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宴》子午有思

31、元宵（三） 灯会失火，

　　第二日，卫菀倒是生龙活虎起来，人也精神了许多。

　　卫蓉和卫芙破天荒地进了听竹院看她。

　　卫蓉私下打量了屋里，酸酸道，“爹倒是对你上心，把平日里自己用的物件都拿来给你布置屋子了，”她拿起百宝阁上放着的一个青瓷山水花瓶，“这花瓶往常我求爹爹送我，他都不愿意。”

　　卫菀坐在榻上，小心道，“二姐，若你喜欢，便拿去吧。”

　　卫蓉一喜就要应了，却听卫芙道，“五姐你糊涂了，爹爹送你的你随便就给了二姐，不怕二姐被爹爹责罚吗？”

　　卫蓉一窒，瞪了卫菀一眼，“我才不稀罕什么花瓶，我房里多得是，你自留着看吧。”

　　卫菀也不接话，只招呼着萱儿上茶。

　　“你的病看起来也无大碍吗？”卫蓉坐在榻上喝茶，有些嫌弃地把茶杯放在桌上，“可惜了，昨晚上的灯会不晓得多热闹，皇城的烟花绚烂极了，特别是萧家那灯轮，把其他家的都给比下去了。”

　　卫菀想起昨天晚上隐约见到卫蓉的身影，笑了笑，“我身子不痛快自然不好去，只好明年再看了。”

　　“怎么会？”卫蓉难得对她柔声道，“这灯会不是有三日吗？最后一日是放河灯的日子，我早上去求过母亲了，你现如今病也好的差不多了，明晚我们姐妹几个一起去放河灯吧。”

　　卫菀一时猜不透她的本意，至少以前卫蓉可没有对她这么着想。

　　边上的卫芙吃着点心，“那可要多带点侍从去，五姐，你不晓得，前几日鸿胪寺少卿的小女，就是胡娉，上街给人拐了去，到现在都没找着，我听了就怕。”

　　卫蓉不高兴道，“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居然一个人去上香，能不出事吗？”她撇撇嘴，“怕是跟哪个有了私情，跑了吧。”

　　卫芙差点被点心噎死，这个亲姐姐，真的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二姐你可别乱说了，我听说那胡娉是去上香的，说是给父母祈福去的，当时她嫂嫂陪着去的呢，不知怎么的人就不见了。那胡娉和徐家二公子自小青梅竹马，还定了亲的，怎么会......”接下去的话她是实在说不出口了。

　　卫蓉哼了一声，“徐太尉深受圣上厚爱，自家的儿媳妇丢了，怎么还没找着，我看啊，十有八九没什么好消息咯。”

　　卫菀在一边犹豫道，“既然外面这么不太平，我们还是别去了。”

　　卫蓉不高兴道，“就数你胆子小，街上那么多人，那歹人还能光明正大地出来拐人？况且我们多带点侍从不就好了。”

　　卫菀也不好说什么，“三姐今日怎么没来？”

　　卫芙接话道，“三姐身子不爽利，我刚刚还碰到大夫拿着药箱去大房了。”

　　卫蓉撇嘴道，“她哪里是不爽利，她怕是高兴坏了吧。”她压低了声音道，“昨晚上镇国公府的二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久的话，有意无意地提起自家的独子，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镇国公为大房，二房是其亲弟，这二夫人多年未孕后产一子，很是宝贝，如今也到了说亲的年龄，自是宝贝的紧。大姐卫蔓素来便在长安圈子里有美名，有手腕有美貌还有才华，自己的亲妹妹卫莹被那镇国公府的二夫人瞧上，也不足为奇。

　　在旁人眼里足够让人羡慕了，卫蓉和卫莹一向不怎么合，这回却只是讽刺了几句便没了动作，实在有些反常。

　　卫菀笑道，“二姐姐，八字还没一撇，可不能胡说，三姐的事可不就连着我们的事吗？”

　　等到她们都出门了，卫菀才松了口气。

　　萱儿撤下了茶杯点心，重新沏了一盏茶，低声道，“姑娘，我刚刚试探珍儿，说我昨晚上出去逛灯会貌似在街上看见二姑娘了。她矢口否认，说昨夜里一直在酒楼，没有上街过。”

　　卫菀点点头，“她这么好意拉我明晚去放河灯，不知道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不过也正好，我们明日里可以去铺子看看，然后顺道去看看珍玩轩。”

　　“我昨晚去见过了，”萱儿高兴道，“那珍玩轩生意可好呢，秦二姑娘可真有本事。”

