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一夫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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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门被冲车撞击着，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
门子将城门边角的小门打开，露出外头混乱景象。
对岸的敌兵们在昏暗火光下忙碌地行动着，而就近是已然被内应放下的，横跨护城河的吊桥。
他迈步从小门里出来，不远处十数个敌兵躲在木幔后，手扶冲车，裹挟狂风冲撞过来，震得耳膜嗡响。
“狗娘的，怎关得越发严实？”不少人骂了起来。待退回再攻，却忽有一道极悦耳的温声，穿透重重硝烟，抚去心头焦躁。
“各位哥哥，累了且来歇脚罢。”
那些兵卒动作微顿，扭头过来，一眼瞧见洞开的小门，不由大喜过望，按着腰刀奔至近前。
有几个瞧见那少年美貌，心中又腾起邪念，狞笑着摸过来，待恣情享受一番，手腕却被瞬时斩断。
那几人捏着断腕，痛声惨叫，身边的人见了，一时竟不敢近前。
火光映照下，少年的玉面宛如白雪，桃花眸含着浅笑，长剑也不知甚么材质，滴血未沾，依旧雪亮如霜。
“几位哥哥怎的不来？是某招待不周？”
他笑容纯真，配合着那些滴血的断腕，直教人不寒而栗。
他站在小门口，背后是城内，右侧却是没有护栏的吊桥边缘。汉子们谨慎地散开包围，待要下手，惊觉此人看似散漫，浑身竟毫无破绽。
萧容见这些人畏缩，对岸却是忙于攻城，对此未曾留意。便提气扬声道：
“贼人们听着!非是我京城无人，今便敞此小门，倘使有人攻破此处，尽管长驱直入，再不拦阻。只盼你们不要当缩头乌龟，怕了我这小儿!”
他声音犹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传入对岸大军耳中，只觉恍如玩笑般，然而他身后的小门却果真敞开，一时躁动起来。
高高的巢车内，一名青衣男子以袖掩口，几声低低地咳嗽，便将木桌上一面红色灯笼拾起，探出瞭望孔，指向小门的方向。
多有趣的少年……这般底气十足，却不知能顶住几十人的缠斗，身后又有甚么埋伏？
那神秘的小门，吊起他十足的胃口。倘若真能就此攻进城，定会教对方乱了阵脚，且省却许多力气。
他倒是并不畏惧对方反悔，大话既已放出，便要有输得起的觉悟。倘使少年败了，小门却关了，此举定会笑掉天下人大牙，且双方势均力敌，彼方士气一弱，败势已成定局。
红灯笼摇晃五下，代表着出兵的数目——
五百，攻小门!
……
城门内侧的敌兵已被剿清，门子站在少年身后不远处，手腕微微颤抖。
该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贵族们。这小儿怎敌得过人高马大，那般多的敌兵？待后当真攻入城内，苦的却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
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拨了，他听见不远处京兵们激动的吼叫，汇报着来袭小门的敌兵数量。
一千人……这次一千人来了。
火光下敌兵黑暗的影子晃动着，透过少年瘦削的肩膀传过来，教他手脚发软。
怒吼声、厮杀声交织在一起，拨动着纤细的神经，让他觉着自己快疯了。
终于，外头喊杀声渐渐消停下来，他垂下肩膀，松了口气。
……结束了吗？
不远处，雪衣少年的背脊微微绷紧，门子踮脚望去，看见对岸的几架车床弩、还有密密麻麻的寒芒，正对准这边方向。
几名统领站在军前，缓缓抬起手，又落下。
看着漫天飞至的羽箭，城墙上头有人在叫骂，少年却将杂音屏蔽，一双眼仔细地捕捉着车床弩射来的长箭。
他在周身附上薄如蝉翼的剑光，击打得箭雨“叮叮叮”乱响，小虫子似的折下去，没多时，脚下便积了小堆的断箭。
车床弩射出的长箭被他侧身以剑劈折，和许多羽箭一同落到城门内侧的地面上。
同时一脚将想要趁机溜入城内的敌兵踢得吐血。
一片死寂的沉默后，又是遥遥的喊杀声震天，有低沉浑厚的喝骂传来——
“易行!少他娘的命令老子，他杀我许多兄弟，我定要拿这小儿祭天!”
吊桥被马蹄踏得噼啪响，门子惊叫一声，反手关了小门，落上了金锁，将雪衣少年关在了外头。
没听到有人敲门，只闻大笑声入耳——
“哈哈!可怜黄口小儿，连自己人也不要你了。”
随后又是一阵轰隆隆乱响。
萧容红着眼，砍断许多马腿，温热的血溅在眼里，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天地之间都是红色，恍如炼狱熔炉般，将人关在里头。
自己已没退路了。
一旦认知到这一点，他心底便泛上阵阵寒意，眼眶酸涩，手脚也酸软得抬不起，攻势渐缓。
他扭头看到城墙上的京兵们仍在拼杀，手臂上一痛，皮肉被剑气所伤，划开了深深的口子。骨头也敲裂了少许，倘若再强行使用，便有断折的风险。
那统领极得意地一笑，长剑刺过来，萧容侧身躲避，左手抖出玉扇，将靠近过来的颈子蓦地一划，温凉的血又喷溅了满脸。
“蠢蛋，右臂不能用了，还有左手啊。”许是累极了，他心态也放松下来，细软的手摸了摸这人的后颈，神色温柔。
剩下的骑兵见他一臂负伤，却仍杀了统领，又是神态异常，毛骨悚然之余，不由惊怒交加。
“你胆敢……”
然而此时小门已关，那小儿竟无所顾忌地迈步出来，轻功跃上马背，转眼间剑刃割喉，将所有人杀了个干净。
至此，吊桥上一千五百步兵，五百骑兵，全部消除干净。
“啊呀，真是通体舒畅。”他拍拍手，弯下腰来开始搬动成堆的尸体，纷纷推落入护城河里，在对岸的敌军们看来，竟似在清场一般。
他似有所察觉，扭头一笑：“怎的，各位大哥想来帮忙？”
此时他不再固守一处，反可随意走动，震慑更甚。军中有人看他往吊桥外走来，竟不自觉地后退许多步。
这高高的城墙，朱色的城门，于火光下越发显得威严无比，高不可攀。就连那守门的小儿，也剑法精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这便是历经风雨飘摇仍巍然不倒的千年古城……青宸京!
