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六:梧桐叶上萧萧雨1 ...

  •   绮席凝尘,香闺掩雾。红笺小字凭谁附。高楼目尽欲黄昏,梧桐叶上萧萧雨。
      ——《踏莎行》晏殊

      我在宫中的地位发生变化,缘起于阎文应对于姐姐的陷害。

      潘婕妤的孩子没了,原本渐渐被人忘在脑后,偏偏数月之后,阎文应暗中带人查阅御药院的卷宗,查出有人曾取过伤胎之药,天子赵祯闻之甚怒,下令彻查禁中。

      姐姐方知晓消息时,潘婕妤已带着杨太妃入了坤宁殿中,我当日堕胎之事隐秘,只想着不能被宫中之人知晓,于是那药取自民间,事后我却忘了将剩余的药物从坤宁殿的药房中拿出,再处理掉。

      阎文应将堕胎的药物交给医官,对杨太妃道:“太妃娘娘,两个月前,小的奉圣人之命,来坤宁殿中取血燕给潘娘子送去,便见这药有些不妥,皇嗣事重,太后娘娘日理万机,忽而请太妃娘娘做主。”

      杨太妃还算是信得过姐姐,微笑道:“我在宫里数十年,还从未真正见过损人子嗣的毒药,圣人出身名门,定不会行此事,你只要跟我解释清楚,我不会告知官家和太后。”

      我心下隐隐害怕,觉得是自己闯出了祸,战栗不止,不知如何言语,姐姐却不慌张,只笑道:“这药的来源实在不好说出,请太妃娘娘到内殿之中,儿臣自会解释。”

      杨太妃正欲与姐姐进入内殿,潘婕妤不知从何处听的了消息,带着几个妃嫔怒气冲冲进入坤宁殿中,非要姐姐当众给出说法,梁宫正蹙眉,警告潘氏道:

      “潘娘子爱子心切,却不要忘了自己身为妃嫔,以下犯上!”

      潘氏失子之后抑郁难安,原本没影的事,在她这里只会无限放大,她定眼瞧着姐姐,像是认定姐姐害死了她的孩子一般,恶狠狠道:

      “妾身从无害人之心,不晓得圣人是从何处得来这堕胎之药。”

      姐姐冷眼瞧着众人,道:“潘姐姐你先回去,我自会向你解释。”

      潘氏步步紧逼,眼神凌厉如刀:“妾身也不想抢在圣人之前怀上皇嗣,娘娘位居长秋,何故没有半分怜悯之心,要对我母子下此毒手?”

      不过多时,赵祯也来了坤宁殿,他原本不信皇后宫中竟有堕胎的药物,听医官说完,踌躇许久,安慰潘氏道:“爱妃先回宫去,此事之中必有误会。”

      潘氏哭的梨花带雨,终使得赵祯动了恻隐之心,赵祯回过头,对姐姐道:“凤儿,今日有什么话在此处说清楚了,也省的众人在背后胡乱猜测。”

      姐姐如何说的出口,宫中规矩森严,她总不能将这事推给宫女或是他人,可若将我说出,只怕不仅我再见不得人,整个郭府也要颜面无存,姐姐如何都不能说出,道:“臣妾有一事瞒着官家,只是不能当着众人明说。”

      赵祯面上越来越无光,似是认定了此事与皇后有些牵连,蹙眉道:“朕素来不喜别人藏着掖着,皇后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天子一言九鼎,姐姐不顾他眼底的怒色,只道:“不能说。”

      我眼见姐姐要与他公然对抗,再忍耐不住,站起身道:“别问姐姐了,这药是我的。”

      “玉真!”

      姐姐厉声呵止了我,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我不顾姐姐的阻拦,一字一句对赵祯道:“祯哥哥,这药是给我用的,姐姐从来不会害人,我言已至此,再问就是要我死了!”

      杨太妃最先反应过来,又是担忧又是生气,拽着我的胳膊痛心道:“阿落,你做的什么糊涂事?”

      我顷刻之间颜面扫地,哪敢看别人的目光。赵祯半响才懂了我话中之意,霎时沉下脸来,气愤对众人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要是听得半点传言,立刻叫人将谣传之人打死!”

