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觉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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帑藏看马上那白白的一团，不由捧腹笑起来。
“哈哈好小的一个娃娃……”
这青宸京也是无人了，竟教这般小人儿上战场来。
少年一面挥开敌兵，拍马上前，城门上头兵卒们见了，都停了对大汉的攻击。
到了跟前，提着马缰旋了半圈，侧脸扬眉笑道：“爷爷虽小，却是贴心，这便来唤你回娘胎去。”
“咄!”帑藏大怒，鼻孔气粗，将月牙铲“呼呼”一甩，锋锐的边缘指着萧容鼻尖，铜铃似的眼瞪得更大，“看我将你这小黄口砸得稀扁，再说不出大话。”
那模样比门神更凶，着实可怖。少年却瞧出他只是虚张声势，恶言恶语要将自己吓跑。
京城里的人多知萧十三郎狡猾，时常提防。难得被认作年幼无知，他拍着手便乐了。
于是低着头又往前凑近，露出雪白绵软一道颈子：“你且打打看？”
大汉见他反而凑上来，不由愣了。
小儿不怕死，莫非真练就了甚么铁头功？但瞧那乌黑脑袋小巧精致，却又不好下手。
他帑藏打遍英雄好汉，倘若砸烂了这娃娃，传开去岂非要遭耻笑？
便举起月牙铲，呵呵笑道：“且让我瞧瞧，可当真有那般硬。”
手上落下，却是擦过小儿，轻轻照那马臀一拍。帑藏多大的手劲？光月牙铲便重逾六十斤，此时轻轻的，却也“啪”地一震。那马儿受了惊，撒开蹄子望外狂奔。
帑藏呵呵大笑，转身攻向城门，忽觉甚么不对，待脖颈上一道幽幽的冰凉架上，将眼一斜，才惊觉自己回身时，那马背上已不见了小儿。
这无声无息的靠近，直让脊背滑下一滴冷汗。
不好，今日却是栽了，小儿内力竟比自己还要高上许多。
当初王上教自己来，道是历练一番，他犹自不以为意。今日方知事多有变，处处不可大意。
萧容眼底是冷的，薄薄的刀刃横在脖颈前，却难以下手。
此人身手不凡，若留活口，日后又添许多麻烦。不留，自己又爱惜他个性。
剑刃又凑近些，渗出几丝红艳的血，他眉尾一跳，又松开些许。说到底，及至如今也只杀过几个罪大恶极的私兵，但眼前大汉鲜活直爽，且有过交流，却是不同的。
正焦灼间，少年觉着一道近乎实质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抬头一瞧，城墙上原本背朝自己的三哥不知何时侧过头来，黝黑的眼里几分不羁几分嘲讽。
“十三弟，”那带了些轻慢的声音附上内力，传遍城门内外兵卒的耳朵，“杀了他。”
城门内侧的兵卒纷纷看过来，这才见帑藏已被萧容制住，京兵们欢呼起来，下手杀敌愈勇。
那软绵的手却将冰凉的剑柄攥得愈紧，最终竟抬起左手，往大汉后颈劈去。
然而未曾落下，一片金叶子从城墙上破风劈过来，他抬左手用指尖拨开，耳边又入了一道私密的传音。
“妇人之仁，你往日的威风都去哪儿了？”
少年不理，照旧落下手刀，却每次都被干扰失手，有些烦躁地抬头，正瞧见三哥背后，一个敌兵突破防线，发狠地刺了过去。
萧容张了嘴，一瞬心跳骤停，视线里纳入萧川身边来不及补救的京兵，而这人却仍无动于衷抱臂观望着自己，看那架势，竟是丝毫不理那即将捅来的刀兵。
这个疯子，是在逼自己做抉择。
若掷物攻击那敌兵，大汉必回身攻击空门，让自己再无机会上阵；
