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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元宵(一) 元宵夜里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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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关于邢妈妈中风的事情便传得沸沸扬扬。
说是邢妈妈的三媳妇夜里没有保住胎,邢妈妈一时承受不了中风了,还有她三儿子被她那副模样吓得急吐了一口血,硬生生病倒了。
这事发生得突然,听着就很惨。二夫人还特地去看了邢妈妈,很是伤心了一会,“你说你,孩子保不住便保不住,也是年纪一大把的人了,什么风浪没见过,至于急成中风吗?”
床上的邢妈妈睁大眼睛,嘴唇嚅动,额头冒着汗。二夫人见了忙安慰她道,“你放心,你这一家子我自然会安排妥当的,也不枉你跟了我这几十年。你儿子儿媳我定会请了大夫好好看看的。”
心里焦急不已,却手脚不能动弹,口不能言的邢妈妈,就这样一家三口去了老宅养老,当然这是后话。
那边卫菀却病倒了。
萱儿送走大夫,吩咐咏梅去煎药,自己去拿了清粥进了里屋,“姑娘,吃点东西吧,垫垫肚子再吃药。”
她上前扶着卫菀坐起,往她背上垫了靠枕,却听见卫菀咳嗽了两声,想起大夫说的病症,不由叹了口气。
郁结于心,这是为了昨晚的事啊。
卫菀小口小口地喝着清粥,只觉得胃里恶心,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
“姑娘,大夫说你感染了风寒,许是昨夜里吹了风,吃几服药就能好。你现在还发着烧,又不吃东西,这病怎么能好?”萱儿担忧道。
卫菀又忍着恶心吃了几口,撇开头,有些孩子气道,“我真吃不下了。”
萱儿也不再勉强她,绞了水盆里的毛巾,敷在卫菀的额头上,“姑娘,别的事就不要想了,身子最重要,”她顿了顿,“若姑娘出事,九泉之下的古姨娘也会伤心的。”
卫菀忍了心里的苦涩,“那边怎么样了?”
“邢妈妈中风了,倒是那张喜别人只说他跟着病倒了,”萱儿犹豫了下,还是道,“张喜的媳妇夜里流产了,想必是被吓的吧。”
卫菀一愣,邢妈妈自然是活该,张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那孩子却是无辜的,“你有空去寺里给那孩子烧几页往生咒,愿他来世能投个好人家吧。”
萱儿应下,过了一会咏梅端了一碗药进屋,“萱儿姐姐,药煎好了。”
萱儿接过药吹了吹,“姑娘,趁热喝了药,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卫菀点头,知道这药是推脱不了的,捏着鼻子喝完了,嘴里含了一颗话梅。
双儿正在边上叠衣服,“姑娘每次生病,才像个小孩子,没有话梅都不肯吃药。”
她可惜道,“明日里就是元宵节,每年朱雀大街都有灯会,姑娘病了,怕是去不成了。”说完一脸失望。
“你啊,就想着玩啊,吃啊,”萱儿数落道,“姑娘身子不好,还想着灯会。”
“你别说双儿了,”卫菀道,“她正是爱吃爱玩的年纪。”
萱儿一笑,“姑娘和双儿一般大,这话说的姑娘好像一个老婆子。”
卫菀脸上有了一丝笑容,“没事,灯会可有三天呢。头一天你们俩去,第二天让咏梅和咏兰去,第三天我怎么着也能自己去了吧。每年你们都去的,这次我病了,你们自出府玩去吧。我就在府里好好躺着就成,”她看了眼端着药早就出门了的咏梅,“况且,那日里是男女游玩最光明正大的日子,我看你早早就绣了一个香囊,难道不是想趁着明日送出去?”
“姑娘,你别胡说了。”萱儿红了脸,“你都病成这样了,我怎么能去看花灯?”
