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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生命的哀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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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因果吗?
——你信这世上有因果吗?
“姜渊感激不尽。”姜渊对着宋央拱了拱手。
这便是种下了因。
宋央和叶桓找到叶堇的时候,这位大爷正大喇喇地躺在椅子上晒太阳。怀里还撸了一只猫。
叶桓想——就这小子,皇天帝相也是便宜他了。整日的招猫逗狗,好像心里没什么烦恼似的。
两个人刚想去把这便宜小子叫起来,就听见他嘴里慢悠悠地念着:“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是什么诗?锦瑟无端五十弦……”在他旁边突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锦瑟》。”叶堇舒服的眯了眯眼睛,“李商隐的。”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那声音是个男人,“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首诗,是情诗吗?”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叶桓突然出声,“古来雅瑟二十三弦,颂瑟二十五弦。五十弦瑟之音是悲,乃天神所用,已经绝迹许久不曾见过了。故此时的五十弦有断弦之意。自古对这首《锦瑟》之意莫衷一是。或以为是爱国之篇,或以为是悼念追怀亡妻之作,或以为是自伤身世、自比文才之论,或以为是抒写思念待儿之笔。”
“你们怎么又来了?”叶堇看着叶桓一脸无奈,猫也不逗了,坐了起来。
叶桓这会儿才看清这“塌子”竟是用砖头垒起来的,在上面草草地铺了一层草席并一床毯子。
叶桓也不知道该说叶堇是享受呢,还是随便呢?
这塌子的另外一边也坐起来一个年轻人。生的唇红齿白,这皮囊让人一看就觉得此人弱不禁风。
“怎的?我还来不了了?”叶桓背着手跺到他面前。
“来得,来得。”叶堇把猫放到地上随它去玩,“皇兄当然来得,皇兄便是要去那九天摘星星也使得。”
“尽没个正经样子。”叶桓转过头看着孟许,“这位是?”
“在下姓孟名许。”孟许朝叶桓拱了拱手,“见过太子殿下。”
“孟许——好名字。”
孟许一下子听不出来这是否真的在夸自己的名字好。
“多谢太子殿下夸奖。”不管是不是,先谢了再说。
“这是万阳山寨的小公子。”叶堇补充了一句。
“是吗?”叶桓看着这年轻人这弱柳扶风似的身子骨,“我曾见过令尊一眼,未曾想……公子竟这般清秀。”
“殿下过誉。”孟许抿了抿嘴。
“皇兄莫要逗他了。”叶堇突然开口打断,“你二人来我这儿干嘛?这前线正打着仗呢,不安全。”
孟许听着这混小子出言不逊,一下子担心起自己的项上人头来。
幸好叶桓已经习惯了——所谓百炼成钢。
“我们此来看看前线的情况,这几日,日日大捷恐有不妥。”宋央站在叶桓身边说道。
“——哈!有我在,有甚好担心的?便是他们再来十次百次,我叶堇也叫他们又去无还!”这傻小子激动的手舞足蹈。
孟许轻轻的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它还在。
宋央:“莫要轻敌。”
“兵书都看到哪里去了?便是几次胜利把你砸的晕头转向了?骄兵必败啊!”叶桓甩了甩袖子,真恨不得给这南王脸上来一下子。
“知道啦——”每次叶堇说不过的时候就会用这句话。百试百灵。
果然叶桓一听到这句话,全身都激灵了一下。
孟许听着直感觉这叶大将军的脑子里怕都是浆糊。
宋央听着这句话也是一阵恶从胆边生。
叶堇的目的达到了,还顺带着恶心了两个,顿时觉得自己这招若是放到战场上,说不准也能退敌——没有三千也有八百。
“报——将,将军,敌人从城东来了!人很多!”外面连滚带爬跑进来一个人。
叶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孟许。然后大步往外走去。
孟许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叶桓和宋央互相看了一眼——果然要出事。
等叶堇清点完军队出发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红。
众人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在落日整个被吃下去之前赶到了万阳山山脚下。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
这非常平常的落日红霞好像在预示着什么。
孟许看着面前的尸横遍野愣了半晌。他眨了眨有点酸的眼睛,抬头看向天边——那是夕阳吗?它为什么这么红?
吃人的夕阳,人血惯出来的红。
往里走去,叶堇在上回的石头旁找到了依偎在一起的孟氏夫妇。
如果忽略掉他们身上那把贯穿心口的剑,简直如同叶堇上回见到他们一样。
孟许木然地走过来,还没等叶堇拦着,他就已经看见了他的爹娘。
眼前的情景和记忆重叠,好像只要他现在喊一声,他的爹就会回头嫌弃他来得慢,然后他的娘就会给他爹一个栗子头——像上回一样。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次没有等我?