若仍要手刀劈昏，三哥定还会不管不顾地弹开自己手腕，然后被敌兵捅上一刀。
军中不可无将，三哥俊才，萧家利益高于一切。
仅一瞬间，脑子便做出了判断。
城墙上，萧川看着少年毫不犹豫地将大汉抹了脖子，又抬手将枚珠子弹射过来，击落将至的刀剑，得意地笑了，一口齐整的牙齿，映着火光微微发亮。
十三弟永不会教人失望。
对萧家来说，这人真是太好掌控了。
萧容有些呆然地看着他笑，忽的想起三哥的功法比自己还要高上三层，早可用内力强化全身，方才那小小敌兵挥动的单薄刀片，怎么可能伤到他。
强烈的愤怒席卷了他全身，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种后怕。
方才下手的一瞬，脑子里空空然，完全没有负疚感的阻碍。仿佛有个声音在念着——
杀了他，他阻碍了你守护这座城，守护萧家，他该死。
那种感觉，好似杀再多的人，也完全理所应当似的。
近乎嗜杀、毫无感情可言的正义感，自打年节过后，引发了久违的恐惧感。
身后传来破空声，他反手格挡，避开了一剑。再一跃，轻巧的足尖竟落在了再次挥来的剑刃上。
艳丽英气的面容和错愕的敌兵相对，鞋底和薄薄的剑刃相接，却是平整无恙。
萧容安抚地摸摸对方头顶，又向下摸到后颈，一股内力灌注进去，立时造成重度内伤。
松手让对方倒下，少年看城墙阶梯尚远，催马到了路旁，攀上树枝借力弹跳，手指便抓住了女墙边缘。
下身使力，整个身子竟不可思议地借着指尖一点力道倒立起，甚至无需调换方向，直接腰腿后弯地翻过了围栏。
那过分柔软的姿态动作，让城下的敌兵们看了，纷纷汗毛倒竖。
“妖怪……”有人摇着头，“没骨头的妖怪……”
“呸。”惊惧间背心被捅个透心凉，一个京兵收回了剑，“别他娘的吃不到葡萄便嫌酸，那是我们京城的少爷。”
短短时间内展露的几手，教下头的京兵们士气大振，而城门内侧的敌兵们没了将领，很快溃散开来，狼奔豕突。
萧容从地上起身，入目是城外火光映照下，黑压压一片的军马。城墙上被架了许多云梯，密麻的敌兵爬在上头，不时被箭射中落下。
墙内尸体众多，不瞑目者众多，或搭在墙头，或仰躺在地。不时有轮换的兵卒跑来，稍有不慎便会被绊倒。
啊……
萧容觉着有什么堵在了胸口，整个五感被无比清晰地放大，仿佛能够洞悉整片战场似的。
以往快活兴味的日子，在这一刻被从脑内剥离开来，随着狂风飘远了。
身前的人被云梯上爬过来的砍死一个，眼看又要砍到另一人腰腹上，他追上去提剑格挡，而另一人照着敌兵胸口一捅，尸体坠落时带出的温热的血溅到雪白的衣衫上。
萧容眼看替换的京兵过来了，抽身往城门正上方跑去。
那里视野极佳，也便于观察战况。
萧川一手搭在剑柄上，望着下方战场。感知到气息靠近，伸手去捉小人儿的细滑手腕，却被警觉地往后一躲。
那速度较往常更快了许多，显然来此见识一番，少年的身手也随着心境的变化成长了。
萧川退后一步，朝这边走来，身后的兵士们立刻密密实实地补了空位，可见先前那个漏网之鱼果是这人故意放进来的。
此时战况严峻，他却抽身过来，萧容怕他不务正业，耽搁了战事，只好任由牵了手，带到了城墙旁。
萧川把他推在前头，抵着冰凉墙面，自己却在背后覆着，两手抓着那绵软小手，搁在女墙凹处不断把玩。
这一处却没有云梯，城墙高耸，也没法自下而上的放箭，如果忽视不绝于耳的惨呼和刀枪|刺入体内的声音，反倒还算安宁。