“无妨,”卫菀想了想,“咏梅是个稳妥的,咏兰也乖巧,有她们两个在就成。”
“姑娘......”萱儿还是不放心。
“到时候你们给我带一盏花灯就好,”卫菀央求道,“行不行嘛,好萱儿~”
萱儿拿她没办法,双儿说的没错,姑娘一生病性子就跟小孩子似的。
咏梅走了进来,“姑娘,有老妈子过来说,明日里元宵灯会,郡王妃、郡主、好几家一起定了玉楼的包间看灯会,也邀了我们。大夫人听说姑娘病了,来问问明日里能不能去。”
“我怕是去不了了,”卫菀咳嗽两声,“浑身没劲,你去回话,就说我在家好好休息,就不去看灯会了。”
若说这一年之中,长安最热闹的不过是正月十五这天的元宵节。历朝皇帝例行于元宵之夜“御楼观灯”,以庆天下太平,以示普天同庆。
宫廷、寺观、显宦府邸、富豪宅第都设山棚,搭彩楼,不惜重资,盛造灯笼烧灯,以斗奇争胜,大街小巷也都挂满了灯,身处其中,“光明若昼”。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三天三夜。
但凡来长安的人,都会感叹,“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这三天,也是男女相亲,互道情思的最佳时间。很多大户人家都会在各处酒楼包下包间,聚在一起相看子女的姻缘。
萱儿和双儿出了门,听竹院便有些冷清。
卫菀喝了药,心里有些惆怅,坐在卧榻上,拿了笔细细画着图,也不知道今天晚上秦子沁会不会来拿图。
咏梅和咏兰守在一边,一个在缝袜子,一个在剥核桃,打算明天熬核桃粥给卫菀补补气。
卫菀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进了里屋睡下。咏梅和咏兰便守在外间。
吃完药,总感觉头晕晕沉沉的,不大一会儿她就睡了过去。
卫菀梦见自己又到了老宅,娘亲正卷起袖子给她做鱼汤。那条鱼还是她和碧溪姐姐去小溪里抓来的,她们两人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热腾腾的鱼汤端上桌,各自狼吞虎咽起来。
“菀儿,”娘亲给她换下脏衣服的时候,一脸紧张道,“你脖子上的戒指哪里去了?”
那是一根红线穿起来的戒指,自小就戴在她的脖子上。她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我不知道,我今天只跟碧溪姐姐抓鱼去了。”
结果那一个晚上,自己一个人坐在床上,一直到桌上的煤油灯渐渐灭了。
第二日一早,娘才回来。
娘亲浑身湿透,一手拿着一盏灯笼,一手拽着那根红绳。
“跪下。”
“娘。”她睁大了眼睛跪在地上,第一次见到娘这样严肃。
娘亲把红绳系在她的脖子上,打了个死结,抓住她的肩膀,目光平视,慎重道,“菀儿,你记住,这个戒指很重要,知道吗?千万不能丢。”
卫菀点点头。
“我要你发誓,”娘亲红了眼睛,眼神里有她不懂的情绪,“别让人知道这枚戒指,就算毁了它,也不能让人得到它。”
卫菀发了誓,自此以后这脖颈上的东西她再没有拿下来过,虽然她不明白,不过是一枚戒指而已,为何娘亲要如此慎重。
难道......邢妈妈在一边嘲讽道,“你娘早已不是处子之身,魅惑老爷,还要红杏出墙。”
不,不,不是这样的。卫菀退后几步拼命摇头,这戒指若是别人给的娘亲,自己凭什么要护着它?
“菀儿,”娘亲虚弱地躺在床上,已经瘦的不成样子,容颜憔悴苍老,一头黑发白了一半 ,手里却捏着那串铃铛。“把这铃铛,跟娘一起埋了。”
卫菀接过铃铛,那铃铛是紫色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配着紫色的络子,表面已经有些老旧磨损,想必是娘日日夜夜摩挲过的。
“娘,爹爹都不管你了,你为何还要想着他?”卫菀哭道,只当这是爹爹给娘亲的物件。
娘亲只是摇摇头,不说话,眼角却沁出了一滴眼泪。
“娘——娘——”卫菀拽着铃铛痛哭,只觉得满腔撕心裂肺的痛,自己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娘——”她睁开眼睛,泪眼朦胧之间看见秦子沁正坐在她的床边,自己的手拽着她的袖子。
“怎么还哭起来了,”秦子沁提了提被她抓住的手袖,“你是不是想要我的袖子擦你的花脸?”她卷起袖子,轻轻擦了卫菀脸颊边的泪水,动作轻柔。
卫菀回过神,愣愣道,“你袖子脏了。”她不是很爱干净的嘛?
