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五：柳絮池塘淡淡风8 ...
-
赵祯的话多少减轻了我心里罪恶之感，富弼之事却还未消止。清儿再见我时，已不像先前那般亲密，汴河之上春意盎然，清儿邀我坐在船舱之中，她一身对襟浅粉衣裙，眉目之间不见先前傲气，却仍是面色含笑，对我道：
“我爹爹说，富弼请了范仲淹前来，拒绝了与我的婚事。”
若没有我和富弼在杭州之事，清儿多半是会如愿嫁给富弼，我只觉十分对她不住，道：“朝中才俊恁的多，偏偏他不懂得识人，算了吧。”
清儿气怒交加，道：“我放弃了，你是不是就嫁给他？阿落，你知道我属意于他，你为何要跟我抢？你又不爱他！”
我面色讪讪，不愿意与她多年好友生了裂痕，再说清儿是晏殊女儿，我怎忍心伤害她，便大着胆子道：“我不会嫁给富弼，我喜欢的是你爹爹……”
清儿诧异万分，多年的闺阁好友，她不是没好奇过我属意何人，怎料这人是她最为爱重的父亲，摇头道：“你疯了……”
我冷眼瞧着，清儿对富弼早已情根深种，只怕是非他不嫁，我叹了口气道：“你放心，你若真是挑定了他，我去帮你问一问富弼，明他到底如何想。”
许多事情从一开始，便没有什么对错可言，那时的我，只想着如何不与清儿结怨，如何弥补对富弼的歉疚，从未料到清儿婚后还是因着富弼与我反目。第二日，还是在汴河边上，富弼如约而至，他喜上眉梢，殷勤道：
“玉真，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这一生许多事情不堪回首，一叶障目，我只任性追求远在天边的晏殊，却忘了以赤诚之心待我的富弼，扬州时富弼委屈的话语浮上心头，“我记得你那晏殊也有一首《浣溪沙》，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我就在你眼前，你竟对我不看一眼？”
我回过神后退一步，冷声对他道：“富弼，我是不会嫁于你的，晏府过几日会再找人来说亲，你别再拒绝了。”
富弼蹙眉道：“我该如何说才不让你犯傻，晏殊比你年长许多，他的世界你如何进去？你我已行夫妻之礼，你再嫁了他人，如何保证未来夫君好好待你？”
我神情坚决，道：“我宁愿入道不嫁，用不着你替我操心。”
富弼轻叹了口气：“即是如此，你又何必前来劝我娶晏家的女儿，我不用你替我筹谋。”
我愿意撮合富弼和清儿，又何尝不是为了富弼，我认定的事从不放手，又道：
“你想清楚，满朝中谁像晏殊一般前程似锦？连范仲淹都是受他提携才入了秘阁，你本非进士出身，若无人提携，有何前途可言呢？”
富弼神情甚傲，对我的言语嗤之以鼻：“我与李端愿、欧阳修皆一见如故，今上圣明，男儿若有真才实学，何愁没有功成名就之时？”
我跺脚道：“富弼，你清醒一些，李端愿龙驹凤雏，那时天生的富贵，你和他不一样。我爹爹虽是国丈，可在仕途上半点儿也帮不了你，晏殊是朝堂清流、东宫旧臣，日后即便不是宰臣，也必为平章事，他才能提携你！”
汴河两岸桃花灼灼，富弼一身长衫，自有浩然之气，只道：“郭玉真，你当我是何人？是那攀龙附凤之辈？难道没有晏殊，我便日后仕途无望了么！说句实话，我富弼要的是自己争来的功名，靠自己本事封妻荫子，不齿于倚仗岳父！”
他一步不让，又对我道：“你不用拿什么喜欢晏殊来搪塞我，玉真，我说过我这一生只爱一人，除非你死了，否则我决不放弃。”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转而落下泪来，他和我一般俱是痴情之人，只是一片真心错付，我咬咬牙，终于对他道：“你这是逼着我去死？”