眼看下头士气一片低迷，战力大打折扣，萧川先是笑了一声，随后又朗笑了数声。
“贼人们败势已显，兄弟们，速战速决，灭了他们!”
京兵们大声应和，一时间乱石金汁尽数滚落，云梯前的防线越发密不透风，方圆数里响彻敌兵的哀嚎。
巢车内的男子攥紧了手指，眉头紧皱。
原以为小门守卫至少有人轮换，不想却是这少年独力死守，且竟如此不凡，一人力敌上千。
此时合该教身手极佳的统领将他当众斩杀，只是此举极为冒险，倘若被他反杀，士气更是一蹶不振。
然而如今来看，胜算也已失去。若是撤兵，尚能保全些兵力，来日方长。
只是……
那个人啊，她为何迟迟不来？
那个好强的、为了权势而放弃自己，又为了权势而选择自己的，可恨的女子呵……
“呵呵……”
焦灼等待间，熟悉的笑声宛若银铃，清晰入耳。他透过瞭望孔，正瞧见城门上方，忽然跃出的一抹艳红。
飘飘的红纱裙，恍如化形狐妖般魅惑人心，抬手间，一大片的京兵倒地不醒。
她将手指缠绕着鬓角黑发，歪着头，神态娇憨。
易行破开顶盖，朝女子的方向轻跃而去。而那女子也踮脚而起，似要扑入男子怀里。
“易哥哥——”
两个忘情忘我的蠢物。
萧川眯起眼，拾起墙根立着的一把大弓，长有老茧的手指抵上弓弦，瞧准时机，放箭而去。
眼看便要将两人穿个花开并蒂，那女子却若有所感，一把将青衣男子推远，那支羽箭便穿胸而过。
易行眼眶迸裂，痛呼出声，然而他本便体虚，大惊之下内力紊乱，身形竟宛如断线的风筝，坠地而去，摔得五内震颤，吐血不止。有亲信抵挡着飞射而来的羽箭，将他搀扶到了马上。
“主子，我们先撤罢!此仇往后再报不迟!”
不知何时，城门已然大开了，成批的京兵奔涌而出，敌兵阵脚大乱，溃散奔逃。
“不……”易行在颠簸的马背上起身，滚落到一旁被马匹拉动的车床弩上，眼中透出一抹狠色。
“他既杀我玉儿，我现在便要他们付出代价来。”
那个身手极好的小儿，假以时日必成天骄，倘若没有猜错，便是那萧家的掌上明珠十三郎。
只可惜萧三此时身强力壮，奈何他不得，便暂且除了那碍眼的小儿，以聊表自己为玉儿复仇的诚意。
萧容眼看敌兵如潮水般退去，身子像抽了骨头般，软软地靠在墙根处。
赢了，京城的战力保存下来了，他也活下来了。
强烈的困意涌上来的同时，月轮也拨开云雾的遮挡，露出脸来，柔和而皎洁地倾泻在天地间。
萧川此时正在指挥京兵进攻，瞧见远处几点寒芒闪闪发亮，心头突生不祥预感。
“那小子呢？他在哪？”
亲兵也有些疑惑：“主子说的可是容少爷？他就在这墙脚下歇息。”
萧川低头看见一团白色倚靠着墙角，就在自己正下方，略略心安。抬脚登了女墙，待使着轻功跃下，却瞧见三支长箭呼啸而来。
于是瞳孔骤缩，从墙头一跃而下，连轻功也未曾动用，直直以最快速度坠落，双耳甚至捕捉到那箭镝破开夜风，划出的尖锐嗡嗡鸣响。
然而最终也徒然看着，那尖锐的箭头，生生穿透了少年的右肩、左胸和小腹。
没有轻功庇护的双足落到地上，小腿脚踝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毫不在意地蹲下身去，抖着手避开突出的箭杆，将萧容抱在怀里。
伸手去探那鼻息，极微弱且断续。他双拳紧攥又松开，对追来的亲兵吩咐了几句，托起少年的背部和膝弯，快速转身进了城门。
萧容气息微弱，神智却被疼痛刺激得近乎清醒，只听得有人咬牙切齿，冷笑着说道——
“你若当真想死，便告知为兄一声，为兄会亲手给爱弟断气。”
“杀死你的罪名，为兄来担。”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一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