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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绿水长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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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聪震惊不已:“怎么会?”
吕大人拿着两张宣纸说道:“这两篇,一张整齐完整默出,另一份却只有个题目。”
“大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不是他!”陈聪狡辩。
吕大人脸色严肃上几分,凛冽问道:“这纸上答案如此分明,还是本官判错了不成?”
陈聪被他气势吓退三分:“不,不是大人……”
“还不速速离去!”
陈聪神情黯然看我一眼,然后被吕大人手下拉了出去。
吕大人起身,绕到我面前,我低着头看着他的云头履鞋。
“起来。”
“学生不敢。”我回答。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自以为聪明一世,将朝廷命官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赶紧磕头:“大人饶命,包拯定当遵从教诲,改过自新。”
他倒是不生气了,反而大笑两声:“事已至此你还不承认么?”
他甩下袖子,将手背到身后:“在你们二人默写之前,我的随从李毅已将你们来时路上的种种行迹讲给我听了,陈聪对你又是内疚又是气恼,而你对他的那番话却什么都没辩驳,难道不是你为了给陈聪顶罪吗?”
我抬头,对上他那豁达深邃的眼神:“大人早就知道了?”
老者坐下,拿起小册子翻看几眼,眉眼带有几分笑意。
“那大人为何……”
“长才靡入用,大厦失巨楹,朝中招贤纳士,为的是让他们此身长报国,让苍生俱饱暖。包拯你很聪明,但是要将这份聪明用对地方。”
“学生明白了。”我感激一拜。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先快些去考试吧,我们日后再见。”吕大人挥手送客。
当我到达考场之时,考试已经开始,试场前面挂出一块帘幕,“出示题目于厅额,题中有疑难处,听士人就帘外上请,主文于帘中详答之讫,则各就位作文”。题目是《春雨如膏赋》和《明州进白鹦鹉诗》,一赋一诗和书院先生说的相同。
其实我是不擅长诗赋的,所以才在书院中久居于公孙策之下。太宗时期,考试形式采取首场诗赋后场经义论策,前场不及格者不能参加后场考试,当今皇上贤明爱才,表示不能专取文艺之人,需参考策论以定优劣。于是我便也不再担心自己偏科的问题。
省试连考三日,为了防止作弊,考官俱为临时委派,且一经开考贡院上锁,院内人所有人都不得与外界往来。有的考生为了减少上厕所的次数,极少饮水进食,于是饿昏了去。还有些人因为受不了如同囚笼般的号舍,精神异常,被监查侍卫拖走。这科考,不仅是考生才智的竞争,更是意志和体力的磨练。
我靠着考前买来的大烧饼,终于苦熬到最后的对策一场。往年策论都是些历史典故中策略和见识上的问询,但今年策论题目却极为诡异,是《卮言日出赋》。我苦苦思索,约了一刻钟,才有了思路,于是缓缓提笔开始写。
不知多久,天色将暗,一直安静的考场突然喧闹起来,我以为考试结束正欲起身,却被监考侍卫拦了起来。
“发生了何事?”我听见附近有人问。
“听说好像是死人了。”另一人回答。
“如何死的?”
“我也不知……”
他们还欲聊些什么,被守在一旁的时候喝住。但不一会儿,考试便结束,监考官收了答题纸,众人探头探脑热络谈论起来。
有两个侍卫拖着一个人从号舍出来,我定眼一看,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天在贡院门外和人打架的姓岳的书生。
“大人,好像是发热死了。”
“通知家人,领回尸体即可。”吕大人发号施令。
“是。”侍卫应着,拖着那个书生的尸体缓慢往前走,因为死者型体较为壮硕,侍卫显得尤为吃力。拖拽期间,我看到尸体的皮肤暗黄,手腕上模糊的红红的东西,仔细打量,是道道红色的抓痕,而且死者左手的大部分皮肤已经溃烂,右手却不太明显。
“大人且慢。”我上前阻拦。
拖拽着尸体的侍卫并未停下来,众人的眼神也从尸体转到我身上,并且小声议论着。
“大人,事情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吕大人又见到我,原本波澜不惊的眼眸之中闪现出一丝波动。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种情绪,或许他也有所察觉,但对他而言,在他负责监管的省试内发生一起凶杀案,如果传扬出去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是何人?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副监考钱大人显然对我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表示不满。
吕大人不急不缓的说:“即已死了,如何死的还重要吗?”