……为什么就抛下我了?
他的膝盖一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重重地跪在了地上,扬起了一片沾血的灰尘,他什么都没感觉了似的。
嘴里咸咸的,是血还是泪?
“节哀。”叶堇张了张嘴,措了半天的词,发现千千万的话到嘴边就自动都变成了这两个字。
“不是说打不过会带着我娘跑路的吗?男人说话怎么可以不做数?”孟许心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叶桓和宋央远远地看着。
命运总有各种办法让一个人快速长大——或生离,或死别。
孟许只感觉自己脑子里一阵嗡嗡的声音。另一个念头争先恐后地挤了上来:我的爹娘,没了。
人死了有魂魄吗?
人死了入轮回吗?
他的爹娘在死之前那一刻紧紧握着的手,到现在也掰不开了。
他们用这么轰轰烈烈的方式,教会了孟许所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也教会了他这辈子都不再用到的一句话“父母在,不远行。”
一个人被生拉硬拽着长大会怎么样呢?
他本来只是一个纨绔寨主子。一夕之间,竟变成了一个孤儿。
他不小了——十六岁,在官宦家里,十六岁就该学会勾心斗角了。
而他,却比这些个世家子弟还要晚熟些,他是爹娘独子,从来不用担心明天的太阳从哪边升起,明天鸟儿还会不会来,明天的花还开不开,他从不担心。
他只要每天按着自己想做的事做,天南海北,家总是还在这里的。
那如果,家没了呢?
他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大雁,像一朵孤苦伶仃的白莲,像一只丧家之犬,他就是了。
好像这一瞬间他就感觉自己不得不站起来了,保护着他的羽翼皆已不在,那些个丧尽天良的屠了一整个寨子,唯有他侥幸得活。
那么,他爹娘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呢?是在想他们的独子为何还不来救他们,还是在庆幸他们的独子幸免于难?
——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想到他,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的眼里,心里,都只有彼此,而已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孟许低低的笑出声来,“揠苗助长,揠苗助长!”
蛮子们以蛮横的武力打开了姜城城东的这一块空缺,守城者——万阳山寨全体,阵亡。
这会,不用再等快马加鞭的信使将这哀乐送来,叶桓就已经自己亲眼见着了。
宋央想的太对了。
一切哪有这么简单?
赤湟一族是在用人命在敲打城门,试探的触角收回之后,弨国所面临的便是一望无际的深渊巨口。
所幸,孟许只是那一天失了态。
众人皆不知如何与他相处,他自己第二天起床像个没事人儿似的,只是,他自愿领兵镇守城东。
他一脑子还没倒腾过来的情啊爱啊的,也就一并抛之于脑后了。
叶堇那天没来得及安慰他,一肚子的好话一下子地咽回了肚子里。只怕是以后都也没有机会了。
叶桓和宋央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背上了一个国家的大义,埋葬了自己心里的柔软。年幼的幼虫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挣扎着破茧成蝶了。
这只蝴蝶,用他坚硬的翅膀再次隔开了危险,变成了一堵在城东刀枪不入的墙。
叶桓想,是谁对不住他呢?
——是命运吧。
后来,赤湟果然挑了城东这地界儿猛攻,但没想到孟许比他们还猛,即使血流成河,也再没让他们前进一步。
他自来有一种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气势,运筹帷幄,一骑当先,这便染上了一股不要命的劲头。
叶堇被他这自杀式的打法给吓得差点要把他给撤回来,但一想到若此时撤兵,那便是涨他人士气了。也就只好随他去了。
施荃日日研究那张不知道看过几遍的地图,仿佛这没长脸的地图都要比她的夫君美上几分。
叶堇叹了口气,自己这现在变成个猫嫌狗不待见的主儿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位妻子交流,那些个一见钟情,日久生情的话都是用来糊弄糊弄皇后她老人家,自己的心思自己还能不知道吗?瞧着这长公主天天看这地图比看他还勤奋的样儿,就知道人心里肯定已经住着这么一个花儿一样的少年了,这竟是没自己什么事儿了,等打完这仗啊,估计她也该想法子溜喽。
“诶,公主,你这心里是不是有个人儿啊?”叶堇贱巴兮兮地凑过去问。
“我自然是同王爷一见钟情,日久生情,伉俪情深了。”施荃眼皮子都不带抬一下地嘴巴里面溜出了一长串。
“哦——是吗?今儿去我房里?”说出来都没人信,因为那天婚礼之仓促,竟是连洞房都没进过。
“南王殿下,国难当头,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之事,少为。于我,不为。”施荃的反应根本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