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节若为酬》端木消

3、贰 莫教花离

　　宋然猛推了君怀璧一记，抓起自己的衣服便从床上跳了起来，快速地穿好后，冷冷地瞧着尚未反应且一脸讷然的君怀璧。
　　君怀璧坐起身来，不解问道：“怎了？”
　　宋然心下更怒，强忍道：“你适才喊我什么？”
　　君怀璧怔了少时，却道：“我喊了什么？”
　　宋然冷哼一声，道：“可是‘云观’这两个字？”
　　下刻君怀璧一贯温雅俊逸的脸上竟是一阵奇异的扭曲，面色似乎一瞬铁青，眸子隐隐痛苦一暗。
　　宋然瞧见他这般神色变化，愈发来火，分明是与自己爱缠云雨之时，君怀璧却竟忘情地喊起别人的名字，宋然便料这云观必定与君怀璧关系不凡，且情怨孽缘极深重。
　　“云观是谁？”宋然见君怀璧一言不发，气恼地又问道。
　　君怀璧转首低眉，那已刻入他骨髓之人的名字——云观。宋然瞧他仍无一言，旋身便走，已到楼口，却停住了步子，只因右手被不知何时上前的君怀璧拽的紧紧。
　　宋然想甩脱他的手，却不知为何一时竟使不上力，原是君怀璧何时都有让人无法违抗的温柔啊！宋然不禁为之一恻。
　　“云观是我姨母的孩子，也就是我的表亲。”君怀璧缓缓说道。
　　宋然闷闷地嗯了一声，君怀璧继续又道： “也是燕山落红门当家云层霄的次子。”
　　宋然当然知道燕山落红门，落红门以暗器闻名江湖，暗器之精妙可与川中唐门比肩，可宋然不知落红门门主云层霄的夫人竟与君临山庄有血亲之连，也不知云层霄除了独子云景外竟还有一个次子——云观。
　　莫说宋然不知，江湖中知此之人绝不及五者。
　　下刻，君怀璧扭过了宋然的肩，二人相望，宋然面无表情，只问道：“你已说完？”
　　君怀璧微微颔首，宋然平静道：“那你为何见着我却喊他的名字？”
　　君怀璧稍稍犹疑，深深凝睇宋然已冰冷若霜的眸子，他叹了一口气，道：“因为你太像他了。”
　　宋然没有惊讶，他已然料到，君怀璧的话证明了宋然的直觉。
　　宋然的脸色已十分难看，他扳开了君怀璧抓紧自己双肩的手，一字字道：“我想我已无留在此处的理由了，故还劳请大庄主准许在下离去。”
　　君怀璧道：“眼下刘瑾……”
　　宋然断然截口道：“我傻的紧，明明只是他人的替身罢了，还当自己真为人所需，后生有付，我宋然虽卑微低贱，这点廉耻尚存，死怎与此及？”宋然的脸上看似波澜不惊，心下不知翻腾几重，伤痛遗恨更是铺天盖地而来，前时还以自己寻得真命，尚有人怜惜，恋念，此刻才觉那不过镜花水月，为他人嫁替，空欢喜，空馨予。
　　宋然转身翻上了楼梯，只听身后君怀璧道：“我不准你走！”声音里竟是宋然从未闻过的焦切。
　　宋然愤然回头：“我不是云观！”
　　我不是云观，不是你真正想要的人，所以我走定了。
　　君怀璧一时竟也木然，失神地望着宋然瘦削的背影渐疏，消失在抱春阁的楼前。因为君怀璧自上抱春阁，便禀退了抱春阁看守宋然的家奴，所以宋然出阁再无阻碍。

　　天已破晓，淡金朝光，沉铺进楼。
　　“大哥，你的宝贝儿走了啊。”目似朗星，面如玉璞，挺立的鼻梁下挂着历世久后特有的不恭笑容，穿着一身连腰带都未系紧的墨绿丝绦长衫，略显沧桑的青年慵懒地走上楼来。
　　君怀璧转眼瞧他，才霍然发现宋然走后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在抱春阁上坐了一夜。
　　“你的宝贝人儿昨夜三更时打伤了几个庄前的护卫，哎哟，就逃走了呢。”青年人扫了床榻一眼，香衾已冷，却凌乱，似有昨夜纵情的痕迹。他只是轻笑微露，在君怀璧对面坐了下来，望着君怀璧依旧沉静的模样，又笑道：“莫不是哥哥的手段吓着了他，他便和云三弟一样也跑了？”
　　君怀璧斜睨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来，只淡淡道：“如玉这不是你应管的事。”
　　“哥哥一生的幸福，为弟的自然要操一份心。”君如玉撩弄着自己额前的头发。
　　君怀璧微微皱眉，道：“月莟妹子的幸福才是你应操心的，你那寻花问柳的毛病再不改，便是对不住宣家，便是直接给宣一吾难看，且这到底是在驳君临山庄于武林中的面子。”
　　宣月莟是君如玉的新婚妻子，是天下第一名医“妙手着春”宣一吾的爱女，宣月莟一年前偶与君如玉缘面，便一见倾心，那时君如玉已有二十七，尚未成婚，因五年前在皖北策动流民反对朝廷失败后，险遭东厂抹杀，九死一生后收心敛性，绝迹江湖，躲在君临山庄过起了放游隐逸的生活，只近风月歌酒，君怀璧是想其成家立业，安分守本，便与宣一吾撮合了这件好事，可君如玉虽未反对，婚后却依旧我行我素，冷落了原本对他一片痴心的宣小姐，若不是宣小姐自小恭顺嫣敛，一直未将此事告于家人，一向心高气傲，恃才狂妄的宣一吾早就发难了。
　　“哎，因为云观三弟，大嫂不是也被你气回娘家了麽?”君如玉兀自摇头，好似没有注意君怀璧阴沉下来的脸色。
　　君怀璧这一夜累极，前尘往事若隐若现，满脑子的云观，满脑子与云观重合的宋然，于是他不愿再与君如玉纠缠，只道：“下次没有我的允许，你莫在踏入这抱春阁半步。”随后他默然地朝楼下走去。
　　君如玉吸了吸鼻子，嘻笑大声道：“知道了大哥。”君怀璧已走远，听不见他的下一句：“直到你把你的宝贝儿弄回来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