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宴》子午有思

38、我心悦你 芙蓉暖帐诉

　　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淡淡的光晕投射在纱帐上，映出一个修长的影子来。

　　卫莞紧闭着眼，放在内侧的手攥着一支银钗，感受到纱帐被撩起，捏紧了手里的银钗，正想有所动作，却听到一声熟悉的叹息。

　　卫莞一愣，松开了手里的银钗，虽然这声叹息极轻，但她还是能听出，这是她的声音。

　　她正想睁开眼睛，却感受到额上一丝冰凉的触感。

　　秦子沁伸手指尖轻触卫莞的额头，替她拨开散落的碎发。床上的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轻皱起了眉头，让人忍不住想抚平。

　　她撩开袍子，坐在一边，撑着下巴细细打量沉睡着的卫莞。睡着的卫莞安静地像个孩子，少了往日的防备和警惕，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正看着她的秦子沁也一样，此刻的她没有往日的潇洒淡然，身上的衣裳甚至粘着些许污泥，一脸疲态，看起来有些狼狈。

　　可在这纱帐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却仿佛隔绝了世间种种烦闷苦恼，让她心里第一次有了心安之处。

　　可就连这唯一的心安之处，也可能随时消失。为了找解蛊虫的法子，她来回去了苗疆一趟，发现会这类秘术的族人早些年便消失不见了。

　　她瞬间有种说不出的心慌，怕卫莞随时就没了命，连带着一直藏在心底的心思也昭然若揭。

　　还有那些前世的记忆，让她不敢跨出一步。

　　秦子沁苦笑，自从那天躲进山洞，出来以后，自己就断断续续想起了前世的事。

　　原来她是去参加从小要好的姐姐的婚礼，在路上车祸去世的，再醒过来就成了安伯侯府的二姑娘，成了襁褓里的小孩。

　　她还想起了那长达十年的暗恋，最终以姐姐拒绝她跟别人结婚而收场。想起来自己的亲妈看自己像看怪物一样的目光。

　　前世的一切虽然都不复存在了，但却成了她心里的魔障，活第二世，她不怕周遭人的眼光，却怕自己心爱之人的拒绝。

　　在那个世界尚且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何况在这个礼教约束的朝代。若她说出口……

　　“你大概会厌恶我吧……”秦子沁轻触她的眉眼，就像前世那些眼光一样，如果是这样，她宁可一辈子都不说。

　　卫莞本来就是装睡，听到她这句话心下困惑，下一秒感觉额头湿湿润润的柔软，腾的一下脑子一片空白。

　　她这是……在亲我吗？

　　就在秦子沁打算起身离开的时候，被睁开眼睛的卫莞一把扯住了袖子。

　　秦子沁一愣，“你……”她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竟然没有察觉出她醒了。

　　“我……”卫莞咳嗽了一声，看见她一身污秽却一惊，她很少看她衣裳不整洁。

　　“你这是怎么了？”她坐起身，手里还拽着她的袖子，仰头看着她，眼里全是担忧。

　　“我……我去了一趟苗疆，”秦子沁想了想，还是把事情告诉了她。

　　“蛊虫？”卫莞听了震惊，“不可能，我身上怎么可能有蛊虫？”

　　“是徐神医说的，”秦子沁安慰道，“这蛊虫并无大碍，还能护住心脉百毒不侵，你放宽心，我已经暗中叫人去查了。”

　　“我身上怎么可能会有蛊虫？”卫莞喃喃道，“若是另一只蛊虫的宿主去了，我……我也性命难保吗？”

　　秦子沁握了她的手，“你放心，这么多年都没事，那人定是活的好好的，没有人不会珍惜自己的命。”

　　卫莞低头看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心安了一些，也就不去纠结自己身上为什么会有蛊虫，“西疆路远颠簸，你八天打了个来回？”

　　“我走水路，还好。”

　　卫莞知道她一向爱干净，看到她为了自己居然这样尽心，那眉宇间的疲惫更让她心里一软，“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秦子沁一顿，笑道，“自然是因为你帮过我，还有帮我赚钱做生意呀。”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却被卫莞反手抓紧。

