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六：梧桐叶上萧萧雨4 ...
-
赵祯与我的和解甚为顺利，姐姐曾经说过，祯哥哥和我俱是心肠柔软之人，不管别人做了什么，几句好话便可哄回去。赵祯当天留我在延庆殿中用膳，谁也再不提那日的事。
刘娥性情节俭，故而赵祯贵为天子，饮食并不比常人珍美，尚食局准备了四菜一汤，规格还不及我在郭府之时。我嘲笑他良久，正欲举箸，却发觉那汤碗中漂着一只不知名的虫子，惊吓之余扔掉碗筷。
阎文应进殿询问，赵祯却掩而不言，命宫人们出去。我只好起身拾起筷子，定了定神道：“尚食局的人就是这样准备御膳，连餐食中虫子都发现不了，宫里如此没规矩么。”
赵祯却没有丝毫大惊小怪，示意我小些声：“咱又没把这虫子吃下去，这事若被朝中那些大官们知晓，有司的人可是要掉脑袋的，算了算了。”
赵官家这般仁慈，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微笑道：“我们全家都以为姐姐在宫里锦衣玉食，谁成想宫里的日子便是如此，我没心情再吃了，姐夫，这顿晚膳你得赔我！”
我第一次称他为姐夫，赵祯哈哈一笑：“小姨既生气了，那朕便勉为其难，要不我们出宫去吧？”
距离宫门落锁还有好几个时辰，我鲜少和祯哥哥出去玩过，自然与他一拍即合，高兴是免不了的：“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叫姐姐……”
赵祯却微微蹙了蹙眉：“圣人每日都在保庆殿中陪太后用膳，还是别去叫她，省得太后知晓了阻拦我们。”
我见他不乐意，只好不再做声，阎文应再次进得殿中，对赵祯揖道：“官家，尚美人来了。”
“尚美人？”
我甚是茫然，转头对赵祯笑道：“看来宫里进了新人。”
赵祯摆手让尚美人进来，我还未见着尚氏的面，便觉一阵清香，尚氏一身淡粉绛纱裙，一双金莲缓缓从殿外进来，只见其脸如莲萼，唇似金朱，眉目如映云鬟，体态如杨似柳，是个韵致天成的美人。
尚美人见我立在殿中，微微愣了愣神，双目快速在我身上打量过，暗中将与她相较。她手提着食奁，对赵祯行过揖礼，笑盈盈道：
“妾身闲来无事，自己在厨房煲了些肉羹，想着官家日夜披览奏折，便取了些送来，给官家补一补身子。”
她笑眼望着赵祯，双目如星辰，实在是可爱得紧，我细细瞧着她眉眼，只觉有些像天圣六年时逝去的张美人，张倚烟。
赵祯笑了笑道：“爱姬有心了，朕有事要去一趟后苑，你先回宫去吧。”
“官家昨日才答应了妾身，晚膳过后去杨姐姐阁中看她跳舞，没成想竟是哄骗妾身！”
尚美人声音中带着丝娇气，有种故意为之的聪明之状，她转而眼望着我，好奇道：“官家哪里寻得这天仙似的姐姐，将奴家和杨姐姐都抛在脑后了！”
“这是朕常提起的永宁县主，圣人的四妹，你可别乱说话。”
赵祯说完，又回头对我道：“快走吧，一会儿来不及了。”
尚美人有一瞬间的微怔，旋即笑道：“早闻圣人的妹妹有倾城绝世之貌，宫中有这等姝丽，官家还要妾身等作甚？”
我浅浅笑过，收敛起对于尚美人的隐隐敌对之意，对赵祯道：“新人的嘴一张甜过一张，官家可不要陷在温柔乡中，想拔都拔不出来了。”
于是我和祯哥哥兴冲冲出了延庆殿的宫门。这几年我在汴京逛得不算是少，对汴京城的酒店算得上如数家珍。自大内西廊南去，即景灵西宫，南曲对即报慈寺街、都进奏院、百钟圆药铺。我和赵祯从御街一直南去，经过州桥，两边皆居民之所。
御街东侧有张家酒店，次则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正值都民用晚膳之时，赵祯对这些民间之物无一不好奇，才走了不一会儿，手上便拎满了包子、肉饼之类的食物。
我见他见什么都要买下，连连摇头，道：“我的祯哥哥，前面才是酒店上户，你可留着些肚子，省得一会儿什么都吃不下！”
