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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身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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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干起老本行收拾东西还是很麻溜的,他安静的做完了所有工作,也就是照顾顾春笙穿衣吃饭,虽说这些本不需要他,但顾春笙好像已经没有说话的份了,他甚至连骂人都骂不出来。
在秋水给顾春笙沏好一壶茶的一刻,外面传出来了喧嚷的声音,船靠岸了。
秋水还是盼望着顾春笙能够把自己泡的茶喝了,喝一口也好。但是顾春申显然不领这个情,他虽说没有摔碗但只要坐在那个地方不动弹就有人心里遭罪。
秋水眼泪在眼眶缝隙里打着转。一会出来一会回去,总之磨蹭了半天愣是没落出一滴。
他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顾春笙面前,不但手足无措,舌头牙齿也是乱七八糟糊成了一团,喉咙干了一宿,顾春笙没喝一口水他也不喝。但人家先前是憋着一直没开口,他是絮絮叨叨把满腹愁肠都揉碎在了一腔情义绵绵的表白中,可惜配上那着实难堪的行径,打动不了当事人。
顾春笙的腿可以走动,秋水还是有些提心吊胆。他想要去搀扶顾春笙,但是手还没伸到一半就被顾春笙一个抬掌的手势打断了。“不必了,我自己走就好。”他慢吞吞的说,话虽慢,但气势上却直接把秋水打回了原型,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在顾春笙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他们之间就是云泥之别。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
嗅到了香气便辗转反侧做梦都想得到。
当他扑向那抹香气时,才发现他早在半空中坠往深渊。
郑国乾都河洛镇
顾春笙看见眼前的景色还是愣了一下。
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筐菜经过,她好奇地往这边瞅了一眼,刚好与顾春笙对上了眼。老妇人好像不怕这些阵势,她虽然衣衫补丁多但是整洁而得体,鞋子虽磨损太多但是不沾一粒尘土。背挺得很直,肩如刀削。她对着顾春笙和善的笑了一下,然后又踩着步子,慢悠悠地离开了。
“春苼!”他听见一道洪亮的声音,这声音他自然是熟悉的。
“姜土。”顾春笙答应到。
蒋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笑容还是雷打不动,他站在岸上,一身乡野老生的打扮,面上带了一只青铜制的面具,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顾春笙走下船,然后开口道“姜先生邀在下来家乡做客,却不提前打声招呼,实在是给了在下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蒋城哈哈了两声希望赶快把这篇掀过去“是,是我鲁莽了。春苼先下来,我待会带你去镇上转转。”
秋水站在顾春笙的身后,听见转转二字时心口一烫,又想起了现在自己是个什么处境,轻轻叹出一口浊气。
顾春笙来到了蒋城面前。
蒋城用指甲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指尖,然后说道“春苼应该还没吃午饭吧?我已经叫人备好了接风宴,你……你跟我来。”他转身,尽量走慢了许多。
饶是如此,对顾春笙来说还是有点吃力,他为了保持什么东西一直都在拼命地使自己走得稳和均匀。
就算是不过千步,在暮秋气候里他也生生走出了点薄汗。
蒋城一路上都想着该怎么和顾春笙解释,自然有骗人的也有老实说的版本,还有一般骗人一般真话。他之所以这样大费周折的让顾春笙来这个地方其实是没有做太多思想准备的,他现在一心想要取代弟弟的政权。
他好像在一开始筹备计划的时就把顾春笙归类为了自己人。但事实上这是一种很自闭的想法。
至少,顾春笙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们暂住的这户人家,应该是这个小镇的土豪了,虽说甚至比不上船上的陈设布置,但是宴请乡里也是足够了的。
他们做了一大桌子好菜,顾春笙看见那个老妇人也在,她把一坛子酒搁在了桌腿旁就离开了。她无声无息,周围的人好像也没注意到她。
“这个是陈阿嬷。是这个村庄里最有声望的女性。”蒋城应付完旁人,那些有熟面孔,大约是有船上的人。然后小声凑到顾春笙耳边说道。他这会已经摘下了面具,脸上横跨的刀疤异常清晰。
顾春笙点点头,打起精神接话道“很难得一见有声望的女性呢。“
蒋城道:“她是这里有名的寡妇,据说年轻时美貌惊人,甚至惊动了皇帝。皇帝佯装渔人想要把这位女子娶回宫中侍奉自己,但是还没等到达这个河洛镇,女子嫁人的消息便传来。所以皇帝只好无功而返。“
顾春笙抿了一口酒“风韵犹存。”
蒋城笑着说:“是。”他看见顾春笙的唇珠上有点湿润,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这酒好喝吗?”
