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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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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大夫?”叶桓低头呢喃了一句。
太阳东升西落,那个年轻人的生活一成不变,种花逗虎,唯一变得只有一天天长大的老虎。
不知不觉,记忆中已经过去了几十个春秋,人还是那个人,仿佛连头发丝都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岁月的杀猪刀连刀锋都没亮出来过。虎还是那只虎,它已经长得相当凶猛了,体格健壮,面容威严。但它励志做一只与众不同的虎,每天想家猫一样窝在院子的角落里,一睡能睡好久,偶尔高兴了,尾巴还会摇巴摇巴,就差没“喵”一声出来证明了。
“他是个修士?”从叶桓乏善可陈的人生经历来看,长年累月不变的只有修士或者神仙。
“是伥作山神。”宋央思考着回答。
“山神?!”叶桓诧异的问,“可是……”山神怎么会变成魂体被困在山上?
“是伥作山神,曾有一面之缘。”宋央说,“没想到后来变成了那样。是以刚见面才没认出来。”
“那你现在怎么认出来的?”叶桓说,“你能看见了?眼睛……”一下子欣喜若狂。
“你看他衣角上有一朵桑荚花。特使材料制的,神识可以扫到,一般用来互认身份。”宋央顿了顿,“我也有一朵,类彼岸花。”
桑荚花,花蕊呈白色,花瓣显淡蓝色,伥作山独有,据说是这世间第一只伥鬼留下来的悔恨的泪。
叶桓失落的看过去,果然看见一朵桑荚花印在年轻人的衣角上:“类彼岸花?我怎的没听说过。”
宋央:“这世界只有一朵。”
叶桓了然:“如此。怪不得没见过。”
宋央:“你见过的。”
叶桓一惊:“何时?我怎的没印象?”
宋央轻笑了笑:“每时。”
“是你?”叶桓吃了一惊。
“嗯。”宋央淡定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记忆又过了几年。一点没有王者霸气的老虎越发地慵懒,一睡能睡上两三天。它已经显出了老态,伥作山神还是原来的模样。可能是岁月的杀猪刀生锈了。
又过了几年,老虎死了。
叶桓看见从老虎躯壳里飘出来一个白色的东西,一副懵懂的模样,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在看见推门进来的年轻人的时候,眼中一下子有了神采,好像一个木头人被拧开了发条。
“哥!”
二人长得十分相似,叶桓第一眼险些认错。
“双生桑荚。”宋央突然开口,“这倒是没听说过,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叶桓话音刚落,门口的年轻人就一下子关上了门。
“啊临。”眼神中充满了他对弟弟的思念,那么热烈而又赤诚,“这躯壳……过两日,哥哥在替你寻一个。”
“伥作山,山神并不叫姜临。”宋央在同一时间说道。
“我不想再……”姜临看着自己的哥哥欲言又止,他怕自己的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他怕一切都不一样,他怕哥哥为他伤心,他怕他的哥哥覆水难收。
他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他唯一不怕的就只有“去死”这一件事情了。
“那叫什么?”叶桓问。
“不行。”伥作山神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想也不想地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
宋央:“姜渊。”
“姜渊!”几乎同时,姜临突然喊出的声音盖过了宋央,“哥,对不起,哥,可是,我真的不想再活在这些畜生身上了,我不如去死,让我去轮回吧,哥。对不起,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好累啊。
姜渊沉默半晌,道:“你这两日别出房门。”说完就推门离开了。
姜临神色复杂地看着哥哥出门,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自己狠狠地砸进床里,头埋在枕间来回地嗅了嗅,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真不想活了。”
又过了数日,姜临被批准出门了。
姜渊把整个院子搬到了伥作山里。在山脚设了阵法,整座山除了稀碎的光亮,其余一概照不进来——姜临的活动范围是一整座伥作山。
起初,姜临还很兴奋,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摸透了伥作山上每一朵桑荚花的位置,还把每只老虎都探望了个遍,整座伥作山没有什么秘密在他面前了。
他开始向往山下的生活,但是魂体一旦离开寄宿体,就会消失。
不是入轮回的那种消失,是烟消云散。
姜渊一意孤行地把姜临藏在山上,整座山都是他的寄宿体,只要有寄宿体,魂体就可以逃避入轮回,逍遥于世间,像之前寄宿在老虎躯壳里一样。
姜渊像一个疯狂的赌徒,孤注一掷地把姜临托付给一座山,试图掩人耳目。这位赌徒生平第一次唱到绝望是在姜临死的那一刻——双生桑荚,违背天理,东躲西藏了数年,还是逃不掉既定的命运。
他企图把姜临留住,哪怕是个魂体。他没有别的选择,这场博弈既然开始了那就进行到底。
他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摆上了赌桌。结果命运给他来了个急刹车——姜临不想活了。
姜渊觉得成仙时的天劫都没有那么痛,痛到了骨子里,剜肉刮骨一般。
现在,姜临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安静地说着:“哥,我想入轮回了,我不能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地活在你的庇佑下。你是山神,怎么可以有污点呢?”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留住的人啊,我还没找到令你久存的办法,你却已经向往离开了。
“不行。”姜渊想也不想地拒绝,这一世入了轮回,下一世如何找你?
