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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病重 若我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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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菀病倒了。
范清来看她的时候,只见她几日之间仿佛变了一个人,整个人又瘦弱又苍白无血色。
“卫姐姐,怎么,会病得,这么,这么严重?”范清问屋里都愁容满面的丫头们。
咏梅哽咽道,“前几日晚上开了窗,姑娘冻着了,感染了些许风寒。找大夫看了,大夫说无妨的,结果前两天从安伯侯府那儿回来,就越发严重了。”
“而且......”咏梅忍不住落泪,“好些天没有开口讲过话了。”
“啊?”范清看着闭着眼睡着了的卫菀,一着急说话居然都不结巴了,“那怎么办?是不是瞧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双儿跪在床边绞帕子,趴在床边哭道,“都怪我,是我惹姑娘生气的。”
“姑娘,你别生气了,等你病好了,怎么打双儿都成。”
卫菀悠悠转醒,范清忙去抓了她的手,“卫,卫姐姐,你醒,了?”
卫菀眼神有些恍惚,看到范清只是目光停顿,却没开口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很累,累得话也说不出来。
范清一脸愁绪和担忧,从胸口掏出一枚黄色的护身符,塞到了卫菀的手里。
“这是卫家姑娘生辰的时候求的护身符,”绯嫣在边上轻声道,“求了两个,还有一个原本是给五姑娘你的生辰礼的,但五姑娘那日却病了。”
范清在边上用力地点头,“你,要,要快点,好起来,我还想,和你,放风筝去。”
卫菀有些疲惫地点了点头,咳嗽了几声。
绯嫣忙道,“姑娘,还是不要让五姑娘费神了。”
范清点点头,“我,我明日,再来看你。给你带,带一些,补,补品。”
卫菀点点头,看着范清离开了视线,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半夜,看到的是久不见面的萱儿。
萱儿见她醒了眼里闪过一丝高兴,随即又拉下一张脸,“姑娘,都病成这样了还叫咏梅她们瞒着我。听说你夜里开窗着凉了。你早早把我嫁出去,却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早知道当初我便不嫁了。”
卫菀觉得好多了,有了些力气,轻轻摇了摇头。
“不止如此,你还好几日都不开口讲话。”萱儿皱起了眉,“咏梅几个连日里照顾,已经被我打发去休息了。姑娘,你到底怎么?大夫说你是郁结于心,才加重了风寒。”
萱儿端起药碗,扶着卫菀坐起身,“姑娘,先喝药吧。”
卫菀由着她往自己的嘴里喂药,却看着烛火怔怔出神。
寻常人家洞房花烛,要点两支红烛到天亮,一夜不灭,寓意夫妻恩爱长久。
萱儿成亲的那夜,她当夜曾做过一个梦,梦里自己穿着红色的嫁衣,隔着层层的红色薄纱帐,朦胧中瞧见她站在红烛边,慢慢朝自己走来。
卫菀却因为太过羞涩,还未等她走近便醒了。
那时她便想过,有朝一日这样的梦会不会成真。
到头来,这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罢了。
回过神,却听萱儿在说着以前的事。
“......那时我和双儿好不容易求了厨房的管事,在夜里下厨给姑娘做了一碗面,”萱儿笑道,“趁着厨娘不注意,往面里打了个鸡蛋,偷偷放在碗底,撒了葱花,就放了些盐,可是姑娘吃着吃着就哭了。”
“我和双儿就急了,还以为是面不好吃。”萱儿忍着心头的苦涩,“姑娘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说好吃好吃。就是想娘亲了,从前生辰,娘都会给自己煮一碗面吃,也是下面窝了一个鸡蛋。”
“那是姑娘来卫府过的第一个生辰。”萱儿抿着嘴,“也是我进卫府的头一个月。不知不觉,我和姑娘相识也有四年了。这四年,姑娘性子好,待我们都好。在萱儿心里,已把姑娘当作了亲人。”
