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六：梧桐叶上萧萧雨2 ...
-
人生中有许多事情身不由己，比如李端愿十数年来对姐姐的情意，他自小追随本性，心中只有能做与想做之事，从未想过要与姐姐避嫌，即便天子知晓自己，对于皇后的爱慕。
仁宗赵祯向来待人宽厚，有时言行举止引得宫人嘲笑，他也泰然自若从不追究，至于寻常贵公子惯有的骄纵跋扈，更是与他沾不上边儿，皇帝做到这般地步，可谓空前绝后。姐姐年幼时成为皇后，青梅竹马的情意却未化成刻骨柔情，在少年天子不断膨胀起来的，对于权力与女人的渴望之中，裂痕陡然而生。
后宫女子鲜少有机会接触外男，即便是皇后也从无例外。姐姐与欧阳修的上次相见，已然相隔七年，欧阳修与李端愿问候之余，对画船之中的姐姐略略诧异，终是认出来人身份尊贵，随即对姐姐作揖行礼。
我隐隐记得姐姐幼时对于欧阳修的情愫，七年前郭府杏花轩中，欧阳修硬生生缠在我手上的丝帕，现如今还在姐姐的闺房之中。我无法知晓姐姐内心所想，只见姐姐微微带笑，叫欧阳修不必多礼，语气平常，落落大方。
欧阳修身边还跟着一年约三十的男子，李端愿将其介绍给姐姐，姐姐仔细听过这人出处，面露欣赏之意。
从几人交谈之中，我得知这陌生男子姓郭名熙表字淳夫，乃是一名画师。郭熙出身布衣，喜好道学，弱冠之后游历山川，善工山水，其人目光炯炯、面色怡然，有种不同朝中儒生的自得之意，对姐姐揖道：
“在下一介布衣，得以面见长秋，实属三生有幸。”
姐姐仍是含笑，让其免礼，我定眼瞧着姐姐一颦一笑，竟不知她何时养成了这般出尘的高贵之气，余生几十年中，我再未见着一人如姐姐这般，我忽而明白，真正的高贵典雅，是使人由不住的想要亲近，绝非拒人于千里之外。
郭熙随身带着一幅绢本画作，长约六寸，宽四寸，姐姐心性原本炽烈，索性放下宫中之事，与众人一心一意论起画来。
郭熙这画名为《早春图》，前端巨石圆冈迭叠而上，山腰之间一片楼观，连及直下山脚的清泉，中有木桥通向山中，挑水的行人依依可见。
左侧树枝下有款字“早春壬子年郭熙画”八字，署款并钤印，我略略一想，这画作于三四年前了。我虽不是其中行家，却也知这幅《早春图》皴法不俗，尽显早春无尽生机。李端愿连连赞叹，道：
“早听闻郭淳夫的山水画作与古人有不同处，世之笃论，谓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着，有可居者，画凡至此，皆入善品，郭熙啊郭熙，你这山石自有生机，你是如何画出的？”
郭熙对其画作甚是得意，道：“画山水有体，看山水亦有体，以林泉之心临之则价高，以骄侈之目临之则价低。下笔之时，无深远则浅，无平远则近，无高远则下。”
绘画起于魏晋，至唐末五代而陡然兴盛，姐姐是懂得画的，她眼见这画气韵生动，山石灵动飞扬，如卷云一般，叹道：
“后汉荆浩将山水归为‘六要’，画不贵似而贵于真，郭官人这画却不刻意求真，用笔气格雄厚，情趣多变，倒有几分李成的意蕴。”
郭熙才爽过人，闻言笑道：“山水者为君子所爱，只在于大快人意，娘娘身处后宫，却有此般见地，可见天性怡然，不被外物束缚。”
他这话本是赞扬姐姐，姐姐却似有那么一瞬的不悦，转而又笑道：“人之学画，无异于学书，官家素来喜好飞白之书，对画也略略懂得，郭公对画如此精通，你若愿意，本宫可以保举你进入画院。”
国朝画院乃是多少画师毕生之志，郭熙却不假思索地推辞姐姐好意：
“在下居于乡里，不妄交游，此遭前来汴京也是从了李团练所请。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东南山水秀美，西北之山浑厚，今上在位十年，值此太平盛日，在下听闻范宽卜居于终南，如今尚在人间，耆老多识之。在下欲趁青春多去外面游览几遭，倒是辜负娘娘美意了。”
姐姐点头，对一旁侍女道：“郭府中藏着范宽的《溪山行旅图》真迹，几个哥哥不甚懂画，你将这画轴取来，送给郭官人吧。”
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曾经名动国朝，姐姐出嫁时，赵祯将其作为聘礼赐于郭府，郭熙连连谢过，将他所作《早春图》赠与姐姐，以表其谢意。
姐姐个性原本激烈如火，众人赏完了画，她终于将目光放在了欧阳修身上，豆蔻之时喜欢的情郎，如今已成朝中栋梁，其中隔着一世都跨越不了的鸿沟。欧阳修更是聪慧之人，他含笑望着皇后，目光移开在地上，一举一动都不越礼，却关心道：
“圣人有心事在身。”
姐姐莞尔一笑，笑自己痴心妄想，也笑自己好歹不分。那个高高在上、总惹得自己不悦的君王，又岂是他欧阳修可比，道：“卿如今为馆阁校勘，可记得当日在郭府初见本宫之时？”
欧阳修浅浅笑着，眼前的女子位居长秋，虽明艳胜于少时，却早非郭府中与灯市之上，那个喜怒随性，天真烂漫的女孩儿，那个曾在他梦中言笑晏晏的女孩儿，他的心思百转千回，最终化为嘴边清浅的笑：