富弼忽而柔软下来，握着我的手道：“我知道你这些年的苦楚，从来没一个人好好疼惜你，所以你才拼命将我拒之门外，阿落，你相信我，我这一生，绝不负你。”
我若是再年长一些，或者对晏殊少些痴迷，必然不会这般心硬，我左思右想，终于决绝道：
“我先前病了一个月，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富弼神色紧张：“你怎么了？”
我流泪颤抖，知晓自己字字如刀，却仍是道：“我的孩子没了。”
富弼默默品着我话中含义，我别过脸道：“是我们的。是我不要这孩子的。”
富弼霎时面色惨白，几乎要站立不住，我从未见男子如他这般失神，富弼落泪，声音低沉道：
“好，好，都是我做的孽，我富彦国将你害到如此境地，是我非人哉！是我对不住你，我该从这汴河上跳下去！”
我心下愧疚万分，抢先一步走在河边，道：“富弼你听我说，你死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好活，你就当从没遇见我，从不认识我，是我辜负你了！”
我见他不答，握住他的手便往汴河中走，那手透凉而无一丝温度，我想着十八年的生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能有何用，从未有人真正爱我，爱我的人却要为我赴死，我倒不如也死了，死了便可解脱，富弼终于还是将我抱回岸上，拧干衣裙上的水，俊朗的双目深不见底，长长的叹了口气。
他丢下我失落离去，我独自望着空荡的汴河，再回不了头，那时就有隐隐的预感，我实在是错失了良缘，对富弼是真的辜负。
数月之后，清儿和富弼的婚讯传来，国朝传统素来厚嫁女儿，清儿是晏殊平生最爱，富弼清贫，晏殊与夫人孟氏便奉上庄铺、宅院、田庄，婚事一时之间风光无限，再加上刘太后生辰时，晏殊曾撰乐章，其长子因父荫封官于秘书省，可谓双喜临门。
我和姐姐的日子终于归于平静，潘婕妤的孩子仔细料理着，却到底是没有保住。赵祯责罚了相应医官，却并未伤心多久。他终于记起自己因着潘氏的身孕冷落了皇后，入夏时命人将禁中西北的长宁宫收拾妥当，与姐姐搬了烟雨轻住下，无事时对月酌酒，写些小令助兴，倒如寻常年轻夫妇一般，怡然相处。
赵祯伏在案几上写他的飞白，不经意间道：“过几天为先帝守陵妃嫔要从永定陵回京探望，凤儿，你可还记得李娘娘么？”
姐姐在他身侧为其作画，她全神贯注，含笑道：“小时候进宫，李娘娘赠过我一支珠钗，我怎会忘，官家别动，不然这白描可就废了！”
“李娘娘何时送了你珠钗？朕怎不知？”
姐姐含笑不语，赵祯年才及弱冠，笔下的字已虚实相生，深得飞白之韵，李娘娘自先帝驾崩后便去了永定陵，已是近十年未见，赵祯笑笑，又对姐姐道：
“爹爹和大娘娘年长我许多，资善堂里的先生们一丝不苟，小娘娘更是从不敢违背大娘娘旨意，从小到大，宫里最疼我的便是李娘娘，也不晓得李娘娘见了我，还能不能识得我了。”
姐姐正瞄着赵祯眉眼，道：“十年未见，怕是早记不得了。李娘娘端庄秀丽，我怎么觉得，官家长得有些像她？”
她望着自己画中英姿勃发的大宋天子，喃喃道：“太后寻了李娘娘的内弟李用和奉职三班，官家可曾见过？”