“这是我首次用兵于实战。”他的眉目间透着骄傲，“按大致估算，对方的兵力约是我方的二十倍。而城里的内应亏得十三弟助力，已无大碍。”
二十倍……萧容皱了眉，未曾亲自带过兵，他没有三哥那般的眼力，却也知晓，在兵力还要分散出去应付内乱的时刻，这形势是相当危险的。
“敌方军马里有刑阳人，太淄人，还有龙翔人。能和美貌的十三弟一同见证这场首战，为兄满足得很呐。”大手缓缓移至柔韧的腰间，完全掌握住，萧川弯下腰来，在他耳边轻声说着，“只是这般放任兵力耗损，于日后来讲可是不妙，十三弟可有高招？”
“军中大事，小弟哪敢妄议？”那热气呼到耳上，让他皱眉晃了下头。
“十三弟心里定有主意，是不愿行动，还是不想和三哥说？”灼热气息凑得愈近，萧容嫌恶地避开他的靠近，却被追上抿住了耳朵。
转而利牙叼着薄嫩的耳廓，几乎要咬穿了去。尖锐的疼痛令萧容抬手抠着萧川的脖颈，用力往下扒拉。
待周身终于一松，他捂着耳朵，果真摸到温热粘糊一片。
再看萧川脖颈上被抠得血肉模糊的三道，更是触目惊心。
对方却还不以为意，低下头来，炽热额头相抵：“天赐。”
他垂眸沉思。三哥这表现，想是再下耗去，也得不出甚么有用的消息。
然而战局紧迫，却是不等人的。
“三哥。”伸出一只手来，“可否给小弟一夫门的钥匙？”
城门左下角处其实还有一道小门，平日却是不开的，专供诱敌之用。
萧川反捏住那只手，用掌心慢慢摩挲着光滑的手背。粗糙的茧子磨得肌肤发痒。
“十三弟心慈手软，怎当得起战场暴|乱，风沙迷眼？”
萧容撤回手，拢在袖口里，眉目微弯：“三哥可是忧心了？”
萧川将大手罩在头顶，揉乱：“十三弟是血亲，自是不能死在外人手里的。”
这话倒是带了几分真心。
“小弟的命是自己的，谁也取不走。”萧容摸出老爷子的信物，“军令如山，三哥，还望听从家主号令。”
萧川夺过那龙鱼黄玉符，瞳孔骤缩，冷笑看向萧容：
“他竟将这个也给你了。”
见此物犹见家主。
鱼鳞纹的黄色玉石，烙得他两眼发红。
“只是暂借而已，三哥会错意了。”萧容仰着脸，却未曾取回玉符，“倘若小弟回不来，此物还请三哥代为保管。”
“没有钥匙，你如何出去？”萧川不屑冷嗤。
“如此，小弟也只好踏着敌军的云梯下去。”
“从城墙上落下，你必成活靶。”萧川指着下头的床弩，“一旦被那东西射中，连我的功力也扛不住那力道。”
“所以还请三哥交出钥匙，打开一夫门让小弟守着，也好削减敌方的兵力。”
萧川默了许久，忽的一笑，从腰间解下钥匙，和家主玉符一并交到萧容手里。
“这劳什子玉符你也拿着，倘若一个不慎身死了，落入敌军手里，想来你也知道后果。”
萧容将这两样东西接了，攥在手心里，犹能感受那炽热，唇角微挑。
“小弟会护好它们的。”
脖子却被大手捏住了，然后又轻轻松开，眯着眸子反复几次，犹自摩挲着恋恋不舍。
早便该掐死这人的……
萧川捧着他的脸，在侧颊亲了一口，附耳道：“倘若有半点闪失，我会抢先用弩|箭射杀你。”
说话时，眼里黑得连火光都吞没了。
萧容却是抬手温声：“三哥保重。”
转身下了城墙的时候，他不断地蹭着自己的脸。
便是口水干了，也总觉着怪异难受。待会子回来，定要将脸皮好生洗净了……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觉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