　　“就这些吗？”卫莞看着她的眼睛，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站也不说话，周围安静地仿佛能听到她们的心跳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卫莞一笑，眼底的愁虑尽消，拿出放在怀里的荷包递给她，“这是我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荷包，你可喜欢？”

　　秦子沁接过荷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熨贴，“很好看，多谢。”

　　卫莞下了床，身上就穿着寝衣，也不穿绣鞋，就赤脚踩在绣鞋上，那脚看起来白皙小巧，脚趾甲透着淡淡的粉色。

　　秦子沁身量颇高，卫莞虽然也在长个子，但还是只到她的嘴巴，她仰头，郑重道，“我听人说，若是爱慕一个人，便会时时刻刻想着她，便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喜，你便欢，她忧，你便愁。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我也以为，我或许这辈子再难遇见。可是，秦子沁，你知道吗？我突然明白了。”

　　卫莞抓了她的衣袖，“我今夜辗转难眠，皆因我心有所属而不得。那个不得之人，便是你。秦子沁，我心悦你，你同否？”

　　秦子沁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起先一愣，“你……心悦我？”

　　卫莞嗯了一声，轻轻靠在她的肩上，手还抓着她的衣袖，“我知道，我们同为女子。但我娘说过，人生若遇一所爱，不去争，便放弃，会抱憾终身。我娘……或许就是这样抱着遗憾去世的。”卫莞抬起头，看着她低垂的眼睛，眼里柔情似水，“我心里明了，你……心中也是有我的，是不是？不然你为什么要三番四次救我？”

　　秦子沁忍不住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少女的柔软加上发间的馨香，还有眼眸中的情意让她忍不住沉沦，她感觉嗓子干得很，“你……若你和我一起……不怕……”

　　“我不怕，”卫莞摇摇头，“大不了我们隐姓埋名，身份，富贵，我都不在意，这些都可以一步步筹划。”她眼神一暗，垂下头，“若是你不想舍弃，我……也不怪你。”她苦笑道，“我既说出口，就想好了结果。”

　　秦子沁心里既喜又忧，喜的是卫莞同她一样，忧的是她要在太子面前全身而退，并不是易事。

　　卫莞见她许久没有回应，心里一酸，下一秒搂在她腰际的手便紧了。秦子沁低头在她耳边问道，“卫莞，我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你愿意……相信我？”

　　“我知道，”卫莞看着她的眼睛，“那又如何，这个世上谁能完全简简单单？”

　　“你还没回答我，”卫莞紧张道，“秦子沁我心悦你，你同否？”

　　秦子沁忍不住一笑，眼睛熠熠生辉，她抬手抚上她的脸颊，低头轻轻印上她的唇，两唇相触。

　　也不知道吻了多久，她才放开她。

　　秦子沁眼神迷离，声音有些沙哑，“你还叫我秦子沁？”

　　卫莞迷糊着眼，“不然叫你什么？”

　　“自然是叫我秦姐姐，”秦子沁逗她道。

　　卫菀脸红得不能再红了，怎么听着像亲姐姐？她嘟嘴不乐意道，“你不过也就大了我几岁。”

　　秦子沁低声笑了起来，一把抱起她放在床上，“那你叫我什么？”

　　卫莞搂着她的脖子不让她起身，小声地嘀咕了几声。

　　“什么？”秦子沁笑道，虽然她听见了。

　　“我说，”卫莞看到她眼中的调笑，却气不起来，咬着嘴唇道，“我叫你，子沁，好不好？”

　　刚刚深吻把唇瓣弄得有些红肿，她这一咬，更显得唇色嫣红，秦子沁忍不住俯身再次吻了上去。

　　再分开，两人都有些喘气。

　　（晋哥哥：此处脑补）

　　就像那日卫莞出入宁王府，墨汁洒在身上露出的一幕，让秦子沁竟生出情难自禁的感觉。

　　她目光微垂，拉过被子给她盖上，搂了她在怀里，“你为什么喜欢在肚兜上绣鲤鱼？”

