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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五:柳絮池塘淡淡风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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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我从那小屋之中醒来,一件件穿好衣物,回头见富弼仍在梦中熟睡,床单上一片醒目的狼藉与落红,提醒我已是个女人,是他富弼的女人了。
我趴在书桌前,回想这晚发生的一切。他对我极尽怜惜,甚至比我还要怯懦,我由着他与我唇齿缠绵,在我身上次次索取,从夕阳西下,到月色初上,我枕在他臂上,告诉他霜寒重的来历,听他讲微寒之时求学之艰与辛酸往事,听他在我耳畔海誓山盟。
若非下身阵阵肿痛,我只以为那不过是一个梦,一个放纵的、不真实的梦,冬日的阳光撒入纱帐中,暖的人睁不开眼,我望着那张与我共赴巫山的脸,心事有些朦胧。
富弼家世清白,祖上也曾为官,虽非名望之族,好善嫉恶却出于天资,难怪范仲淹对其恁的赏识,我与他讲起姐姐受范仲淹教导的往事,他颔首一笑,说范仲淹颇有名臣风范。
富弼不久醒来,他穿好长衫后,从身后将我拥入怀中,笑眼道:“娘子,过两日我便去向你爹爹提亲,以后我们就能日日在一起了。”
我愣了愣,真嫁了他倒也好,想来富弼会敬我爱我,心中却如何都不愿,只搪塞道:“我总是你的人了,也不用这般心急,等我先告诉姐姐,再去求官家为我们主婚。”
富弼点头应允,再欲与我温存,我却羞着躲开了去,富弼摸不准我的心思,见我起身要走,笑道:
“你若回了郭府,再见你一面甚难,玉真,你给我留个信物做念想罢。”
我拔下头上珠钗,那是姐姐册后之时戴过的,我及笄那年赏了我。我心下千头万绪,长叹了口气出了富弼家门。
我不在汴京的这一个月里,宫里也出了好些事,先是刘娥略有小疾,姐姐日夜不离,在保庆殿中侍奉,接着祺花殿中传来消息,婕妤潘氏怀了皇嗣。
这是赵祯的后宫第一个女子有孕,赵祯自幼体弱些,后宫佳丽如云却无一儿半女,他长久以来对于自己隐疾的忧心,化为无尽的欣喜,每日除了处理朝事,恨不得都待在祺花殿里,奇珍异宝一样样的送入殿中。
姐姐心里定是不乐意的,每日还要遣人前去询问皇嗣状况,以彰显嫡妻的风度。
我实在是瞧不惯潘氏恃宠而骄,赵祯宠妾无度,对姐姐道:
“不过是怀个孩子,潘氏三天两头的喊不舒服,恨不得御药院的医官们都搬到祺花殿去住着,这潘氏平常生龙活虎的,也太金贵了些。”
“她腹中乃是皇嗣,必然是千金万贵的,潘氏有孕,说明官家吃的药起了作用,后宫的人心便定了。”
姐姐一边抚琴,一边抬头道:“听闻富弼陪你去了杭州,我前几日陪太后去天安殿碰见了他,他偷偷向梁宫正打听你的情形,他问你做什么?”
“我怎知?” 我霎时无言,不敢将与他之事告知姐姐。
姐姐神情严肃,道:“爹爹已然告诉我了,阿落,我劝你一句,你想要嫁给晏殊,怕是只能为妾,富弼这人不错,你别糊涂。”
我听不得旁人指点,即便是最亲的姐姐,说婚事由着自己做主。翰林院闲来无事时去左银台司门口张望,只求远远见着晏殊一眼,哪怕憧憬与失望交替而至,也日日乐此不疲。
出宫时竟遇见晏殊在宫门口等我,他一身绯色官服,见轿中的我面无表情,作揖道:“永宁县主可否出轿一谈?”