如果一个人,洗去了记忆,甚至连□□都舍去了,即使第二世,再怎么像,哪怕他们曾经是同一个人。
但不同的经历——只要有一点不同,就像风吹来的角度,树叶落下的地方,迟写的一个字。这都能使这个人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人。
——一个世界上,不会有两朵相同的桑荚花。
没了就是没了。
姜渊固执地想把弟弟拴在自己身边。这个世界上,如果连你也不在了,我活着该有多孤单。
姜临抬头:“为什么?哥,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不如山里好,别想了。”
“可是我现在这样子,还能更不好吗?”姜临颓然地跌坐在床上,轻声说,“人不人,鬼不鬼。”
姜渊倒茶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浇在手上,心里好像被针扎了似的,丝丝密密地发疼,他只说了一句:“别想了。”就逃也似的收拾了东西出门。
接下来的日子,一如既往地寡淡无奇。叶桓已经不记得是第几个年头过去了,可能也只过去了几个月。
姜临的魂体一直在伥作山上飘来飘去。和不会讲话的木头,石块喋喋不休地讲车轱辘话,讲哥哥,讲自己,讲伥作山以前的样子,讲哥哥带着自己掏鸟蛋。
但是对着自己的哥哥却什么话也讲不出了,明明有满肚子的抱歉和关心,但是临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我想入轮回”。
两个人的气氛越来越凝固,越来越不知所措。
后来姜临开始渐渐遗忘一些事情,这过程相当缓慢。刚开始没知觉。
直到姜临再一次对着石头念叨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能讲的越来越少了,记忆好像被一把看不见的手遮住了一样,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他开始觉得惶惶不安。缺失的记忆,陌生的自己,以及越来越沉默的哥哥。
“寄宿体留不住他了。”宋央猝不及防地开口。
“他会怎么样?是会入轮回了吗?”
“不入轮回,魂消天地。”宋央讲的话太过于现实,残忍到不留余地。
叶桓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接下来的每一段时间,姜临就会忘掉一些事。因为他一直不敢和哥哥说话,所以姜渊也没发现。
“阿临,哥哥给你弄来了一只老虎。”这天,姜渊兴冲冲地抱着一只幼虎进门。高兴的样子一如记忆最开始的时候。
姜临看见幼虎开心得说:“谢谢……”谁?他是谁?
姜临翘起的嘴角凝固了:“你是谁?”
姜渊一下子愣住了,眼睛里因为能和弟弟说话的兴奋还没退却,整个人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欣喜若狂,另一半如坠冰窖。
“你开始不记事了?”姜渊沉下脸,“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不和我说?”到已经到了要开始遗忘哥哥的地步了,下一步就要忘记自己了。
——为什么不说?
原因很多,因为当时在冷战?因为自己害怕?因为不敢害哥哥伤心?因为害怕陌生的自己让哥哥失望。
“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说……我为什么不说?我,我,对不起,对不起……”姜临看着他的眼睛,一下子的所有都忘得一干二了,只知道说对不起。
姜渊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挂在姜临的胸前。
“锁魂玉。”宋央说,“难为他居然找得到。”
“很稀有吗?”叶桓看那玉确实剔透,还闪着莹莹的光。
“很稀有。”宋央一脸郑重,“且这个锁魂玉里面还封了伥作山山神的部分神识。”
叶桓看那玉明明暗暗地闪着荧光,相当漂亮。
姜渊把玉挂上后,对姜临说:“记住,你是姜临。”
叶桓听得兄相当奇怪:“为何要强调他是姜临?不要他记住哥哥吗?”
“锁魂玉只能锁一时,强制记忆一件事。只要还记得自己是谁,魂体就不会散。”
“我是姜临。”姜临跟着他郑重其事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