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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五:柳絮池塘淡淡风9【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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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文应去坤宁殿中取血燕时,碰巧遇着我坐在庭院中吹着羌笛,他悄悄走到我身后,听了好一会儿,这才拍手笑道:
“所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四姐儿这笛声,可是幽怨的很呐!”
阎文应先前受我阿娘的教导,宫中人尽皆知,对我自然多一份关怀,他的确是聪颖异于常人,在延庆殿中不过两三年,已然成为赵祯的心腹。阎文应自小在宫中学习诗书礼仪,祯哥哥心性仁厚,遇事犹豫不决时,也会听阎文应两句,是以阎文应不过三十的年纪,便成为入内副都知,前途实在是光明的紧。
对于阎文应的风光,姐姐的不喜欢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毕竟当初张美人、杨美人之事,阎文应多多少少都有参与。阎文应一贯聪明,见了姐姐只恭敬答话,轻易不献殷勤,省的姐姐瞧着心烦。而我却不同,我在宫中知心的朋友不多,阎文应出自内心的对我好,我心知肚明,于是收起笛子,云鬓微斜,眼瞧着他不语。
阎文应侧身笑道:“瞧你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难不成是太妃还是你爹爹,又逼着你嫁人了?”
杨太妃忧心我的终身大事,好在有祯哥哥相劝,倒也不算心急,爹爹更是无法左右我,我轻叹了口气,向来烦恼不过是自寻的罢了。
我失魂落魄一月有余,不经意间总会想起,那日我与大娘子去富弼和清儿的婚宴,喜宴上高朋满座,宾客言笑晏晏,众人皆道二位新人郎才女貌天造地设。清儿披着盖头看不清楚,富弼身着大红冠服,一盏盏接下宾客的禁酒,我见他笑若春风,却总觉得他不是真的快乐。
这般热闹的场景似是有些不顺我的意,我独自起身,去到钟叙阁前,我与清儿当日在钟叙阁中见晏殊梅林会客、素娘起舞相伴,竟像是昨日之景。我低头见自己池塘中的倒影,满身珠翠锦绣,无奈浅浅一笑,怎么自己就变成大人了,正胡乱想着,只听一阵脚步声传来,我回头一看,竟然是富弼。
此番见面实在是难言的尴尬,我神清错愕,低头正欲走,富弼心凉,顿时伸手将我拦住,面色幽怨冷冷道:
“何故要急着走?难道我是鬼魅不成?”
我实在不晓得如何面对他,只揖礼道:“我怕你做什么,祝富官人与夫人鹣鲽情深,早生贵子,青云直上。”
“我最终还是听了你的,玉真,你我就到了这般地步么?”
富弼叹了口气,面上瞧着似笑非笑:“那日你走后,我便答应了晏府的提亲,玉真,我就做晏殊的女婿,我就在晏府中看着,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这话太过生分,哪像是我心中那个胸怀天下的翩翩公子,我似是不认识他了,气愤道:
“你如今该做的,是回去找你的新娘子,我怎样与你何干?”
清儿已经因着富弼之事与我生了裂痕,我只怕被来人瞧见解释不清,欲要起身离去,富弼挡在我身前不让我走,我实在是怕了,抬眼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不是倾心晏殊么,我想来想去,不知道该如何帮你。”
富弼冷冷答着,直到晏殊前来,他也面色不改,晏殊眼见着他和我独处,低沉着脸对富弼道:
“宾客们都在找你,彦国,你快些回去吧。”
富弼定眼瞧着我,在晏殊面前竟然丝毫不作掩饰,道:“玉真,你我之间还不算完!”
我气得浑身发抖,思索富弼的居心,就算他不娶清儿,我也绝不会与他纠缠不清,何况这话是在晏殊面前,晏殊压着心下怒火,呵斥他道:
“富弼,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叫我前来此处是为了什么,你听着,你是我的女婿,若是以后再敢纠缠玉真,我绝不会看在清儿的面子上饶了你!”
富弼对他揖身之后,终于转身离去,我只觉脸上犹如火烧,低声对晏殊道:“二叔,方才的事,不要告诉清儿,我先走了。”
晏殊却将我拦下,问我道:“阿落,我问你件事情,富弼对我说,你有过他的孩子,可是真的么?”
我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富弼竟然将此事告知晏殊,我无法否认,如同心中伤口忽而被撕裂,咬着嘴唇道:
“是我不知廉耻,你知道了。”
晏殊紧紧攥着拳头,分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原因,低声道:“富弼这个混蛋!你为什么不要那孩子?早知道如此,我便不会执意要清儿嫁给他,玉真,终是我对不住你!”
我这才明白富弼的居心,他告知晏殊孩子的事,也许真是为了我好,可我却不要晏殊的可怜,恨恨道:
“晏殊,你明知富弼不会骗你,还要来问我这话,你是当面打我的脸,你真的好过分!”