      潘婕妤呜呜咽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我很少见赵祯这般的生气,连杨太妃的话也不听,转身便拂袖而去。没人之时,我将与富弼之事全都告诉杨太妃,只说是自己酒后乱性,对晏殊只字未提。杨太妃责备了我几句,请医官确认我无恙之后,这才稍稍放下心,叹气道:

      “我原本还想着将你留在宫中,阿落啊,你这般的不自重,实在是伤你姐姐和官家的心啊。”

      赵祯的确是伤心,还未入夜时,便诏我去了延庆殿中。

      他清退了殿中之人,我抬起头,只见夕阳透过窗帘照在他侧脸之上,眼前的少年天子墨玉簪、白履袍,眉目似一幅绝佳的工笔画,却不见平日柔和之气,他向我走进了几分,温声道:

      “阿落,你不想向朕解释什么?”

      我垂首不语,往事实在不堪回首,只喃喃道了声“哥哥”。

      “那些宫人一个也不敢胡说,朕却知道,她们都以为是朕染指了你,染指了皇后的妹妹。”

      赵祯自嘲完毕,眼中忽而泛着凶狠的光:“是谁不要命了染指你?你告诉哥哥。朕不杀了这个狂徒,实在难解心头之气!”

      他沉静似水,温柔如月,一双眼睛死死盯在我的身上,透着冷冽的目光:“是谁。”

      他只是很绝对的说了这两个字,见我不说话,复言道:“告诉我。”

      我心下愧疚难安,从赵祯身上竟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杀气。

      “别问了,没有人强迫我,是我自愿的。”我垂首而道,不敢面对他,也不想说假话。

      内殿中寂静了好一会儿,赵祯看着我冷笑了一声,眼泛笑意讽刺我:“你愿意与别人春风一度,却不愿生下孩子,这孩子是晏殊的?”

      我连忙摇头,生怕他在气头之上对晏殊不利,坦然道:“当然不是!这事和晏殊有何关系?”

      赵祯见我说的不像假话,只觉更加锥心,似是不甘心一般,无奈地笑完又笑,拉着我的衣袖恨恨道:“既是如此,那便是你不自爱了,阿落,如果你姐姐不是皇后,你本当是我的!”

      我见他极力压制自己心下不快,眼中怒恨交加,步步朝我逼近,惊道:“我是你的妹妹,我才不是你的!”

      赵祯的手抚着我的脸,逐渐用力道:“你好端端的嫁了人,一辈子都是我妹妹,你自己不顾名节廉耻,休怪朕要逼幸你。”

      他带着满心的不快,开始拉扯我的衣衫,我羞愤之下奋起抗击,捶打着他哭道:“哥哥,你答应过姐姐的,你不可以!”

      赵祯不为所动,他恨我失身于他人,捏得我手臂一片青紫,我知晓他对我并非爱,他这般做,不过是笨拙地表达自己心头恼怒。我难过地想要一头撞死,所谓一步错步步错,我只是放纵了一次,如今连哥哥也变了。

      正绝望之时,大殿的门砰地一声打开,姐姐疾步而来,眼底寒凉彻骨的失望,冷声道:

      “你放开她!”

      她不怕得罪狠了赵祯,将我从赵祯身下拽出,见我珠钗凌乱衣衫不整,惊惶如一只小兽,咬牙对赵祯道:

      “滚!”

      阎文应随着进到殿中,正色对姐姐道:“娘娘怎敢对天子如此说话!”

      姐姐扬手给了阎文应一记耳光,阎文应脸上霎时浮现三道血痕,姐姐厉声道:“狗奴才,狗都知晓知恩图报,这便是你对林娘子的报答,你这辈子做不了人也便罢了,竟连狗都比不上!”

      赵祯自然气急,咬牙切齿道:“朕是天子,这天下女人都是朕的,郭玉凤,你便这般扫朕的性么!”

      姐姐神情冷傲,眉角微微上扬:“我扫你的兴又如何?赵祯你听着,废了我,或者等我死了,否则我的妹妹,你这辈子休想染指!”

