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节若为酬》端木消

4、叁 此间昔时

　　草长莺飞的融春已不知过了多久，大明湖畔却依然有清风如水，好花胜霞。
　　湖畔美景让人驻足流连不过，而湖前这济南第一字号的“莫醉楼”也是车水马龙，只稍进楼一回，便当真“乐不思蜀”。
　　因为莫醉楼有“一呷忘忧”的百年陈酿“望仙乡”。
　　宋然倚着桌边的栏杆，意兴阑珊地望着楼下水波荡漾，光影琉璃，手中的酒杯已空。
　　宋然左手小指轻轻勾起桌上精致的秘色瓷酒壶，沉黄色的琼蜜带着醇厚的鲜香注满了小小的酒杯。宋然举起酒杯，不禁苦笑道：“何来‘一呷忘忧’？”这已是他的第七杯了，他自觉这酒除比常酒稍醇稍甘外，再无其他，哪来忘忧这等狂妄的溢美？
　　自幼孤苦，无父无母，投师无门，只得小小年纪辗转九州，那些看似森严的门墙之下，怎能忍受无名小贼战战兢兢的偷师观摩，于是宋然不知遭受多少白眼和欺凌，即便拾人牙慧，即便名无廉耻，他凭借异于常人的坚毅与耐力，和一腔与天与命争斗的决绝，竟也习得了一身看似杂糅混芜实却博采众长的好功夫，而最绝的便是他那无师自通的名为“清风踏月”的翩美轻功，若蝶若燕，可张可弛，全是一凫袅袅御风啊！江湖中此等轻功便是堪为翘楚了。
　　对于宋然为何选择进入东厂，宋然自己也不清楚，或许儿时潦倒濒死的记忆在他心中已埋下了对无情人世与淡薄天道的鄙夷仇恨，或许只有杀人才能宣泄那种已结痂的无辜痛楚，宋然有时会觉得自己其实残酷的很，明明不喜见血，却为了那份无端无由的仇怨，而执着于杀人的感觉。
　　东厂内部本身就是个无情的组织，所有的人只听从刘瑾一人，除了有时共同执行任务外，私下几乎全无交集，冷漠至极。宋然十四岁时进入东厂，生性孤辟内敛，平常鲜同人语，自顾自以，朋友伙伴云云在那等环境里更是不可能有的，直到两年后，刘瑾将肖尧带到了他的面前，宋然长肖尧两岁，可肖尧瞧去却是比清瘦单薄的宋然大上好几年，十四岁的肖尧身子已甚是健格魁梧，棱角初显，个子整整高出宋然一头，俊朗黝黑的面庞，虽沉重，却透着坚毅果敢，双眼炯炯有神，闪着精光。
　　宋然一见他便想：“他身上有我没有的东西！”
　　没错，宋然那时便知道肖尧虽家破人亡，却仍眸中熠熠，心中仍有希望昶昶，而自己那不知何时早已心死，景愿归尘的顾影自怜又怎比及？
　　宋然对这个少年不由心生歆羡，好感这时便种下了，就想对这个少年好。
　　刘瑾将初来乍到的肖尧交给宋然照管，宋然除了尽心教授作为东厂杀手应具备的技巧和见识外，生活中更是对肖尧照顾得面面俱到，肖尧本就是外冷内热之人，是觉除了已故爹娘，便是宋然对自己最好了，内心感激，久而久之二人形影不离，无话不谈，更有共榻同食。
　　肖尧从不将长自己两岁看似稍显柔弱的宋然当做上部或长兄之类，而是作为能同生共死的好友！
　　朝夕相处中，宋然深深地被肖尧那率真，朗阔的豪侠性格所吸引，心中的依念之情与日俱增，是觉肖尧才是自己这了无生趣人生的唯一枕藉与寄托。
　　而宋然原以自己对肖尧也仅是兄弟死交之心，并未在意那时时因肖尧而激荡的胸怀。直到那一次……
　　辖两淮地的都转运盐使司钱牧侵吞盐税五百万两，朝廷彻查，于是钱牧逃往贵州，各省通牒，因为刘瑾与钱牧关系甚密，与此案绝脱不了关系，或说钱牧不过受刘瑾利用，若是朝廷抓到了钱牧，保不定会对刘瑾不利，于是他便暗中派宋然与肖尧追杀钱牧，是想杀人灭口。