　　卫莞一愣，“我娘从小就给我绣这样的，后来我也留着这个习惯。”

　　说起来，她们两个总是不断纠缠，冥冥之中总和这鲤鱼有关联。

　　“嗯，”秦子沁闻着她秀发上的香气，“你不问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我不简单？”

　　“那你说吧。”卫莞睁大眼睛看着她。

　　秦子沁想了想措辞，才道，“从前安伯侯府的老侯爷，第一任妻子生下我爹，在二胎的时候难产而死。不久扶正了萧姨娘，生下二伯和三伯。从那时开始，我爹便半年一小灾两年一大病，迫不得已被送去宁王府和郡王一起长大。宁王是我外祖父，和我祖母是同宗亲戚，对我爹很照顾。后来，我娘和我爹也自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情相悦。”

　　“我爹从小不在祖父身边长大，自然没有二伯三伯在祖父面前得宠。”秦子沁冷笑道，“萧姨娘的娘家萧家，是现如今皇后的外戚，权势通天，常常听枕边人的话便起了废掉爹世子身份改让二伯继承侯爵的位置的念头。”

　　“后来呢？”

　　“不知怎么的，祖父突然去世了，萧姨娘有了萧家撑腰，诬陷我爹在孝期奸污家里的丫头，还是外祖上书力保，请求皇帝赐婚，我爹才袭爵。此后他们还是不安分，闹出了许多事，直到我大哥中了毒，我才和大哥换了身份，我大哥被徐神医带到塞外治病。”

　　秦子沁斟酌了一下，“我隐藏得很好，却只有一人发现了我，就是太子。”

　　“太子？”卫莞一惊，“那你……”

　　“嗯，”秦子沁眼里闪过一丝冷意，“当时太子也在筹划将来，前有五皇子，后有萧皇后，他深陷死局，只能从夹缝中找一丝生机，他需要自己的势力，还需要那个人永远都不会威胁到他。”

　　“所以，他找了你？”卫莞愁道，“储位之争历朝历代都是一场腥风血雨……”

　　“萧家野心太大，若是五皇子继位，宁王府和侯府都不会有好下场。”秦子沁摇摇头，“与其说他找我，不如说我找他。若不拼一拼，怎么突围这局棋？”

　　卫莞握上她的手，“也就是说，除非有朝一日太子登基，不然你就不能全身而退？”

　　“嗯，”秦子沁点点头，“不过也快了。”她喃喃道，“到时候我们可以假死逃遁，了却长安的事，找一个山野之地安度此生，如何？”

　　卫莞羞涩地点点头，想了想道，“你有你的事，我也有我的事。”

　　“什么事？”

　　“我要为娘报仇，”卫莞捏紧了手，“亲口问一问她，让她对着我娘的牌位磕头。”

　　这样的卫莞她倒没见过，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看起来又可爱又好笑。她抬起下巴抵住她的额头，柔声道，“好，若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就让你的丫头去珠鸢阁找我。”

　　“嗯，”除了娘以外，她还是头一次这么依赖一个人。
　　外面隐约传来打更声，两人才惊觉已经过了一个时辰，秦子沁本想把她娘的事情告诉她，但时间不早了只好作罢。

　　“过些天，有一场千金社的踏青会，你准备准备。”

　　“啊？”卫莞一愣，“千金社的没有请帖可是去不了的。”

　　秦子沁无所谓道，“那庆云县主是千金社的主事，和我关系不错，给我下了帖子，我便提了你。”

　　见她还有忧虑，笑道，“卫家的姑娘除了你六妹都有帖子，你不会难为的。”

　　卫莞松了口气，“那就好。”

　　秦子沁吻了她的额头，替她捻好被子，轻声道，“我这些日子忙，到时候踏春的时候见，我还有事要与你说。”

　　卫莞乖巧地躺下，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看着秦子沁走了，才勾着嘴角迷迷糊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