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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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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满在柳州两年,一封书信未至,可是在怨为师。”顾铮的长袍很薄,一层层叠在一起,风微微吹过便能撩起边角
谢苑听懂他话中所指,信州事变匆匆结案,她知晓顾铮也是无可奈何。
“师傅政务繁忙,满满不敢叨扰。”谢苑知道谢漪面对顾铮时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顾铮学识渊博,他有心相授,谢漪自然是乐得所学,“信州之后,我身子一直不见好,怕师傅担心,未曾传信。”
二人在回廊末端坐下,此处修了假山,连着谢府之外,假山前摆着一个八仙桌,早已有人备好茶水。
“宫里那位的意思,如今越发难猜了。”顾铮接过谢苑斟好的茶,他年近二十五,顾丞相病重,他已在内阁跟着处理政事。太子未立,他明面上只是个太师大人,但这些年深得圣心,自然是比别人高了几分。“前些日子,陛下下旨让燕王和秦王返京,应当是有所动作。”
谢苑心下暗惊,这些事情,师傅应该未向别人说起,如今告诉她,怕是要让她早做打算。
“师傅,我如今身份尴尬,贸然行动,怕是不妥。”谢苑斟酌着开口。
顾铮看她,信州事变后,谢二小姐逝去,谢家大房只剩下谢漪和谢楼两人。谢漪自拜师起,课业几乎由他所授,谢苑性子顽劣,对于课业一事不感兴趣,谢家对她没有太大要求,顾铮自然也由着她。但谢漪不同,在东宫伴读时,是跟着文英谢楼等人实打实听了的,顾铮对她自然是极为满意。
“如今局面,你认为谢家有几分生机?”顾铮沉沉开口,顾铮于谢漪是启蒙人,是尊师,亦是长兄,文英与顾铮交好,他对谢漪向来照顾有加。对于如今局面,顾铮有心提点,屏退了周围的侍从。
“师傅想听我的实话?”谢苑看着他,“在我看来,此次太子之争,谢家毫无胜算。”
周围的侍女都已退下,无人知道二人在聊什么,若是有人听见,传了出去,谢家祸及全族。
“谢家一开始就被迫站了位置,太子新立,谢家讨不了好处,我这太子妃位也保不了几时。”谢苑开口,此局注定死局,当年谢家为了荣宠,狸猫换太子,让谢苑代替谢漪,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顾铮不开口,谢苑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她知晓顾家向来是保皇派,重嫡子,一直以来都是支持皇家正统。
“那你认为,谢家该如何?”顾铮问她。
“师傅,恕我直言,当年圣上看中谢家,不过是因为谢家弃武从文,在朝堂上安生度日,文英太子出事,谢家本该退避横州,待太子新立,一切落定,由族人重新科考入京,此来不会引起东宫不快。”
“可谢家非但没有退避锋芒,在我回京之际,还大摆宴席,说明……”
谢苑没有说下去,顾铮也知晓他的意思,说明新立的太子与谢家早已谋合,谢家这太子妃位便是筹码。
“谢家此举,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顾铮看她,“你很聪明,可惜你能看清,谢家确没看清。”
“师傅,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情,还放任我去顾家老宅。”谢苑出口,空气都沉寂了几分。
“满满,我曾对文英说过你太过聪慧,不适合入东宫,今日之话,不要对外人说道。”顾铮起身,想要离去。
“师傅,若谢家另择其主会如何?”谢苑有些失态,她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猜测的事情,今日说给顾铮,竟是事实,谢苑回京,谢家当真要另择明主!可燕王和秦王羽翼尚未丰满,尚连陈家都抵不过,区区谢家又如何与顾铮为敌?顾铮的意思,从来都是放在宗人府那位身上。
“师傅,文英失了圣心,谢家本该与文英一脉荣一脉损,是谢家先背弃其主,师傅若要发难,满满无话可说。可师傅这么多年没给谢家一句承诺,谢家难安。”
谢苑跪在顾铮身前,顾铮没了动作。
“满满,三年前信州事变,我未曾料到,是我之过。”顾铮叹了口气,对于面前这个聪慧的徒弟,他几近怜爱,“谢家此举背弃文英是谢家之过,与你无关。”
谢漪被他扶起:“如今朝中局势不明,燕王二人相争,正合我意,只是在这其中,谢家如何,我希望你们可以重新考虑。”
谢苑背后出了冷汗,密密麻麻的冷意窜上心头,今日见到顾铮,才知谢家犯了大错,顾铮尚能看出,宫里那位如何看不出?谢家长老们精明了一辈子,怎么偏偏在此处糊涂。
圣上对这个嫡子,当初文英太子犯了这样大的错,不过是夺了太子文碟囚禁于宗人府。如今圣上的态度尚不明确,朝中之人竟有人先行表态。
谢家却做了这个出头鸟!
谢苑陪着顾铮出了回廊,向府外走去。
“今日多谢师傅提点,满满之心从未更改,若师傅需要,万死不辞。”谢漪跟文英太子情投意合,本该是天赐的良缘,奈何情深缘浅,此时已经阴阳两隔。
顾铮声音很轻:“你的存在,代表文英尚有缓存。”他看见前方候着的侍从,对谢苑说到:“你也应当知晓,谢家出了你和宗文,也算是绝处逢生。”
谢苑要送他出府,被他拦住:“满满,不必再送,过些日子太后要办荷花宴,若可以,谢家不要出席。”
谢苑自然是懂,点头应下。
看着顾铮一行人走远,谢苑才缓过劲来:“沉香,去前厅寻我父亲,我在书房等他。”
一轮圆月挂在空中,如墨色中进了一盏明灯。绿豆跟着谢苑,见她沉默不言。
“小姐,可是顾大人发现了什么端倪?”
