着家贫之故不能归葬,赵祯闻其骤逝于贬地,心下难免哀伤,下朝之后对姐姐道:
“听闻曹修古死前,委其女泣白其母:‘奈何以是累吾先人也’,曹修古是高洁之士,终究是朕对不住他。”
姐姐轻叹口气,对赵祯道:“刘从德卒了,太后正在伤心之时,曹修古劝阻太后厚赏其家人,太后怎能不怒?陛下如今更应韬光养晦,仁孝侍奉太后,以待来日。”
不久之后一天夜里,大内忽而起火,延燔崇德、长春、滋福、会庆、崇徽、天和、承明、延庆八殿,上与皇太后避火于后苑之中。
宫内走水之事霎时传遍了汴京,臣民皆为帝后安危忧心不已,百官晨朝之时宫门不开,更是流言四起。近臣诣宫门问今上与太后起居,辅臣请对之下,天子赵祯御拱宸门,追班百官拜于楼下,宰相吕夷简独不拜。
赵祯使问其故,吕夷简道:“宫廷有变,群臣愿一望清光。”
于是赵祯举帘见之,示意自己无恙,吕夷简这才揖身拜倒在地。
内宫焚毁乃是牵动国运的大事,几个涉事的小黄门被扭送开封府中待罪,权知府事程琳为这些黄门分辩,命工图火所经处,言道:“后宫人多,所居隘,其锅醦近板壁,岁久燥而焚,此殆天灾,不可以罪人。”监察御史蒋堂亦言:“火起无迹,安知非天意。陛下宜修德应变,今乃欲归咎宫人,且宫人付狱,何求不可,而遂赐之死,是重天谴也。”
赵祯原本并无罪人之心,便听从程琳和蒋堂之言,为宽其狱,没有一人因此流放或是坐死,普天之下莫不称颂,皆言天子竟然仁德至此。
冬十月之时,内殿基本修成,天子下诏,改崇德殿曰紫宸,长春殿曰垂拱,滋福殿曰皇仪,会庆殿曰集英,承明殿曰端明,延庆殿曰福宁,崇徽殿曰宝慈,天和殿曰观文,大宁门曰宣佑,宣和门曰迎阳,左、右勤政门曰左、右嘉福。
大火之后,刘娥的疾病便反反复复,那样沉静如水、机敏过人的女子,在姐姐面前怀起旧来,道:
“天圣七年时玉清昭应宫被焚毁,老身只觉得对不住先帝,宫里上一次失火,还是楚王元佐和太宗置气,自己纵火烧宫。凤儿,我最近两日,怎么一直梦见先帝呢。”
姐姐亲自喂刘娥喝药,侍奉太后可谓尽心:“孃孃与先帝伉俪情深,实在叫儿臣羡慕。内宫再度修成,过几天官家恭谢天地于天安殿、谒太庙,再就是大赦改元,想来孃孃也挂心着这些事,才会梦到先帝。”
刘娥点头:“算起来,我也有许久未谒太庙,凤儿,明年春日,你随我一并去太庙吧。”
姐姐自然答应,刘娥瞧着姐姐,心事有些深沉:“祯儿他耳根子软,大小之事需要别人处处约束,这几年宫里井井有条,圣人可谓出力良多。”
她面色陡然一转:“你那庶妹既定了大长公主家,便当早些嫁了,凤儿,你舍不得她,纵容于她,日后被她所累时,可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