      她护着浑身颤抖的我回了坤宁殿,我从未料到祯哥哥竟会这般粗暴待我,他是我最亲近的哥哥,更是姐姐的夫君,他竟会这般的羞辱于我。瞧着今日延庆殿的场景,只怕姐姐和祯哥哥难免因我疏离,我倚在姐姐怀中,落泪道:

      “姐姐,今日之事是我不好,你不要怪祯哥哥。”

      姐姐比我愈加难堪,含泪道:“是我们在长宁宫中待的太久,才遭了外人算计,阎文应不是善类,阿落,你千万不要再与他走近了。”

      赵祯果然数日未踏足坤宁殿,宫人们不敢明着说那日之事,私下流传的版本却数不胜数。有人说那堕胎药实是皇后之物,永宁县主挺身而出,不过是为了维护姐姐,也有人说永宁县主与皇上有染,只因碍着皇后的颜面难以公开,是以错失皇嗣。可不论是哪种版本,姐姐身为皇后,总是难脱干系之人。

      闲话传到我们姐妹耳中已是一月之后,姐姐正在为我梳头,对此不甚在意:“她们这样说也好,事涉官家和我,这件事便传不到宫外,你的清名算保住了。”

      是日秋高气爽,姐姐身着藕丝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一幅寻常女儿家的装扮,她为我贴好花胜,望着镜中道:“宫人们总说你长得像我,其实你还是像林娘子多一些,吾妹姿容,世人无出其右,晏殊若是对你无情,我可不信。”

      我在宫里就算是闭着眼,也知晓别人如何说我,诚如赵祯所言,人人以为我总将是他的妃嫔,只是碍于皇后之面不得亲近。后宫对于姐姐的议论渐渐不局限于我,妃嫔们私下说郭后恃太后骄妒,后宫莫得进,上患之,不敢诘。我不忍当着姐姐的面提起,又见姐姐为我的事伤神,抬头道:

      “祯哥哥冷着姐姐久了,不如我去给他赔罪,他若不嫌弃我,我就做他的娘子算了,我们姐妹在宫中照应也是好的。”

      姐姐白了我一眼,无奈道:“你若真喜欢官家,我怎么都不会不拦着,可他不是个长情的人,你见他何时向着我?还要自己往火坑里跳!”

      姐姐有许多话并未当着我的面说出,比如刘娥也知晓了堕胎药那事,将姐姐叫到保庆殿中申饬良久,不欲我再居于內宫生事。

      天圣九年的秋天,姐姐与我一并出宫,于汴河上赏秋,李端愿素来消息灵通,得知姐姐出了大内,一路跟随到汴河之上,却偏偏要装成偶遇的样子。姐姐见他身边只跟着个小厮,便邀请其上船,哭笑不得道:

      “难得出一次宫外,还能碰上你这老熟人,今日天气恁的好,李端愿,你可不是一个人来赏秋的吧?”

      李端愿傻傻笑着,连忙道:“自然不是,我约了欧阳修和郭熙,他们想必是有事,还没有到。”说完对一旁小厮使了个眼色,请二人往这边来。

      李端愿累迁为恩州团练使,喜好结交朝中才子佳士,富弼、韩琦、欧阳修等与他素有来往,尤其这欧阳修,自高中之后,竟与李端愿一见如故,成了密友。姐姐一看便知其意,微笑道:

      “我和玉真乃是偷偷出宫,怎好与外男相见,还是别叫他们来了。”

      李端愿满不在乎,道:“凤儿妹妹,你难得出来,欧阳修你是认识的,再说你身边跟着几个禁军头目,以赵官家的个性,他定不敢责备你,你又想着这些虚礼做甚?”

      他说完走到我身边,随意夸了我几句,便又走到姐姐一旁,试探问道:“听说宫里出了些事,你又和表哥怄气了?”

      姐姐细眉敛黛,似是有意,也是似无意,对李端愿说起自己的夫君:“你那表哥自打出生便金贵的没边儿,小时候以为没有人比更你不好对付,直到做了皇后,才算是开了眼。”

      李端愿呵呵一笑:“都说官家天性仁厚,你们两个,到底是谁给谁气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六:梧桐叶上萧萧雨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