至朱雀门街西过桥，即投西大街，街南有家遇仙正店，前有楼子，后有唱台，都人谓之“台上”，此一店最是酒店上户，我带着赵祯进去，不用小厮招呼，对赵祯道：
“银饼酒七十二文一角，羊羔酒八十一文一角，客官想要喝些什么？”
赵祯身处内宫，哪里用过什么金箔财物，此番宫外之行自然是挥霍我的钱，赵祯笑道：“难得出来一次，不如都点了，反正今日是你做东！”
我冷哼一声，将遇仙正店的招牌一一点上，道：
“玉真再穷困，这一餐还是请得起的。只是姐夫孝以奉先，俭以临下，连日膳极尽简素，可宫中一才人之俸，月直中户百家之赋，岁时赐更是不在话下，今日有杨美人、尚美人，明日便有李美人、王美人，这些钱你就一点儿不心疼么！”
赵祯如何不明白我意指其宫人太多，颔首笑道：“你若换做是我，便知晓这做官家的难处，朝堂之事，尽数由着宰执们和太后，尚氏、杨氏能陪我多说些话儿，我给她们名分赏赐，又有何不妥？”
我敬过他一杯酒，良久才道：“那姐姐呢，听你这话里的意思，你定是不喜欢姐姐，才会宠幸一个又一个的宫人了……”
我想起那日的事，略略有一丝尴尬，侧过脸瞧着楼下人来人往，赵祯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有一丝的惆怅：“你姐姐性子刚烈，遇事从不屈服，她若似你这般柔顺，朕还理她们做什么？”
姐姐就是姐姐，她才不会如那些妃嫔一般刻意讨好赵祯，我默默在心里想着，似乎赵祯喜欢的女子，清一色都是玲珑乖巧的小家碧玉，也似是我外在凸显的这般。我也只是看似柔弱，对自己喜欢的人和事，哪个不是认定到底。我浅浅笑道：
“姐姐贵为皇后，自然不可与宫嫔相较，她对你是什么心思，你这枕边人当比我清楚。”
赵祯笑笑不语，用过晚膳后与我漫步御街之上，诸道已有小贩摆上夜市，御街之上人烟浩闹，赵祯总算记得姐姐，从夜市上买了些香糖果子、素签沙糖，俱是姐姐平日里喜爱的吃食，我正从袖中取钱，听闻赵祯问那商贩道：
“请问老伯，你这夜市要摆到什么时候？”
那商贩笑道：“听小官人口音，当为东京人氏，却怎不知咱这御街上夜市的习俗？此处出行之人多，夜市直至三更才尽，五更复开张，夜市北州桥又盛百倍，车马阗拥不可驻足，就是遇上冬月时的大风雪或者阴雨，也从未间断一日。”
我笑着在祯哥哥耳边轻声道：“别这般的没见识，前面还有些东西更好呢！”
赵祯却不愿走，又问那商贩道：“夜市三更才尽，五更复开张，这般辛劳，老伯可受得住？”
那商贩笑容甚是淳朴：“小官人想必是足不出户的衙内公子，遇上中秋重阳，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东京城乃是京畿之地，得皇上太后庇佑，我等小民辛苦一些算得了什么，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那商贩回答完，又嘱咐赵祯道：“小衙内想必是读书人，听说现下科举不同以往，不考诗词考策论，衙内终日埋头家里苦读可是不成，还是要出来见一见世面啊！”
我掩嘴笑着，商贩哪里知晓眼前这小官人便是大宋天子，我瞧他肤色白净，的确是从未受过一丝的苦，嘲笑他道：“这位小衙内，你若再埋头待在家里，怕是要成书呆子了罢！”
赵祯笑而不语，我见他望着周遭来往都民，不由得道：
“见此繁阜胜地，赵官家作何感想？”
赵祯面上自带喜意：“阿落你瞧，凡百所卖饮食之人，装鲜净盘盒器皿，车担动使，奇巧可爱，食味和羹，不敢草略；卖药卖卦之人皆具冠带，甚至乞丐者亦有规格，稍似懈怠众所不容。街上往来之人，士农工商、诸行百户，衣装各有本色，不敢越外，都城这般井井有条，是祖宗以及朝中官员之力，我可不敢居功。”
我闻言直呼，不怕没了规矩：“你这厮满口胡言，我们随便找人来评一评，东京城里繁花似锦，怎不是天子明圣之故？”