我定眼瞧着他,只笑而不语,徐徐道:“晏大人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便是。”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找我,晏殊立于梨花树下,面容清瘦身形修长,颔下生着短须,颇显儒雅飘逸,看不出是年近四十之人,他声音沉稳,道:
“我是为清儿而来,她听说富弼和你一并去了杭州,终日郁郁寡欢,玉真,我请你给我一句准话,你若是与富弼成了姻缘,我便让清儿断了心思,也会替你高兴。”
晏殊神情中带着丝丝愧疚,那是对爱女一片慈父之心,还似是有对我的不舍之意,我就是明白他的心思,笑道:
“清儿想必是误会我了,富弼虽是难得的人才,可我郭玉真此生只嫁自己喜欢的人,我不会嫁他。”
见不到他时,我无时不想着见他,晏殊就在眼前,我却又一句话儿也说不出口了,慌乱放下车帘离去。待要去母亲房中请安,才听闻府中来了宾客,大娘子房中的丫鬟们窃窃私语,我隐隐听得,是范仲淹带着一青俊拜访,那公子如何的相貌堂堂器宇不凡,我心下紧着,果然听她们说出那人姓富,霎时心神大乱。
大娘子从屋内出来,见我便道:“你可算是回来了,前厅正在议你的婚事,你去听一听,回来我有事要问你。”
我自知躲避不了,又疑心大娘子知晓些什么,从偏门进得厅中,只听范仲淹叹了口气,对爹爹道:
“彦国这孩子才大志高,原本晏同叔要我为女儿说亲,定的就是彦国,不想彦国却钟情皇后之妹久矣,在下受晏公举荐,才有今日之位,我这番带富弼前来,明白告知国丈,也算不罔皇后娘娘对在下恩宠礼遇了。”
爹爹正愁我一番痴情系于晏殊身上,他双目含笑,显然对富弼极为满意,我见状连忙从屏风之后走出,对众人揖礼道:
“富公子抬爱,妾身愧不敢受,我的婚事,若非官家亲自做主,谁说也是不成,晏家姐姐素有容德,豪门官宦趋之若鹜,妾身怕是有负富公子这份心了。”
我哪里敢去瞧富弼的神情,垂首欲要离去,富弼却大着胆子对爹爹道:“不知国丈可否赏脸,容小生与四姐儿单独说上几句。”
爹爹点头首肯,我只好硬着头皮和富弼走到后花园中,他急切而忧心,拉着我的手,似是怕我:“玉真,我专程请了范先生来商议婚事,你方才为何那般说?”
我若不说清楚,以富弼的个性,他难免不会死心,于是轻声道:“我不想嫁人,你别来找我了。”
富弼眉头紧锁,沉着声道:“我方才与你爹爹说过几句,你爹爹不会反对,玉真,是不是谁逼着你不敢嫁我?就算是赵官家,我也会跟他理论到底!”
我丝毫不怀疑他敢想敢作,我面色煞白,那日鱼水之欢,定然使他以为我属意于他了,我声音细不可闻,道:
“普天之下谁敢逼我?富官人你听我说,那日的事是我不对,你忘了便是,我所爱何人,你知晓的,咱两好聚好散,就当从不相识罢。”
“还是晏殊?”
富弼冷冷问出,见我点头,神色莫名的复杂,似是要将我心底看透,半响才又道:“玉真,你心里当我是什么?我先前从未有过女人,这些天是看着你的珠钗度日,你要我怎当与你从不相识?”
他冷了心拂袖而去,我只觉得不忍,下意识说出的话又伤了他,道:“清儿钟情于你,论容貌还胜于我,你别错失良缘。”
富弼猛而回首,戏谑道:“你当我是趋利贪色之人,甚好!”
我不能再去追他,眼瞧着他出了郭府,侍女这才从远处走来,道:“四姐儿,大娘子叫你到老夫人屋里一趟。”
祖母上了年纪,身体还算是康健,不出我所料,她又问起姐姐与祯哥哥在宫中情形,我从不隐瞒,只说姐姐与祯哥哥似是比我去杭州前还要疏离。
大娘子叹气道:“我就知道,曹云嬛上个月入宫探望潘婕妤,定然没有什么好事!”