谢苑摇头,若非今日顾铮好心提醒,谢家只怕是大祸临头。“师傅未曾发现什么,师傅待我一如从前,是不是意味着,三年前那件事情,与顾家无关。”
谢苑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她一年前开始调查经京中事物,连这位太师大人也未曾放过。
可惜京中贵勋行事隐蔽,时隔太久,信州事变早已沉案,她也只是摸到了几分轨迹。
书房被人打开,谢父谢贤辉出现在门口,他脸上染了几分醉意,侍女来的着急,知晓她与顾铮谈话,怕有急事,匆匆赶来。
“父亲。”谢苑对他行了一礼。
“满满,何事如此着急?”
“父亲,我记得几年前,有段时间您总喜欢带着母亲去雍州,说是拜访老友,有一次竟一去小半月。”谢苑突然提起此事,谢贤辉微微愣住,不知她要说什么。
“燕王齐衡的封地抚州与雍州相连,父亲去的当真是雍州?”
此话一出,谢贤辉的醉意醒了几分,他看着谢苑,说不出话来。为何与顾铮谈话完,会问他这样的问题,当年行事隐秘,明明无人知晓。
“你。”谢贤辉憋了一口气,“胡闹,什么雍州燕王,满满,你在胡说什么。”
谢苑猛的跪倒在地:“父亲糊涂!谢家有此地位,全靠文英太子相扶,文英太子蒙难,谢家怎可背弃其主!”
“荒唐,何来背弃其主一说?谢家若不早做打算,你的荣华富贵,享的了几时?”谢贤辉语气急了起来,“在柳州待了三年,你翅膀硬了!”
谢苑安静的跪着,一动不动:“父亲,三年前信州之事蹊跷,我本就有所怀疑,如今遭师傅提点,你竟私自党争。当年之事,怕是早有人知晓。”谢苑喘了口气,“父亲怎么如此糊涂,如今大齐,谁的地位能高过顾家,他顾铮,顾家从来都是支持正统。不管是燕王还是秦王,谁都不可能当成太子。”
“这么多年,圣上不立太子,您认为,只是因为圣上不想吗?”
谢贤辉愣住,从前谢漪从来不会在谢家聊这些事,因谢漪占着太子妃,一举一动不敢妄言。如今在他眼前的,在他眼前的却是……
“住口,我从没去过抚州,也从未见过燕王,满满,你刚回京,怕是还没休息好,竟口出狂言。”
“父亲何必自欺欺人,三年前让我代替姐姐,怕是因为没了我,谢家便失去了最大的筹码。谢家许给燕王的是什么?还是说,是秦王?”
“谢昭仪。”
谢贤辉鲜少发火,年近五十,他早已不再轻易动怒。
谢苑丝毫不惧:“父亲如何糊涂,连师傅都看得出来,宫里那位如何不知?在此节点,谢家大摆宴席,已是将谢府推上风口浪尖。东宫未立,谢府早应当退避三舍,此时风光能维持几时?”
谢贤辉不说话,谢苑继续说道:“谢家的荣誉,就非得要一个太子妃位来联系吗?”
此话一出,谢贤辉越发生气,指着谢苑的手微微颤抖:“你如何知晓,朝堂凶险,若谢家失了东宫,狡兔死,走狗烹,谢家有几日活头?”
“父亲,师傅今日前来,已是提点,若谢家执意,怕是覆水难收。”
话毕,谢贤辉似有些疲惫,瘫坐在椅子上,他如何不知此路凶险,可文英太子被囚宗人府,是否能重见天日,尚未可知,谢府如何可以作茧自缚。
“罢了,你出去吧。”
谢苑看着面前无力的谢贤辉,退了出去。
花厅的宴会早已散去,谢杨氏派人传话让谢苑早日歇息,沉香和绿豆二人跟着谢苑,缓步回了月渊阁。
早前在柳州,也只知谢家如今举步维艰,所以她找了个浮生阁,在入京时,引起震动,只为让背后的人将目光放到她身上,至少谢苑身份在这,谢府不会太过难堪。
没想到父亲竟勾结党争,若此事落实,谢家满门倾覆。
她心事重重,回到阁中,提笔写信。
“绿豆,传信给信州,让那里的人直接去抚州,一直以来,我们怕是都查错了方法。”
绿豆领命而去。
谢苑望着眼前的书案微微出神。
若是谢家党争,那信州那件事情,怕是越发不简单。三年前匆匆结案,连师傅都查不出什么,还是说,是师傅有意为谁遮掩?
梳洗过后,谢苑身心俱疲,回京一路便知其中凶险,如今深处这漩涡之中,越发觉得从前姐姐行事谨慎。
如今她空占着太子妃的名头,依师傅的意思,顾家不肯支持别的储君,若文英太子回朝,她岂不是一辈子要被困于皇宫。
微微叹息,谢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