萱儿放下药盏,握住卫菀的手,“姑娘,”她停顿了一下,“大夫说你郁结于心,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秦二姑娘。”
卫菀的睫毛轻颤,抿着嘴一言不发。
“姑娘从安伯侯府出来,就病成了这样。而皇榜张贴天下,秦二姑娘往后将为皇后的事天下人皆知。”萱儿一字一字道,“再瞧往日的种种,我看得出她对待姑娘与旁人不同,我也看得出姑娘对她也是这般。从前我不敢去想,现如今,我却......不得不这样想。”
不知道是从宁王府秦子沁对卫菀的种种体贴开始,还是那夜里姑娘指着白玉簪问她的如何定下心意开始,萱儿隐约觉得,自家姑娘和秦二姑娘关系非同一般。
但这事太过难以置信,她心底还是拒绝去想的,只当姑娘是涉世未深,两人都是官宦人家,到底还是要出嫁,各奔东西。
只是没有料到,姑娘已经对秦子沁情根深种,听到她要成为皇后的消息,既然重病致此。
萱儿捏紧她的手,“不管姑娘如今的心思如何,那秦子沁要做皇后是不争的事实。你若拖垮了身子,伤心的是你的身边人啊。”
萱儿搂着她,轻轻拍了拍卫菀的背,就像以前卫菀生病时她哄她睡觉一样,“姑娘,你忘记你曾跟我说过,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比活下去更重要的了吗?”
“萱儿,”卫菀开了口,脸埋在萱儿的怀里,手里拽着她的衣摆,声音带着一丝委屈,“药,好苦......”
萱儿叹了口气,只感觉怀里有一丝湿润浸透了衣衫,却听到她低低哭出了声,“姑娘?”
“我好苦,萱儿,”这么多天,她的心里一直憋着,此刻却被萱儿的三言两语勾出了伤心。
卫菀捂着胸口,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闷痛,“你知道吗?我原本以为,我可以和她白头到老,到最后,却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
“你知道她那日对我说什么吗?她说,你真以为,两个女子能相守相伴一生吗?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可笑至极。”卫菀鼻子酸涩,抬起头看着萱儿,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衣领上。
自从进了卫府,萱儿从没有见她这样伤心欲绝。
“她说,只把我当做闺中好友。她还说,要给我许一门亲,要许我富贵。”卫菀含着眼泪痴痴笑了,“我知晓两个女子,有悖于世间常理,我也说过,若她不愿便也罢,若愿意便不能弃我。她说过,要带我离开长安。”
“可是,她却负了我,”卫菀声泪俱下,捂着自己的胸口,“我,觉得好苦。”
“我知道,我知道,”萱儿搂着她,泣不成声。
“姑娘,哭过就好受了。”萱儿心痛道,“人生在世,原本便有很多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求而不得。”卫菀喃喃道,似乎入了魔障。“若我死了,便没有求而不得了吧。”
“姑娘,”萱儿惊呼,“别说这些胡话。”
“嗯,我会想通的。”卫菀沉默了良久,才扯了扯她的衣袖,“萱儿,我饿了,我想吃你从前常常给我做的红豆莲子羹。”
萱儿虽然心里不放心,但还是点点头,“我去做,只不过得花些功夫。”
卫菀点点头,“好。”
萱儿站起身,出了院子。因为卫菀病了,前几日在院子边上特地搭了一个小厨房,用来做点粥食和熬药。
等看到萱儿出去了,卫菀才虚弱地站起身。因为躺了好些日子,腿有些发软,她只能扶着床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副画前,抬手轻轻摩挲着画布。
画上的人一个执笛,一个执叶,两两相望在满是春意的鹿鸣山中。
“咳咳,”卫菀看着画,想起那段和她躲避的日子。
想起那日走出山洞,一身玄色衣袍束起长发扮作少年郎打扮的秦子沁,扯着嘴角看着飘落进手掌心里的白雪,周围是银装素裹,一片冰雪世界。
那时她便被迷了眼,总想靠近她。
若自己当日不是突然来了主意,把娘亲教的图给了秦子沁,或许自己和她也很难有交际。
从前种种,谁能料想到今后会是怎样?
