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宋思服

51、六：梧桐叶上萧萧雨5

　　自西华门回宫时，我和祯哥哥一路说笑着，我为他讲宫外的事，到兴奋之处手舞足蹈，拉着他的手臂笑个不停。

　　赵祯和颜悦色听我讲着，与我宛若情侣般，仿佛不是那君临天下的大宋帝王。我倚在州桥栏杆之上，望着桥下商船往来，周围人群熙熙攘攘，拉着祯哥哥的衣角道：

　　“我走累了，歇一歇吧。”

　　赵祯“哦”了一声，顺着我的目光往桥下看，我不经意间望其侧脸，祯哥哥长得实在像李宸妃，眉目精致，清秀如女孩儿一般，却透着圣贤之书浸润而成的儒雅气息。我看着看着，竟不自觉醉心其中，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希望我是姐姐。

　　若是姐姐，守着这般清俊的少年儿郎，就不会有我恁样的烦恼了，我心里想着，那时还不能体会姐姐的处境。他见我目不转睛瞧着他，温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

　　我面色有些微红，望着汴河的水道：“你今日带我出来，以后会不会带潘婕妤、尚美人她们出来？”

　　赵祯浅笑：“应该会吧。”

　　我立马沉下脸，不乐意道：“宫里的娘子个个是美人，宫外这么危险，你带她们出来做什么，不行，你只能带姐姐出来。”

　　“你是说你们姐妹不如他人美貌？这可由不得你！”

　　赵祯转身向桥下走去，自有一种言语形容不来的高傲之气，复对我道：“你方才那话可有些像你姐姐，我带谁出来有何分别么？”

　　“这不一样。”

　　我道：“宫里除了姐姐，其他的娘子们对你都有所图谋！”

　　赵祯面上忍俊不禁，捏了捏我的鼻子道：“傻丫头，你哥哥是会被女人算计的人么？”

　　桥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赵祯怕我被人群冲散，将我护在身侧，我低着头，只觉有一丝难言的暧昧之意，赵祯轻声道：

　　“你为什么喜欢晏殊？”

　　我轻轻笑着，喜欢晏殊的理由实在是太多，大概一切起源于那颗将我困住的大柳树，在祯哥哥还未长成的时候，晏殊便让我懂得何谓谦谦君子，同时给予我的，还有自小遥不可及的父爱，这一切早在我心里根深蒂固，抽枝发芽，岂是三言两语说地清楚。

　　于是我的回答言简意赅：“我不知道。”

　　这样的答案显然不能使得赵祯满意，赵祯低头，认真对我道：“我要你说心里话。”

　　我自己确实说不清楚，仰首望着他的眼睛：“我遇见晏殊，就像姐姐遇见你一样，这是天意，宫门快落锁了，你再问下去，还要不要回禁内去？”

　　赵祯眉目修长，衣袂随着微风摆动，唇角轻启：“那个人是富弼？”

　　我闻言之后，面色变了几遭，道：“是姐姐告诉你的？”

　　赵祯摇头：“我自然有我知道的方式。”

　　我心中对富弼千万个愧疚，富弼心中是有大志向的，我只怕赵祯因此厌恶了他，恨不得踮脚贴着赵祯的脸解释：

　　“其实那件事情，根本不是富弼辜负我，而是我辜负他，哥哥，你千万不要责难他……”

　　赵祯的手忽而轻轻抚过我的脸，他见我眼中的光忽烁不定，喃喃道：“阿落，为什么在你的心里，朕比不上晏殊也便罢了，也比不上富弼？”

　　“不是的，你是我的哥哥，晏殊富弼他们都及不上你！”

　　我扑到他怀中，以一种深深依恋的语气与他交谈，不论如何，他都是我最爱的哥哥，是我这一生中重要的人，我不想这份亲情越走越偏，偏到连兄妹都做不成。

　　赵祯似是被我这话微微触动，良久道：“你我才是年貌相当，我真是不明白了，你怎么会喜欢晏殊？”

　　这样的话，富弼似也对我说过，我却固执认为喜欢晏殊并没有错。赵祯领着我往前走，快到西华门前，他拉着我的衣袖，示意我往前看。我乍一抬头，只见晏殊身着道服，自立于大街之上。

　　他显然是见着了祯哥哥和我，含笑向我们走来，对赵祯揖道：“官家怎一个人出宫来了？”

　　赵祯轻笑着将我推到晏殊身边，晏殊是他的东宫帝师之一，他自然尊称晏殊一句“先生”：

　　“朕要回宫了，劳烦晏先生将永宁县主送回府中。”

　　晏殊自然遵旨，我的心却如何都不能平静，也不顾晏殊在侧，将赵祯拉到一边：“谁要他送我回去？姐姐已经在画船上召见了他，连你也要让我难堪！”

　　“朕知道你想见他一面不容易，此番叫你二人奉旨相见，你却不敢了？”