　　卫菀目光不由望向挂在床前的鲤鱼灯笼，忍不住勾起嘴角。

　　大房的翠微院，是三姑娘卫莹的住处。

　　卫莹此刻正坐在榻上画画，是上回被自己扫在地上的画，上面沾上了一滩墨水，被她巧妙地几笔变成了一个穿着墨色衣裳的人，背对着站在亭子里，手执一管笛子，画面似是有风一般，吹起了那背上垂下的发丝。

　　珠儿在一边看着，赞叹道，“姑娘画的可真好，我原本以为这画要废了呢，所幸没去扔了。”

　　卫莹放下笔，细细打量那画，原本这画总觉得少了什么，这一下画虽然活了，可不知怎么的，她的心却有些空落落的。

　　“姑娘，”珍儿见她有些低沉，安慰道，“那镇国公府的二夫人不过拉着你说了会子的话，能有什么。”她压低声音道，“前几日去安伯侯府，世子爷不是还跟姑娘你说话了吗？让夫人去跟郡主探探口风，这事未尝不行。”

　　那日见五妹许久没有回来，她就出了扶月居找她。正碰上路过花园子的世子，上前说了几句话，世子对她都是语气温和，浅笑相对。

　　但她良久都没缓过神来，只觉得心里莫名怪异。

　　还有，昨晚上隔着包厢的窗户，远远看着，总觉得哪里不一样，说不上的感觉。

　　“不对，”卫莹看着画，“到底是哪里不对？”

　　“姑娘，你说什么？”珍儿问道。

　　卫莹摇摇头，“那么多人盯着镇国公府呢，怎会轮到我？况且二姐还未出嫁呢，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只要一想到那日碰上的世子，心里就莫名有些不安。

　　“二姑娘差遣人来问，明晚上去放河灯，姑娘你还去吗？”

　　卫菀卷起画，“去，为何不去？你不是说看见二姐偷偷出了酒楼吗？我倒是要看看她明儿晚上到底要干什么？”

　　到了第二日晚上，姐妹四个都出门了。

　　卫蓉讥讽卫莹道，“你不是身子不爽吗？这会子倒能出去放河灯了。”

　　“咳咳，”卫莹戴了帷帽，“只是嗓子不太舒服，现在倒是没什么了，姐妹们都去，我总不好落单吧。”

　　卫蓉说不过她，看着卫菀脸上的面具觉得新奇，“你这面具哪里买的？倒是有趣。”

　　卫菀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这是昨晚上萱儿去逛灯会，给我买的，那帷帽待着憋得慌，我正好戴这个出去。”

　　卫蓉不屑道，“就是做工粗鄙，晚上我也去买几个，你这个就扔了吧，下人的眼光能有什么好的。”

　　卫菀却不答话，她一句话让自己扔，自己便要扔不成？可笑至极。

　　一行人上了马车，这次出门跟了不少侍从，天色已暗，即使是第三日了，灯会却更热闹了。

　　街上多了许多姑娘，人人手里拿着一盏河灯，往清水河的上游走去。

　　因着人多，马车驶过不便，几人只好下了马车，由侍从护着去上游的朱鹊桥。

　　等到了那，发现好些个贵门姑娘都在放河灯。

　　一个侍从打扮的人挤开人群走进喊道，“可是卫家的小姐们？”他躬身行礼道，“我是宁王府上的，我家二小姐邀请卫家小姐们去放花灯。”

　　“是东鸢姐姐，”卫莹笑道，“她定是占好了位置。”

　　几人随着那侍卫去了瞧见河边空了一块地方，一排带刀侍卫围成了一个圈子，圈子里站着两人，其中一人正对她们挥手。

　　待走进了，李东鸢笑着拉过卫莹的手，“我还想着你会不会来呢，你果然来了。”

　　卫莹一笑，“每年都雷打不动，今年自然也不会错过了。”她冲李东鸢身后的人打招呼道，“秦二姑娘也在啊，也是来放河灯的？”

　　秦子沁站在李东鸢的身后，穿着一身绯红色的胡服，头上用同色的丝带绑了头发，那发带垂下迎着夜风飘荡着，那双眼眸黝黑，仿佛和夜色融为一体似的。见卫莹跟她打招呼，淡笑着点了点头。

　　“你这话说的，”李东鸢捂着嘴笑，“我表姐她不来放河灯来这里做什么？明知故问。”

　　“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她拿过丫头手里的灯，“我们正要放呢。”