　　云贵一带多山瘴毒雾，且地形崎岖破碎，自然灾害频繁，而钱牧自然要往这类人烟稀少的地方逃，再加钱牧此人狡兔三窟，肖尧与宋然沿路虽都能寻到钱牧的消息，却因宋然水土不服，山路重寻百转等不可抗原因，在云贵的深山里几经辗转一个多月，吃尽苦头，却还是没有抓住狡诈的钱牧。
　　钱牧早便知道刘瑾派来的杀手已紧随自己，他如芒在背极想除去肖尧宋然二人，于此值得一提的是，钱牧这人虽在官场混迹多年，却有一身不错的十三太保横练功夫，且他的家乡也正是在云贵西部。
　　于是钱牧处心积虑又逃到云贵高原的西部靠近藏边的山林中，在那蹊跷嶙峋间有一处百丈来高的断崖“凌云台”，而连续几日的暴雨，让“凌云台”随处都有山崩的危险，钱牧正是欲利用这自然条件，要肖尧宋然二人藏身于此。
　　肖尧与宋然追至此地，且不说因水土不服，而已十分虚弱的宋然，就是肖尧也感精疲力竭，肖尧眼见宋然不支，又想这段时日似乎被钱牧这厮存心戏弄，心下恼怒。宋然虽自顾不暇却甚是担心肖尧这般情绪，因为人在愤怒暴躁的情况下，往往会失了冷静和果断。
　　果不其然，钱牧竟有意逃到了凌云台顶，逼得肖尧，宋然不得不沿着险象环生的泥泞山路追寻，肖尧见不过宋然再行，便要他留在山腰一个稍稍安全的山洞里等待，宋然以险恶山况，明就是钱牧故意布下的陷阱，来力劝肖尧等天气转好再去，而那时被困山顶的钱牧便是瓮中之鳖，可肖尧却执意要追，宋然心沉，可怎会愿意他一人去冒险，也要同去，两人僵持，肖尧终拗不过，二人便齐向山顶去了。
　　那时凌云台下的大片山体已然在强劲雨水的冲刷下滑塌不止，且肖尧心急，一劲盲冲，宋然随后只觉每前一步如足下灌铅，头晕眼花，这般的宋然自然撑不住的。
　　就在宋然即将倒下之时，前方山路响起了轰轰隆隆之声，千石数砺卷水而来。（传说中的泥石流）
　　宋然迷糊中只觉忽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圈得紧紧，刹那间宋然心里一股异样的柔情凭生，是想永远这般。
　　肖尧抱着他敏捷地跳上了一旁的老松，周遭噪杂，已是石浪奔腾，万物倾飞，下刻宋然只看见了肖尧嘴角微微翕合，似在说着什麽，随后他被抱得更紧，便失去了知觉。
　　原来那时肖尧眼见山体滑塌愈来愈严重，随时会将一切湮没，便抱紧了宋然向山侧滚下去。在山下安置好了宋然，等那狂暴的石浪一过，肖尧又只身回到了凌云台，速速结果了钱牧。
　　宋然仍只是水土不服，气虚少补的症状，丝毫外伤都没有，但是肖尧抱着宋然从山上滚下时已是全身尽伤，又突回杀了钱牧，身心俱疲，好不容易和宋然撑回惠允堂，一病就是三个月，满身皮肉也因此役尽无好肤，宋然望着病榻上的一脸惨白又伤痕满布的肖尧，猛然了解了肖尧那刻的话。
　　“我死了也要然你活着！”
　　宋然随即反问自己：“若是你死了，我能独活？”
　　当然不能，宋然那时才发现自己的眸里为何温热的心意。
　　你的舍命之义，你的兄弟之情，我感动感激，而你的皎皎韶华，你的朗朗明心才是我宋然的贪求寻索。
　　至此宋然却谨慎地收起了这份心情，安然如宋然，明白情深不受，强则极辱之道，他只要能与肖尧这般继续生活，他已知足。
　　直到尹照临的出现，打破了肖尧与宋然之间的平衡，宋然十分在意肖尧的变化，或是十分妒忌时常在自己面前被肖尧欢然提起的尹照临，他隐隐害怕自己的肖尧有一天会因为此人而一去不回。