“请恕包拯冒昧,或许对大人而言,这不过是具尸体,不管是饿死的,病死的还是被人害死的都没有分别。但是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真相,若是不管这真相,人人都可以肆意危害到他人,国家便没有王法可言。”
“大胆,你可知在考场胡乱造谣生事是何下场?!”钱大人说道。
“包拯并没有这个意思。”我说。
吕大人问道:“刚刚有侍卫已经检查过,尸身体温超过常人,已无气息,这贡院守卫森严,席间监考来往不断,如果不是自己发热死的,又是如何死的呢?”
“这个……包拯尚且不知。不过大人,你我都不是大夫,自然不能判断死者死因为何,但如果大人传人过来看过,不就清楚了吗?”
众人纷论,吕夷简靠在座椅的背上静默,或许是在权衡利弊,很快他挥挥手示意拖着尸体的侍卫停下,说道:“传贡院的周医士过来。”
事已至此,副考官钱大人也不再多言。片刻,一个中年的医士携着药箱过来了,他左右瞧了瞧摸了摸死者的脸,翻看了眼白和口鼻,又看了看他的胸腔和被抓的溃烂的手。
“看的如何了?”钱大人问。
周医士从尸体旁过来汇报:“大人,死者口腔内有多处溃疡,嘴角流涎,齿龈交界处有灰蓝色,脖颈和手臂有红色斑丘疹,左手有蜕皮和溃烂迹象,除此之外,未见其他明显伤痕。从尸体的体温上看,确实有发热的迹象,死亡时间可能是在一个时辰内。”
“那到底是不是发热死的?”副监考问。
“回大人,死者可能由其他的病理引发的发热迹象,很有可能是中毒。”
“中毒?”钱副监考一脸难以置信:“中的什么毒?”
周医士:“这个……小人还不能断定,需要研究一下死者如何中毒的。”
“那你去验验那些食物和水中是否有毒。”
中年郎中回答了声:“是。”然后分别取样验了验毒。
“没有大人。”周医士一脸诧异的摇摇头。
“这小小的贡院,被围得密不透风,且不说有人带毒药进来一定会被当场擒住,考试期间,上百个侍卫巡逻着,凶手又怎么投毒呢?死者又是怎么死的呢?”钱大人问道。
“会不会是旁边人干的?”吕大人的随身侍卫李毅小声提醒。
“梁喆和郭瑞你们不是在他旁边吗?”
梁喆和郭瑞被从人群中请出。
“你们二人谁是凶手?”钱大人问。
梁喆、郭瑞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摇头否认。
钱大人见状冷哼一声:“现在不说是等着以后提刑司刑供吗?”
“大人,他们不见得就是凶手。”我说:“如您所说,来往的侍卫巡逻,这期间有几百双眼睛盯着,而且考试时间紧迫,若是不专心作答,是完不成的,毕竟谁也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若不是他们还能有谁?”钱一恒的胡子因为他不均匀的呼吸上下起伏着,他看着我,似乎还在气恼我一句话给他们带来的麻烦:“你即已提出,若是查不出个结果,休怪我对你扰乱考场进行处分。”
“好的,大人。”我回答。
我转过头问梁喆和郭瑞:“不知二位兄台在这三日中是否觉得死者号舍内有异样?”
二人思索片刻,梁喆说:“倒是没什么奇怪事,今日我常听见他咳嗽,还有些干呕,我只当是他感染了风寒。”
郭瑞附和:“对,我因他咳嗽没法专心思考,还轻敲过墙,但他像是故意和我作对,咳得更加过分。”
我起身走到侍卫拖拽尸体的号舍,死者书案上一切东西都井然有序的排放,整整齐齐让人一目了然。桌子上还有一些干涸了的墨汁和剩下一截小拇指高度的墨条,砚台左边放着烛台,右边有一个砚滴。笔架安放在书桌右手边,毛笔则掉在了地上。死者携带的考篮里有些没有吃掉的烤红薯和油饼。烛台上的蜡烛还燃烧着,但是已经快要燃尽,舍内灯火微弱。桌子椅子还有四周的墙壁都完好无损,食指轻敲听起来也毫无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