　　赵祯甚是不以为然，温声对我道：“你们趁机去街市上逛一逛，你放心，他绝不会欺负你。”

　　赵祯说完便扬长而去，丝毫不顾及我是何感受。我只好尴尬、不安地站在晏殊不远处，不知该对他作何解释。

　　晏殊却比我成熟许多，他神色平常，面上的笑意与先前并无二致，道：“我们走吧？”

　　我和晏殊穿过花市和临街商铺，他对我并不刻意接近，却也不疏离，我终是忍不住，经过大相国寺时，我终于开口，问起他为何会在西华门前。

　　晏殊自嘲一般，对我道：“我刚刚才回了府中，便收到官家的手札，叫我在西华门等候，我原本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原来是送你回府。”

　　我抿嘴不语，紧紧跟在他身后，许久之后才又道：“先是皇后，此番又是官家，你一定觉得沾上我很讨厌吧……”

　　晏殊却只笑眼打量着我，温声道：“如今天气还凉，你这么早便脱了披风，当心着凉。”

　　他这话愈发激地我心头烦乱，我曾无数次设想与他闲庭漫步，却如何都不似今日这般尴尬难安。御街不长，晏殊与我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的长，我静静望着他一举一动，沉迷于他身上的兰桂之香，愈发地难以自拔。过几个路口便是郭府，我若是这般回了家，再见到他定然无望，也辜负了赵祯一片好心，于是驻足道：

　　“我用的香料快没了，我去东角楼街巷买一些来。”

　　东角楼街巷中多金银彩帛交易之所，屋宇雄壮，门前广阔，每一交易动即千万贯，骇人闻见。其中也有不少衣物书画，珍玩犀玉，是以文人墨客时常光顾。我顺道买了些胭脂水粉，身边没个丫鬟跟着，便尽数送到晏殊手上。

　　晏殊不阻止我，却也看出我挥霍无度，只道：“这么多的胭脂水粉，你是要分给丫鬟们么？”

　　我抬眼望着他，大着胆子道：“我长得难看。”

　　晏殊轻轻笑着，我又道：“我定是长得不好看，你才明知我喜欢你，却无动于衷。”

　　我双颊似火，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这般勇气，如果世人皆爱女子的容貌，晏殊没有理由拒绝于我。晏殊道：

　　“那日官船上我便说的清楚，玉真啊，你跟了我只会害了自己。”

　　“我不想听你讲名分世俗，二叔，我近来一直想起素娘，你当日带素娘回府，没有一丝的犹豫，可燕归园中我问你的话，你从来都没有明着回应，我没有勇气再问你一遍了，晏殊，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也许是我太想知晓答案，说完之后，眼中盈盈泛出泪花，我几乎是笃定晏殊心里有我，晏殊果然甚是伤怀，道：

　　“我晏同叔何德何能，得小娘子芳心暗付？你年岁还小，又出身公侯，远非素娘可比，你不应该这般恋着我，这不值得。”

　　我不想听他这般相劝，心意稍稍灰冷：“这世上什么是值得，什么又是不值得的，我自有分辩。”

　　我欲要走开，晏殊却忽而拦在我面前，眼中忧郁难以抑制：“阿落，千万不要为我走错了路，否则我会内疚一辈子。”

　　他的话让我好生地恍惚，周遭行人渐少，我道了声“好”，情欲愈发不可控制，旋即踮起脚尖，在他面上轻轻一吻，在二人皆未反应过来之前，转身跑入人群之中。

　　我丢下那些胭脂水粉不要，也没要晏殊相送，独自跑回郭府之中。爹爹正在庭院之中看书，他近来似是有意与我接近，见我回了府，便从堂上下来，看着我道：

　　“你这一入宫便是大半天，到哪儿去了？”

　　我只说是跟着赵祯出宫玩荡了一圈，爹爹没再多问，放我回了闺房。

　　我点上烛火，从书奁中翻出几张手札，那是晏殊亲笔所书的《破阵子（春景）》：

　　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池上碧苔三四点，叶底黄鹂一两声。日长飞絮轻。
　　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

　　我坐在案几前，想起三四年前的清明时节，晏殊带着我和清儿去城外田庄中漫步采桑，这首词便作于那时。他坐在田间看我和清儿嬉闹，写下这手札之后，转手便送给了我，我一直珍藏至今。

　　我伏在桌上浅笑，双喜进得房中为我铺床，我竟浑然不觉，双喜眼瞧着道：“四姐儿遇上了什么事，竟高兴成这般模样？”

　　我收好那词，洗漱过后便卧于床上，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恍惚之中，似是在多年前晏府书房中，晏殊在灯下书写，我安然躺在一边，梦里也带着笑。他是否那时心里便有了我，如果真是这般，我再不是一厢情愿地与他纠缠，如果真是这般，我愿意倾尽所有付出一切，只求能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

　　等名单，等名单，等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