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妖》LX0201

4、第 4 章

　　自那之后十日，常善善才鼓起勇气，再次去了桃林，连带绣针一起。
　　“善善。”含着欢愉的声音落在耳旁，常善善才坐下，光点便又聚在她的身旁。
　　“桃殀大人，好久不见……”她的情绪有些低落，盯着绣针与未成形的嫁衣出了神。
　　桃止坐在她身旁，温声问道：“怎么了？”
　　闻言，常善善机械一般将视线转移到他那如玉的面庞上，片刻后又垂首看着嫁衣，悠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大人，您不懂。”
　　生长在桃林的妖大人，怎会懂得凡俗人婚丧嫁娶这些事，怎会懂得郎君并非意中人的少女心思。
　　“你同我讲，我会懂的。”桃止定定地看着她，澄澈的眸光仿佛要将她看穿。
　　常善善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糯糯道：“妖大人，善善想一个人在树下刺绣。”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您懂得这些，不希望您知道……善善对你干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您其实并未开窍，是善善三番屡次地诱惑与你……

　　她眼中的抗拒刺伤了桃止的心。喉咙好像被扼住，喘不过气，他一言不发，隐回了枝头。
　　没了他在身旁的压迫感，善善终于红了眼眶，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水滚出眼眶，顺着脸颊落尽衣衫，她丢下嫁衣和绣针，捂着脸痛哭出声。
　　郎君眸似月，但非意中人。

　　树枝间桃花颤了颤。

　　日子在一针一线、素手翻飞之间掠过了，嫁衣即将成形而元宵节到了。
　　元宵照例要逛灯会，各色彩灯挂了大街小巷，各处爆竹声响彻云霄，仿佛天上的神仙也在一同庆贺新年时节。

　　常善善带着仆从出门时，天色尚早，彩灯还尚未挂起。她命仆人候在桃林外，只身前往常坐的树下，眼角眉梢流露出淡淡的喜悦，喊道：“桃殀大人！”
　　受她召唤，桃止便立在她的面前。
　　斯年已逝，他褪去往日尚存的青稚，愈发坚毅起来，然而仍是桃花的身份教他始终显得柔美和煦，温文尔雅。
　　“今日随我去世间逛逛，可好？”常善善与他相隔两步的距离，弯了弯柳叶眉。
　　痛过哭过，现在的她，似乎更加成熟、更加老练、更通世情了，然而眸中尚残留往日的天真执拗，暴露了她仍未麻木，是即将成熟的她留给自己最后的礼物。
　　顺着一阵花香，一声淡淡的“好”乘风入耳。
　　“那您可愿变作善善鬓间的簪花，好让我们一道？”她复问道，灵动的眸光闪闪。
　　仍是一句无怨无悔的“好”滑进耳廓。
　　常善善淡淡一笑，便见一道光落在了她的发间，乌黑的发间便嵌上了白里透粉的一朵桃花。

　　她旋身出了林子，同仆人寻觅一阵，到了街上。灯会还未开始，街道两旁只是普通的小贩买卖物事，间或有几人在为夜晚美景做准备。
　　常善善邀桃止出桃林，只是觉得他整日生活在桃林中，尽管那片桃林美如仙境，但若几十年如一日地看，终究觉得单调腻味，所以想让他真正看看这人世间，看看她生活的地方……也莫要再轻易地被人欺骗，纵然为者本无此意。

　　她走到一个摊前，拾起一支桃木簪相看。
　　“姑娘看一看，这桃木簪与姑娘多衬啊，姑娘带上恐怕连神妃仙子都甘拜下风吧！”摆摊的老妪见她穿着不凡，又对簪子有意，连忙拼尽一百二十分气力讨好于她。
　　她拿着簪子的手顿了顿，只听桃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正声道：“不是桃木。”
　　常善善略略一惊，却发现周围人除了她没有人听到这句话，便稍稍安下了心，顿觉堆笑的老妇面容无盐，丑而可憎，吓得放下簪子，退后两步。
　　到底是修养甚好，添了一句“抱歉，不买”才转身离去。
　　那老妪忽而便耷拉着眼皮，撇了撇嘴，嘴里吐出几个字后又笑眯眯地招待别的客人了。

　　常善善才知道，她所经历的人间，其实未必是真正的人间，或许说是各人有各人的人间：有人出身皇家贵胄，从小锦衣玉食，不尝人间疾苦，便觉人间四处是芳菲；有人出身卑微，吃不饱穿不暖，一生被人驱使安排，为在人世间活着受苦受累……
　　她又有什么资格教桃止看这世间呢？她的人间半生眼亦未明。

　　将心底的千情万绪一一按下，常善善继续逛街，时而解释一番。
　　“这画儿真好看，比画技，我还差的很远呢……”
　　“这扇子怎么卖？上面的字真是严先生写的？你可别诓我……”
　　“嗯~买点糕点给娘吧，这家店的口碑很好呢！我们家经常……”
　　……
　　她逛了一路，说了一路，身后的侍女便一言难尽地用见鬼般的眼神盯了这个寻常不说话的小姐一路。

　　天色暗了，常善善回首而望，灯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架好了，彩灯和面具以及其他一些小玩意儿挂了一路，她也正想向桃止说说这些新奇的物事。
　　然而，意外总是突然降临。
　　“啊！钱袋！有人抢钱袋子！”尖利响亮的女声在人群中炸响，她拨开人群追着，小偷便也闪躲着奔跑。

　　人群一时陷入混乱。

　　你推我挤间，常善善不知被什么一推，向后倒去，本以为必定要在众人靴下讨生路了，万没想到竟被一双有力的胳膊挡在背后，来人低沉着声音道：“善善，小心。”
　　他逆着光，她却辨别得出是她的未婚夫婿——程灏，心脏在胸膛中狂跳，一时辨不清是心动还是庆幸，世界却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她鬓间的桃花不知何时已经离去了。

　　桃止化作人形，走在了人群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失了三魂、丢了七魄。他如同一个行尸走肉游离在人群外，却也更能看清这浊世。
　　他看到她在旁人怀里红了脸颊，
　　他看到一对青年夫妇趁着无人之时吻了吻对方，
　　他看到女子羞涩地赠与男子香囊，捂脸抛开，
　　他看到穿着暴露的女子向他挥手，众人看向他时目光惊艳。

　　灯与人，
　　元是这世间，
　　我在热闹之外看热闹。
　　原来桃林不在这人间，
　　我亦不在她将来。

　　他的身形渐渐隐去，惊得一旁目光追随他的小女童捂住了嘴，抓着她爹的手指着，说这些什么。
　　无所谓了。他心下自念，回桃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