　　几人都各自拿了花灯，小心翼翼地蹲在河边的阶梯上，伸手放到河里。

　　花灯里都有纸条，把自己的心愿写在花灯上，用以寄托自己的心愿，很多女子都以放花灯求如意郎君，是以每年这条清水河都像天上的银河似的，繁星点点。

　　花灯一直游着，若是被哪个有缘人从河上捡了去，也是一件趣事。

　　“我是不能在外多待了，”李东鸢遗憾道，看着远去的花灯，“你们等会要去哪儿？”

　　还未等卫莹说话，卫蓉道，“随意逛逛，我们还想去买几个面具呢。就是五妹妹脸上戴的那种，是吧？五妹妹？”

　　卫菀一愣，求助地看向卫莹。

　　卫莹道，“东鸢姐姐快回府吧，我们略逛逛就回去了。”

　　李东鸢点点头，拉了她的手，语气说不出的黯然，“你改日去我府上陪陪我吧，嫂嫂害喜，天天没什么精神，你好去陪陪她。顺道也陪陪我，夏妹妹......总之我改天给你下帖子，你可一定要来。”

　　卫莹看了一眼在她身后默不作声的秦子沁，笑道，“我知道了，你下帖子来，我准去。”

　　待她们走远了，卫莹才道，“二姐，这里挤得很，要不我们回府去吧。”

　　卫蓉不满道，“你自己身子不舒服，也不要扫我们的兴啊，我还要去买面具呢。若你不愿走动，就去马车上等着。”

　　卫菀听了道，“二姐三姐六妹，我有段日子没去铺子看看了。我就先去看看铺子了，一会儿就好，若我晚了就在马车上等我一会儿。”

　　卫蓉倒是答应的干脆，“那你去吧，可快点，别太晚。”

　　卫莹看着走开的卫菀，咳嗽了两声，“二姐，你既然要去买面具，那我也随你去吧。五妹妹的面具我看着也喜欢，我也去挑一挑。”

　　卫蓉听了只好扯了扯帕子。

　　那边秦子沁把李东鸢送上了马车，前方传来一阵喧闹。

　　“出了什么事？”秦子沁问边上的侍从。

　　那侍从走到前面去看了看，惊慌道，“姑娘，前面着火了，似是火势很大，今晚又有风，那边的人正往这边涌过来。”

　　秦子沁眼睛眯起，看到远处隐隐约约的火光，听到传来的喊叫哭闹声，忙对那侍卫道，“你们护着姑娘的马车进巷子，离这条街远点，抄近路回去。”

　　“表姐，”李东鸢掀开马车的车帘子，“你去哪儿？”

　　秦子沁皱眉道，“那边着火，街上的人都慌不择路逃命，肯定要涌到这边，刚刚卫家的姑娘们还在那儿，我去看看。”

　　李东鸢一愣，“叫侍卫去便好了，表姐，你......”话还没说完，秦子沁就走远了。

　　她忙吩咐了两个侍从追上去。

　　今日是元宵节的最后一日，因着放河灯，反而比第一日出街的人还多。不过一会，整条街边推推囔囔，惨叫声此起彼伏。

　　秦子沁心下焦急，冷不丁听到人群里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挤开人群，看到的是卫菀身边带着的丫头萱儿。

　　“秦二姑娘，”萱儿脸上挂着泪，焦急道，“刚刚人潮涌来，一下把我和我们家姑娘冲散了。你见着我家姑娘了吗？”

　　秦子沁皱了皱眉，“你找个地方躲起来，记着尽量贴着墙走。我去找你家姑娘。”

　　这种情况如果被挤在人群中间，那就麻烦了。秦子沁挤着人群四下找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忙上前抓了那人的手。

　　“是你？”秦子沁道。

　　“秦......秦二姑娘......”卫莹的帷帽被挤掉了，头发朱钗略微散乱，脸色通红，慌乱之中自己的手被人抓了吓了一跳，转身看到秦子沁心下不由一松。

　　秦子沁嗯了一声，见她只有一个人，便拽了她运功翻墙进了边上的一个院落内，那院落是个纺织作坊，现下也没什么人。

　　“卫三姑娘在这里等着，”秦子沁道，“我去找其他人。”

　　“二姐和六妹都与我冲散了，五妹先一步去了铺子，那铺子离这不远。”卫莹也不知道怎么了，下意识地拉住了她的衣袖，飞快道。

　　秦子沁见她还不松手，转过去看了她一眼。

　　卫莹一愣松开了手，“多谢秦二姑娘相救。”看着她轻松地翻墙出去，那一身绯色的衣裳衣袂飘飘，发带与黑发缠绕在后，那背影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这秦二姑娘还会轻功啊，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