从未有人对赵祯说过李用和身在禁中，赵祯连忙请人诏李用和前来，那李用和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跪在长宁宫殿中不知所措，战战兢兢等着天子发落。
姐姐叫宫人为他赐座，李用和却伏于地上，紧张道：“小……小人身份卑贱，不敢坐于陛下和娘娘面前。”
赵祯素来和善，宫人掩嘴而笑：“阖宫都晓得咱官家气性最好，李侍禁，你还是快些起来吧。”
赵祯亲自服他起来，和颜悦色道：“朕幼时受过李娘娘照拂，你既是李娘娘的弟弟，不必这般拘谨，朕有几句话要问你，抬起头来。”
李用和抬起头来，他年三十多岁，神色中透着丝寒酸之气，相貌却清秀的很。赵祯的身世是禁中大密，殿中之人谁能想到，这畏畏缩缩的中年男子竟是天子的亲舅，赵祯旋即问道：
“你入宫前以何为业，家里兄妹几个，李娘娘是你姐姐么？”
李用和答道：“家父早逝，阿娘养活不起姐姐，姐姐只好去了寺庙，后来听说入了宫，小人那时才七岁，除姐姐之外，再无亲人了。”
他说完又跪下身来，道：“小人穷困，以凿纸钱为业，都是太后娘娘恩德，从汴京城外接了小人入宫当值，小人才知亲姐是先帝宫嫔，太后与官家大恩，小人永世难忘。”
他说完连连磕头，朴实地叫人心疼，姐姐扶他起来，微笑道：“李侍禁快快起来，听你所言，你入宫时，李娘娘怕是去了永定陵，过几天等李娘娘回来了，本宫会安排你们姐弟相见。”
赵祯从李用和口中问不出有关李氏的什么，便将其迁为合门祗候，送上赏赐让他出去，姐姐见他神色郁郁，不由得笑道：“官家在想什么？”
赵祯叹息道：“原来李娘娘出身如此清贫，朕一直念着李娘娘的好，却不知她有弟弟在禁中数年，朕这些年疏忽了。”
姐姐连忙道：“官家一人，却要心系天下事，哪里能面面俱到？快别自责了。”
赵祯却道：“那为何大娘娘便可以做到，终究是朕比不过她。”
刘娥预政多年，自有独到之处，姐姐想起方才李用和的神色，忽而便笑了：“瞧官家这愁眉苦脸的样子，我怎么觉得，官家不像李娘娘，却是像李用和多些呢！”
赵祯佯怒去捏她的脸，道：“圣人胡说什么？朕是天子，竟由得你这般开玩笑！”
他说着将姐姐搂入怀中，宫人们自觉退下，他轻轻吻着姐姐面颊，道：“听闻你母亲入宫几次，归去前皆是落泪，凤儿，朕先前不该冷着你，你别生我的气。”
姐姐轻哼了一声，道：“我哪里敢？总不能像阿落一样，不顺意时便出宫去吧。”
关于我和富弼的事，赵祯多少听闻了一些，又关切道：“朕怎么听闻，富弼娶晏殊女儿之前，先是去你家求过阿落，却被这丫头拒了，凤儿，阿落她可不是真的钟情晏殊罢？”
姐姐面上难掩的愁，几句话胡乱搪塞过去，便拉着赵祯的手走到案几前，赵祯的“寸草春晖”四字，尽得飞白之道，姐姐漫不经心道：
“臣妾把这幅字裱起来，等李娘娘来了，便送给李娘娘吧。”
赵祯点头应允，这时，医官进得殿来，说潘婕妤的身孕有些不稳当，姐姐嘱咐良多，又吩咐阎文应道：
“前些日子我母亲入宫，带了几支上好的血燕，阎文应，你去坤宁殿里取了送到潘氏宫阁，有什么不妥，及时向本宫禀告。”
阎文应温声去了，那时的赵祯对皇嗣远没有那般心急，他轻搂着姐姐，道：“凤儿，潘氏能有孕，你也一定可以，朕想要嫡子，想要我们的孩子。”
姐姐含笑掩嘴，只道他太过心急：“何时有子都是天命，六郎，你我正青春，只要养好了身子，终归会有的。”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五：柳絮池塘淡淡风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