　　他的惶惶终成为残酷的现实。肖尧在刘瑾所令刺杀尹照临一事上前时千般犹疑，后又万般坚定，终是碾碎了宋然那清淡却迫切的枕然一梦，他渺小的心愿都无法在延续了。
　　可宋然无法忍见肖尧因违反上命而被诛杀，他要救肖尧，即便这会将自己置于不忠的危险境地，所以而后他遇上了君怀璧。
　　世事难料，原只是向君怀璧阐明君如玉被害的实情，好请他出手相助肖尧，想他何等大侠，这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吧，可肖尧毕竟还是暗害君如玉的直罪，君怀璧能大度相帮麽？
　　君怀璧淡然答应，宋然后时才想起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何等讳莫如深！何等情蜜爱怜！
　　可他的情，他的爱，要给的人，却是那个云观。
　　这是宋然两番云雨后真实幡然的，一遭窘迫，二遭稍醉。
　　君怀璧不过将自己当作云观的替身。
　　“君怀璧啊……”宋然又斟了一杯酒，醇而无效，吾心更忧，宋然的心更纠缠了，屈辱，绝望，痛苦，多于酒味，酒味多于干泪？
　　谁教风鉴在尘埃，酿造一场烦恼送人来！
　　“笃笃笃……”急促噪杂的步点由楼下传来。
　　宋然嘴角轻扬，不屑尽显：“还是来了！”
　　宋然下意识微微回望那些已至二楼大堂的五名凶神恶煞的玄衣人。
　　绣鹰玄衣是东厂三等杀手的标志，怎料本事无多，见识如豆的他们竟明目张胆，光天化日来杀自己。
　　宋然位列绣鹰白衣，也就是东厂一等的“雪雕”，刘瑾竟连玄衣人都派出了，可见刘瑾已是对宋然恨极，四下张网。
　　“对付手无寸铁的宋然，还需五人。”宋然却苦笑，暗中自嘲道，他手中的酒杯已放下，指节发出“咔哒”的响声，这是准备动手。
　　玄衣杀手一众向他走来，宋然不觉屏住呼吸，即便这些人只是小角色，可他也只欲随性一战。
　　不过宋然却料错了，这些人虽是刘瑾派来追杀他的，此刻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偏隅自饮的宋然，而是径直掠过他，在宋然后面的一张桌前停了下来。
　　宋然一乍，也就随机应变，默默注意这些杀手的下步行动。
　　后桌也只有一人，一袭白衣，身材瘦屑高凌，宋然瞟了他一眼才发现他的身形竟与自己无差，想来年纪尚轻。可他头戴白巾斗笠，让人看不见他的脸。
　　他面前立着五个杀气腾腾的不速之客，却仍丝毫未动，自斟自饮。
　　“宋然，你拿命来！”一玄衣杀手抽剑直指那白衣人的面门。
　　宋然皱了皱眉：“原来他们认错人了，却可不能让那白衣人做我的替罪羊。”宋然摸了摸怀中的双溪短剑，准备随时起身，必要时相救那少年。
　　“真奇怪，明明已拿剑指着我了，为何还问‘拿命来’这等蠢话？”那白衣人不卑不亢，丝毫惊异惧怖都无，淡淡说道。
　　玄衣人大怒，却又忌惮宋然身手，一剑轻辟，那白衣人的斗笠一瞬变作白云两片，飘落在地。
　　那人的模样便显露了出来。
　　宋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微颤一记，脸色变惊。
　　“果然是你，宋然！”玄衣人又大叫。
　　宋然绝未料到这世上竟还有与自己这般相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