顾春笙道“农家清酒,解腻。”
蒋城说:“这就下饭最好了。”顾春笙真想要点头,手中的酒杯直接被人夺了去,蒋城一饮而尽,然后筷子一夹红烧肘子,吭哧吭哧啃了个爽。
这把顾春笙直接看蒙了,他盯着蒋城这种宛如饿死鬼投胎的行为一时间竟僵在了原处,那声对其祖宗的问候也自然被咽下的口水共同打回了肚里。
“你……”顾春笙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为什么喝我的酒杯……”
蒋城笑道“这有什么,都是情比金坚的兄弟了还管这些?”
估计是喝得有些上头了,这种鬼话也扯得出来。
“姜先生……”
“顾春笙,是我拜把子的好兄弟!你们谁敢欺负他就是和我过不去!”
这上个月还人模狗样的怎么一喝了酒就变成了土匪头子?顾春笙叹了口气“您可闭嘴吧。”怎么一杯酒就上头?这人不会是在演吧?
这样一想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顾春笙猛然抬头,果然瞧见蒋城嘴角带笑,眼底一片清明,完全没有喝醉了人的游离。
他还演戏呢?
蒋城收到了顾春笙的目光,且不说那目光是好是坏,只要是顾春笙的他就舒服。所以蒋城立刻就舒服了起来,他哼哼唧唧又捡了几块肉塞嘴里嚼着。
顾春笙凑到他耳边“还喝吗?”
“喝!”他这声差点没把旁边一个夹菜的人的筷子抖掉。
“那多久带我参观河洛镇?”
蒋城一个激灵“现在如何?”终于知道小声说话是个什么概念了。
顾春笙道:“还没吃完……”
“周边有许多好吃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边逛边吃!“
所以说接风宴的意义到底在哪里?看阁下如何演耍酒疯吗?
顾春笙刚想抬起桌上的酒杯,但突然记起酒杯被谁碰过又想把手缩回去了。“两个男人共用一个杯子应该不打紧吧?还是说顾先生有洁癖?”
顾春笙苦笑,这和洁癖有什么关系,明明是这人有错在先,自己家有酒杯却要喝别人的酒杯,这回却反倒变成了这副指责比人的模样。
“不,不喝了。”顾春笙道。
“怎么不喝了。”
“毕竟这酒烈得很,能把姜先生都喝醉,顾某不胜酒力就不喝了,免得耍起酒疯来扫了大家兴致。“
“不扫啊,怎么会,你喝呗。”他旁边正啃着鸡腿的人突然插话到,那人嘴里面还有鸡肉碎。
“对啊,喝呗,陈阿嬷亲手酿的酒,其他地方都买不到。”有个人跟着起哄。
还有个人直接拿起酒杯,看了看里面酒液基本没了,于是抓起酒坛子倒了满满一杯。
“来,喝。”那人言简意赅。
顾春笙这回真的是骑虎难下。他用沉默当做最后的抵抗,然而蒋城这人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把酒杯凑到了顾春笙面前“喝吧?要我喂你?”
喂个屁。
顾春笙曲臂接过酒杯,然后一饮而尽,袖子一抹嘴,酒杯被啪的一声,按在了桌上。
“好,喝完了。”
他阴郁的说。
“好!走,带你去吃点小吃!”蒋城兴奋的说。
周围的乡邻都说蒋城精怪得很。顾春笙晕乎乎的想,这蒋城确实一个精怪的人。
蒋城把顾春笙带着走。顾春笙问他:“你是郑国的前太子?”
蒋城正要说句今天天气不错呢,没想到一上来就这么生猛。他脑子停顿了一瞬间,随后想到了该怎么回答:“是,我是蒋城。”
顾春笙笑了一下,没说话了。
蒋城其实已经准备好了顾春笙的攻击了,结果发现人家只是把刀抽出了刀鞘,但并没有打算看人的意思。或者说,这把刀已经见血了?
蒋城咽了口唾沫,他现在确实没有多好的计划能让顾春笙留下来,他甚至连顾春笙来了自己应该怎样说服都没想好。
他一心都想着怎么快点把顾春笙拐到郑国来,但是以后呢?他没想过。
所以现在就是能拖就拖,最好是这辈子都留在郑国了。
只要这么一想,蒋城就觉得莫名有些兴奋,他现在对顾春笙的感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他自诩为顾春笙的兄弟,至亲。
但他清楚顾春笙是没有这个想法的,按照现在这个势态发展下去成为仇敌也说不定。
另一方面他又莫名看着顾春笙就有一种想要把他融进自己血骨的冲动,这种冲动就是突然出现的,让他也措手不及。不知何时起顾春笙常在他梦中做客,还是那种见不得人的梦境。
那个把顾春申当做娇花在手心把玩的人仿佛变成了他自己。
这一点上,他像是在无声之处疯狂的妖魔,夜晚降临,他就朝圣般等待那个人,入他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