秦子沁皱起了眉头,“看来你得赔我一件衣裳。”话一出口,她不由想起那天卫菀醉酒的夜里,拉着她委屈地要赔她酒的情景,就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卫菀觉得她每次见到自己就笑,害她总觉得自己哪里很好笑似的。她从枕头下拿出图,“喏,这些日子忙,只画了两张,你可别嫌少。”
秦子沁接过图看也不看地塞进怀里,见她满头大汗的样子,“我娘邀了你们府去观看花灯,我本想趁那时候见你的,没想到你三姐说你病了。”
卫菀做了个不愉快的梦,还发了汗,现在醒过来精神倒是好多了,“就是感染了风寒,发了汗已经好许多了。”
秦子沁见她脸色还好,但看起来心情低落,出主意道,“灯会第一晚,皇宫城墙楼会放烟花,你不去瞧瞧吗?”
卫菀睁大了眼睛,虽然心里想去,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我屋外还守着两个丫头呢,要是她们发现我不在,我就说不清了。”
秦子沁拿出一根竹管子在她眼前晃晃,卫菀疑惑道,“这是什么?”
“迷药,”秦子沁得意道,“你那两个丫头早就睡着了,你放心,这迷药对她们没坏处。”
卫菀心里意动,“那好吧,我穿衣裳。”
她起身换了衣裳,秦子沁脱下身上的斗篷,“你穿我的,至少不会被人认出来。”
今日里秦子沁穿的是一身墨色的胡服,高高挽起一个髻,插着一只檀木簪。
卫菀穿上她的斗篷,秦子沁背起她使了轻功翻出了卫府的墙。
“公子公子,”碰巧经过的侍从拉了拉自家公子的衣袖,“你看。”
“看见了,”他拍开侍从的手,郁闷道,“这卫家五姑娘也颇奇怪,好好的府门不走,就喜欢翻墙。”他摇头晃脑地一瘸一拐地走着,摇摇头,“怪哉,怪哉。”
此人正是那傅三傅泯,说来也奇怪,卫菀的院子墙外偏僻安静,可她平生的头两次翻墙,次次都被这傅家三公子撞上。
秦子沁带着卫菀去了朱雀大街,那儿的灯楼灯树,最是眼花缭乱。在这难得的三夜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不出外赏灯。以致于长安城里车马塞路,人潮汹涌,热闹非凡。
卫菀被身后的人撞了一下,秦子沁压低了她的斗篷帽子,牵了她的手,“可别走散了,今晚上可是很多拍花子的。”拍花子就是专门拐带小孩的人贩子。
卫菀气鼓鼓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却觉得她牵她的那只手,有一种让她说不上来的感觉。
秦子沁不以为然,拉着她看花灯,有意无意地护着她的四周。
朱雀大街上到处都是花灯,还有各种小摊。
卫菀兴奋地逛着,看到身边戴着面具走过来的孩子,“这面具哪里买的,我也想要一个。”
秦子沁无语,“你可不就是小孩子嘛。”但她还是拉着她去了面具摊子。
“来来来,看一下面具,十文钱一个了。”守摊子的老板吆喝道。
卫菀在摊子上扫了个遍,看到一张白色的面具,上面雕着花,看起来素雅又漂亮,一看就很得女孩子的喜欢。
秦子沁则随手挑了一张红脸的,看起来很威武。
“真会挑,”老板奉承道,“这白的是花神,这红的是火云将军。这两个可是一对儿呢。”
卫菀正带上面具,听了觉得脸发烫,还好戴了面具给遮掩了。她慌忙扯着秦子沁走了。
秦子沁趁卫菀挑面具的功夫,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盏花灯,“这花灯很别致,我觉得最适合你不过。”
卫菀才注意到,接过花灯仔细看了看,是一盏红色的鲤鱼花灯,做得栩栩如生,尾巴还是向上翘的,肚子里透着红光,看起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摆动尾巴似的。
那样子......像极了自己肚兜上的鲤鱼。
卫菀庆幸自己带了面具,咬牙切齿道,“秦子沁,你不捉弄我不痛快是不是?”
说完就追着她打,秦子沁告饶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不知道这花灯是我求着弄来的吗?”
卫菀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站立不稳就往前倒去,一下子扑进了她的怀里。
秦子沁忙搂住她,“若你还闹......我下次可就不来扶你了。”
卫菀哼了一声,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秦子沁竖着耳朵,“你说什么?”
恰逢其时,卫菀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秦子沁乐不可支,“你早说你饿了呗,走,我带你吃好吃的去。”
卫菀觉得脚下如果有个洞,自己立马就能钻进去了。