潘婕妤与曹云嬛乃是中表之亲,潘氏有孕,曹云嬛进宫探望也是正常,我不解道:“何意啊母亲?那曹云嬛不是嫁给高琼之孙高遵甫了么,她能在宫里掀起什么浪?”
大娘子叹气,这才讲起曹云嬛入谒之时,正巧碰上祯哥哥去祺花殿探望,曹氏的夫君高遵甫默默无闻,她却是风姿绰约,言笑中有些与后宫女子不同之处,引得天子与她多说了几句话,连潘婕妤都看不下去,命人告知皇后,自引起帝后再度不和。
祖母忧心不已,对大娘子道:“凤儿自小心傲,不懂得如何取悦天子,秋娘,你改日入宫可要劝一劝她,官家宠爱谁都可以,凤儿不生下皇嗣,终归是不安心啊。”
姐姐长久以来没有身孕,实在是令郭府众人心忧,大娘子请了好些名医,四处寻找药房,只求姐姐能一朝身怀龙嗣。我心下一惊,联想起终日萎靡不振,癸水算来也推迟了月余,霎时面如土色。
天圣九年的新春,在众人的期盼与我的惶恐中一并而来,待字闺中的女子如何敢求郎中问证,我翻了许多医书,几乎是确认自己有了身孕,郭府中人多眼杂,我怕得不知如何是好,匆忙入了宫中。
这样的消息,对姐姐而言不异于晴天霹雳,她强忍着镇定下来,欲要请来御医为我诊脉,我只差跪在她面前,我虽不在乎名声,却只怕姐姐皇后之尊,受不得这般牵连。
事已至此,姐姐怪我已是无用,只痛心疾首道:“富弼那日不是来府里求亲了么?好妹妹,你只要嫁给他,这事就过去了。”
我早就淹没在恐慌中,哪里对腹中的孩子有半点慈母之心。我将晏殊和富弼作比了不下百次,晏殊在我心中非一日两日,一个眼神便胜富弼千言万语。
于是我狠下心,以死求姐姐替我打掉这孩子,姐姐左右无法,只好请梁宫正从宫外找了落胎药来,我一口喝下,顿时觉得解脱。
我从未感到腹中那样的绞痛,像是要夺我性命一般,我这才明白母子连心之意,疼得昏了过去,分辨不清醒时和梦中,罪恶之感更是浮上心头,朦胧中好像听到孩子哭泣,问我为何弃他不要。
血断断续续流了十余日才止,我虚虚软软的躺在榻上,姐姐无事时便在室中照料,她红着眼喂我补药:
“林娘子不在你身边,一直是我照料你,却将你照料成这般模样,我再没脸见你阿娘了!”
姐姐这般替我伤神,我心下难安,道:“是我不好,让姐姐操心。”
她擦了擦泪,姿容明丽端庄,竟把过错推到赵祯的身上,恨恨道:“都是你那做天子的哥哥带坏了你,我就知道,你成日里跟着他,是不会学好的!”
我正欲劝慰她,赵祯疾步走入殿中,他束着玉冠,面容愈发俊逸,关切握着我的手,扬首对姐姐道:“凤儿,阿落怎么病了,瘦了这许多?”
姐姐缓缓站起身,只说我是受了风寒,却不欲与赵祯有过多言语,板着脸出了殿外,我叫赵祯清退殿中宫人,卧在他膝上,这才泪落不止。
若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我可谓是清名尽失,赵祯一言不发为我拭泪,一句也不多问,我仰起头问道:
“祯哥哥,阿落若是做错了事,你会不会再不爱我了?”
赵祯轻抚着我的头发,喃喃笑道:“你姐姐这些日子生我的气,什么都不告诉我,好妹妹,是谁欺负你了?”
我的眼泪鼻涕粘在赵祯衣角,他丝毫不介意,我枕着他的手臂道:“哥哥,你会不会嫌弃我?”
赵祯笑笑,宽慰道:“小丫头只会胡思乱想,你是朕的妹妹,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