我和祯哥哥正笑着，御街上忽而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街上民众一片惊惶。马上之人皆披红垂绿，一看便出于公侯之家，行人都躲路而行。祯哥哥身边不知是谁家的小娘子，想是躲避不及，在一片扬起的飞尘之中，失重向后倒去。
赵祯眼疾手快，连忙将她扶起，手臂却被马鞭所伤，我心下挂念赵祯，不由得喊了句“祯哥哥”，那小娘子身后跟着位嬷嬷，朝着那车马破口大骂：
“这是谁家的泼皮无赖，竟连我家姐儿也敢撞！我家老爷知道了，把你们一个个都送到开封府去！”
领头那人似是听到了，一脸的有恃无恐，回过头对那嬷嬷道：“我们是荣国公的人，你想要告，现下便去开封府衙！”
荣国公乃是刘娥侄儿刘从德的封号，普天之下，谁能惹得起太后的母家？嬷嬷“呸”了一声，扶那小娘子起来，那小娘子瞧着比我小不了多少，容貌周正，举止端庄，对着赵祯行了个揖礼：
“小官人方才出手相助，妾身不胜感激。”
我见那嬷嬷手中灯笼上有个曹字，好奇问道：“你是济阳郡王曹家的女儿？”
那女孩儿点头，恭敬笑道：“妾身正是济阳郡王曹彬的女孙，闺名云姗，敢问这位姐姐如何称呼？”
我望着眼前这小娘子，曹云姗幼时来过郭府，怪不得我见她如此面熟，我浅浅笑着：
“家父忠武军节度使兼侍中，郭允恭。”
天圣三年时，赵祯因姐姐故，诏赠我曾祖郭崇为尚书令兼中书令，祖父守璘为太尉、宁国军节度，爹爹则为太傅、安德军节度。六年时，又诏追封曾祖为英国公，加赠祖父康清军节度兼中书令，爹爹为忠武军节度兼侍中。曹云姗笑着对我揖身道：
“有眼不识泰山，原来姐姐是永宁县主。”
我见赵祯手臂上泛起一道青痕，不由得跺脚道：“他们竟敢打你，真是不要命了么！”
曹云姗定眼瞧着我身边的赵祯，想起我那一声“祯哥哥”，陡然之间色变，对赵祯揖礼道：“臣女有眼无珠，竟让官家为臣女伤了龙体，实在是罪当万死！”
赵祯和我都未料到曹云姗如此的冰雪聪明，赵祯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望了一眼曹云姗来时的方向，喃喃道：“朕印象中，曹家的宅邸在常乐坊？”
曹云姗垂首，不敢面见天颜，道：“我姐姐怀了身孕，臣女方才是从高府探亲回来的。”
曹家只有两个女儿，曹云嬛也将做人母了。曹云姗说完之后，复对我和祯哥哥一揖：“官家与县主想必有事在身，臣女先告退了。”
她说完转身离去，是以祯哥哥和我并未看到她激动而又欣喜，满是小女儿姿态的神情。
我对她甚有好感，望着其背影，对祯哥哥道：“虽然她姐姐不讨人喜，云姗妹妹却是乖巧懂事，祯哥哥，她要是还未许亲，不如你把她召入内宫为妃好了，这样的小娘子可比尚美人、杨美人强上许多。”
“你呀，什么都能扯上内宫……”
赵祯无奈笑着：“还把她召入内宫为妃，你怎不说让她入宫为后？”
“她做皇后我也愿意！”
我那时一句戏言，没想到竟会一语成谶，我又想起刘府那队人马，刘娥既非赵祯生母，刘氏之人竟这般跋扈，气愤道：
“太后的侄儿刘从德去年死了，太后悲怜尤甚，封了他荣国公还不算，录内外姻戚门人及僮隶近八十人，什么刘从德的姊婿马季良、妻父王蒙正都受到擢升，连继母越国夫人的侄子，也就是你那连襟钱暧都各迁两官，听说几个监察御史为了这事上奏反驳，直接被贬黜出京，赵官家，你这天子就不管么。”
“我那连襟钱暧？钱暧不也是你的亲姐夫？”
赵祯面上忍俊不禁：“从德毕竟是我的表兄，斯人已逝，朕也不愿使得太后伤心，朕明日叫开封府警告他们，刘府的人，实在是不便责罚。”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六：梧桐叶上萧萧雨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