卫菀咳嗽了几声,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身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扛了东西走进来。
仔细一看,居然是阿景。
“咳咳,”卫菀喘着气,“阿景?”
阿景放下肩上扛着的人。那分明是一具尸体,看起来刚死不久。
卫菀睁大了眼,“你......”
阿景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指了指女尸,又指了指她。
卫菀会意,涩声道,“原来你是他的人。”
阿景快速帮女尸换了衣裳,指了指卫菀的脖子。
卫菀不由伸手摸了挂在脖子上的戒指,有些犹豫,终究还是解下来给了她。
阿景布置好了一切,在房间里撒了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帮着卫菀穿好衣服,一下子把她从床上背了起来。
阿景看着瘦弱,没想到力气却很大,正当她要翻窗出去的时候,却被卫菀叫住了。
“等等,”卫菀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画,“我,咳咳,我想带走墙上那副画。”
阿景默默地把画拿下来给她。
卫菀抱在怀里,“多谢。”她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闭上了眼,“走吧。”
阿景用烛台点燃了帐子,背着卫菀翻出了窗户。
卫菀趴在她的背上,却发现阿景并没有出府,而是来到了卫府的库房后。
那里居然有一口废弃的旧井,阿景把她放下,指了指井底,从怀里拿出一卷麻绳,绑在边上扔进井里。
卫菀明白她是要告诉她下到井底,虽然她有些疑惑为什么不直接出府,但也不会问阿景,因为问了阿景也回答不了她。
卫菀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向自己院子的方向。
因为已是七月,天热干燥,火势渐渐大了起来,能看到隐约的火光。
卫菀不由握紧了手里的画轴,她知道这一去,房里的几个丫头都会难受,对她们她心存有愧,袁玉妙看在她的份上也会照顾她们。
只是,她不知道,她这一去。
秦子沁,若她知晓她死了,她会难过吗?
她从来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她记得娘亲说的要活下去,所以在卫府小心翼翼不惹事。
可如今,她唯一一次的勇敢,就要随着这场火灰飞烟灭了。
她实在没有勇气,去看明日那盛极一时的封后大典。
卫菀抬起袖子捂嘴咳嗽,嘴角流下一丝血丝,袖子上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她轻轻闭上眼,流下了两行清泪。
萱儿是被众人的喊叫声惊醒的,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看着火炉子睡着了。
因为怀了身孕,最近她都很嗜睡。
萱儿忙站起身走出小厨房,便看到听竹院火光冲天。
她一颗心立时提到了嗓子眼,看到来来往往端着木桶灭火的下人,颤抖着手拦住了一个,“怎么了?”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听竹院着火了!”
那人回了一句又急急忙忙往前走去。
萱儿忙提着裙摆跑过去,看到听竹院的门口都是哭喊声。
看到咏梅拉着痛哭流涕的双儿,咏兰在一边低声抽泣。
看到众人在灭火,看到二老爷在不远处急得团团转,身上的衣服都没穿好。
却唯独没有看到那个最想看到的身影。
“萱儿姐姐,”咏兰看见她,忙惊喜道。
萱儿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姑娘呢?我问你,姑娘呢?”
双儿跪在地上,痛哭失声,“姑娘的房里起火了,等我们发觉,那房已经烧塌了。”
萱儿摇头,“不可能,怎么会着火。”
“我要进去找姑娘,”萱儿还没走近,便被咏梅拉住了,咏梅哭着道,“已经有下人去了,进不去,已经晚了......”
萱儿瘫坐在地上,脑子里回响起卫菀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若我死了,便没有求而不得了吧。”
“是我的错,”萱儿喃喃道,如果不是她离开,听竹院就不会着火,她就能阻止卫菀。
她脑海中浮现卫菀的脸,还有她打趣自己的时候,她送自己出嫁时的场景,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
那个方才还扯着她袖子喊着要红豆莲子羹的人,那个满脸泪痕却活生生的人,现如今就在淹没在那片火海中。
再也回不来了。
萱儿捂着胸口,感觉心绞痛得厉害,撑在地上的手被石子压得生疼。
她看着眼前的火光,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心中悲痛欲绝,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