“阿落,我从未想过要羞辱你。”
晏殊仪容端正、声音低沉,那是多年来在宦海浮沉,练就的宠辱不惊之气,沉稳而不世故。他向我走近一步,以一种长辈的姿态关切道:
“阿落,我知道你爹爹现在不管你,也管不了你,我是眼瞧着你长大的,不想你误入歧途,你本不该如此,忘了富弼……也忘了我,这世上总有真心待你的人。”
他眼神中明明对我有意,像是极力克制自己,我品着他话中之意,只觉看不透他,心下难言的恍惚:“除了官家哥哥,谁会真心待我?晏大学士为我指条明路?”
晏殊轻轻叹了一声,刻意保持与我的距离:“你长大了,离官家还是远一些的好,宫里的委屈你姐姐受得,你却是受不得的。”
阎文应轻轻在我头上一点,将我从回忆中拉出,我听得他摇头道:“阿落,你这气色可是不佳得很,想来这血燕是皇后娘娘拿来给你的,娘娘也是够狠心,这好东西不留给你,倒是拱手于外人了。”
我浅浅笑着:“前段日子还听你抱怨宫里的差事繁杂,如今却有空来跟我闲聊了,文应哥哥,官家近来可好?”
“官家好的很,常常问起你来,说你不去看他,阿落啊,我若是你就嫁给官家了,这世上还有比宫里更好的去处?”阎文应道。
我不由笑道:“你又来了,阎文应我问你,撺掇我和皇后娘娘争宠,你是何居心?”
阎文应满脸认真,真像是在为我筹谋:“官家与圣人举案齐眉,可也是真的喜欢你,你若入了宫,什么杨美人、潘婕妤,哪个能比得上你?到时候宫里可是你们姐妹两说了算!”
我摆手将他赶走,那时的我只沉浸于自己的心事,丝毫未觉察到宫中的变化,祯哥哥春秋正盛,再加上刘太后临朝,臣僚戚属多进其女,后宫佳丽数不胜数。纵使刘娥性情严肃,姐姐位居长秋,天子的风流秉性后宫皆知,女子一夕获宠,则终身有靠,是以天子嫔御簪珥珍丽,明里暗里争宠事不绝于耳,已非姐姐可控。
潘氏腹中的皇嗣总还是没能保住,医官只说是胎儿先天不足,祯哥哥伤心了一阵子,便将这事忘于脑后,转而迷上了新入宫的几个女孩子。宫里关于承宠和生子的流言不少,姐姐身为侯门嫡女,从来不屑于听宫中这些琐事,宫人们倘若闹到撕破了脸,姐姐不论其对错,一律罚俸或是禁足,可谓是少有城府。
转眼到了秋日,我实在不明白姐姐为何放着坤宁殿不住,反而要居于长宁宫中,姐姐只笑笑翻着唐书:
“我躲在此处养神,那些妃嫔御侍纵使有事,也不好来寻我,这般清清静静的有何不好?”
姐姐那年整二十岁,清丽端庄异于常人,她身着帝后才可服饰的紫云白鹤锦服,长发随意绾在脑后,便有凛然不可侵犯之意。她忽而轻轻叹了口气,对我道:
“阿落,你可记得小时候在府中,我们姐妹一并读过这本《唐书》?”
“当初姐姐喜欢唐武后,范先生就说过姐姐志向高远呢。”
当年上元佳节,姐姐与曹云嬛论《唐书》,无意中博得刘娥好感,我无聊摆弄着殿中花草,瞥了一眼姐姐手中的书,见她读的是高宗皇帝王皇后,道:
“唐高宗王皇后下场恁的惨,姐姐看她做什么?”
姐姐笑着抚过盛放的金丝菊,道:“先前看《唐书》,只觉得武后由太宗才人而成为高宗皇后,是件极不容易的事,如今年岁渐长,倒是能明白王皇后当年的心境了,这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又是高宗的发妻,最后却被武后做成人彘,我每每想起,便觉得无比心寒。妹妹,这帝王之妻,实在是不好当啊。”
我笑着扑到姐姐身边,只见姐姐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戴着金灯笼坠耳,恍若嫦娥下凡,西子再生,道:“祯哥哥哪里又对姐姐不好?我们不理要他,就当这长宁宫是我们姐妹的,如此也好。”
姐姐含笑不语,独处之时总少不了书,帝后之间的感情算不得好,却也算不得差。我有时冷眼瞧着赵祯与姐姐相处,赵祯对她的爱时而浓烈似火,时而又淡漠如水,可不论他身边有多少女人,姐姐总是无可替代的那个。姐姐性子倔强,从来不用想如何去讨好赵祯,他寂寞之时自然就来了,跟她或聊国事家事,或者只是听她弹琴,心下便已满意。我以为那就是夫妻之间相处之道,想起那遥不可及的晏殊,对姐姐只有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