“臣当日冒犯了娘娘姐妹二人，此生难忘。”
李端愿瞧出二人之间几分端倪，叫来两个满身罗绮的乐工，要欧阳修作词助兴。乐工檀板轻敲，欧阳修应景作了两首词，一为《圣无忧》，一为《鹧鸪天》，使那歌姬唱着，句句之中丝丝离愁。
“珠帘卷，暮云愁。垂杨暗锁青楼。烟雨濛濛如画，轻风吹旋收。
香断锦屏新别，人闲玉簟初秋。多少旧欢新恨，书杳杳、梦悠悠。”
“学画宫眉细细长。芙蓉出水斗新妆。只知一笑能倾国，不信相看有断肠。
双黄鹄，两鸳鸯。迢迢云水恨难忘。早知今日长相忆，不及从初莫作双。”
姐姐心不在焉听着曲子，见河外有一艘官船前来，便起身对众人道：“本宫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她临走时望了李端愿一眼，似有话未说出口。姐姐拉着我踏上那官船，便有禁军前来揖道：
“皇后娘娘，晏学士已经到了。”
我心下忽而忐忑，还未来得及问姐姐叫晏殊前来所为何事，姐姐却将我推到屏风之后，告诫我莫要出声。
晏殊匆匆进到船舱之中，对姐姐行过君臣之礼，姐姐屏退禁军内侍，轻叹了口气道：“本宫若是有办法，也不会亲自出宫，只为了见卿一面。本宫的幼妹倾心于卿久矣，晏卿想必知道。”
晏殊是何等人，他早料到姐姐寻他是为了此事，长身揖道：“永宁县主错爱，臣实在汗颜。”
“你用不着汗颜，这丫头现下已然茶饭不思了，本宫和官家问起，只说是非你不嫁。”
姐姐几句话说的干脆，又道：“我今日只问你一句，是玉真这丫头一厢情愿，还是你二人郎情妾意，却碍于世俗的眼光？”
她这话愈加引得晏殊汗颜，晏殊半响才道：“臣有家室，不敢对县主存何居心。”
姐姐不置可否地笑着：“晏殊，你不对我说实话，本宫听阿落说，你们已然有了肌肤之亲，你犹犹豫豫，是为了哪般？”
晏殊只好道：“皇后娘娘，阿落她若跟了我，便要舍弃这世俗的名分，臣不能害了她。”
那一年辽国圣宗皇帝崩逝，萧元妃为太子生母，不顾先帝遗诏废除辽国先帝之后，自尊为皇太后，摄了国政，萧太后专横独断，其母家益贵，姐姐有所耳闻，对晏殊道：
“听闻辽国萧太后姊秦国夫人，早岁嫠居，有丑声，太后见长沙王色嘉努美姿容，为杀其妃而以秦国妻之；妹晋国夫人，喜户部侍郎耿元吉貌美，太后从晋国之请，亦为杀其妻，以晋国妻之。你若和阿落果真两情相悦，本宫不做别的，只叫孟夫人与你和离可好？”
我在屏风之后都觉得不可，晏殊自然相拒：“我中国岂可与蛮夷作比？孟氏是臣结发之妻，臣断不会弃她而去，至于永宁县主，天意使我们有缘无分，臣不愿强求。”
“阿落你出来！”
姐姐将我从屏风之后叫出，我早便料到是这样，面上并无异色，只有些许愧疚，柔声对晏殊道：
“是姐姐要找你问清楚，我也没有强求。”
姐姐看的总是比我清楚，复道：
“晏殊啊晏殊，你府中姬妾不是没有，素娘也为你付出了不少的心思，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我知道你心下如何想，阿落是我的亲妹妹、杨太妃的养女，你若因她抛弃发妻，便是弃了自己的名声；可你若不给她名分，对內宫也不好交代，可是这般？”
不等晏殊回话，我便急匆匆道：“姐姐，你问他这些话做什么？之前种种又不关他的事！”
姐姐见我护着晏殊，只好作罢，转而问起晏殊朝事：
“那好，你身为资政殿大学士，明年若不出意外，你不是枢密使便是参知政事，重新位列宰执。本宫有话问你，如今太后称制，五日一御承明殿，垂帘决事，官家从未独对群臣，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宋绶几日前上书请太后还政，令群臣对前殿，非军国大事及除拜，皆前殿取旨，奏疏忤太后之意，中书一并议定，宋绶将出知应天府，此事你可知？”
晏殊点头，姐姐又道：“宋绶与你同在翰林多日，又与你一并身为帝师，当初你被贬应天府，宋绶曾极力相救，此番他落了难，你便视若无睹？”
晏殊只道：“宋绶忤太后意，故命出守，此事中书已然议定，臣无可奈何。”
姐姐连连摇头：“宋翰林被贬出京，御史知杂事刘随、殿中侍御史郭劝并言陛下，说宋绶有辞学，当留在朝，晏殊啊，你太在乎自己的清名，只这一点，你便比不上范仲淹范先生。”
晏殊被姐姐当面质疑，只好又道：“宋绶先前弹劾过吕相公，刘随、郭劝乃是受了吕相公的指示，才上书挽留，吕相公一面要以宋绶讨好太后，一面又不愿宋绶面上太过无光，宰执们心中都清楚，故没人再敢挽留。”
他这话倒是出其不意，姐姐微微蹙眉：“如此说来，这吕夷简暗中依附太后，一力将宋绶贬出汴京，好个阳奉阴违的宰臣呐！”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六：梧桐叶上萧萧雨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